第1章 昭莫多棍刀解重围 肯特山羽镞困魍魉
昭莫多在喀尔喀土谢图汗境内、肯特岭之南,土喇河是色楞格河支流,从南边流过,又被哈拉河、博罗地河夹在中间。昭莫多是蒙语,就是大树林的意思,平川交融,广袤数里,林木茂密,水草丰美,却是不可多得的用兵之地。昭莫多北边大山壁立云际,望之如翠屏;南有一座小山,类似马鞍,高二十仞,左右悬崖峻峭,被土喇河环绕着,进入五月,碧绿点缀、流水潺潺,于仲夏时节有声有色,又必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康熙恩威兼施、明争暗斗,噶尔丹步步紧逼屡犯大清。待噶尔丹率厄鲁特军袭扰喀尔喀之后,康熙闻听后震怒,此厮不除必生大患,遂下旨声罪迅讨!康熙三十五年,帝亲率京师劲旅自独石口出为中路,直捣克鲁伦河;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统领东三省八旗兵、科尔沁蒙古兵为东路,自索岳尔齐山拦截厄鲁特军;振武将军孙思克率陕、甘兵出宁夏,抚远大将军费扬古率兵出归化城为西路,与其会合之后邀击厄鲁特军。策妄阿拉布坦是准噶尔大汗僧格的长子,背刺叔父噶尔丹,将其困在科布多再无法回到亦力巴里,也就是后来的伊宁。康熙三十四年,噶尔丹东征喀尔喀后,驻军巴颜乌兰暂居一时。清军来势汹汹,噶尔丹不得不率众迎战,待彼此在昭莫多遭遇,一场鏖战也就蓄势待发了。
东、西两路军未能如期抵达,康熙干脆率中路大军急趋克鲁伦河,先遣使于厄鲁特军。噶尔丹打算借拖诺山之地以逸待劳、持重待机,再与康熙一决雌雄。只是噶尔丹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不信六师猝至,待他登上孟纳尔山,望见黄幄成片、网城连连,遂弃庐帐宵遁。仓皇出逃首尾不顾,可噶尔丹不失与康熙较量的雄心。待噶尔丹要在厄黑木布尔哈苏台的柳林中摆列驼阵,偏又获悉大清西路军伺机而动,只能率其部众往土喇河靠近。厄鲁特军奔走五昼夜,至今日才走近昭莫多,狭路相逢,噶尔丹的五千之众疲惫至极,却只能誓死一战!
费扬古扎营的地方三面环山、北面临河,林木也十分茂盛。稍作休整,费扬古就命令四百前锋兵向厄鲁特军叫阵。厄鲁特军应声出动,看起来依然所向披靡,可清兵边打边退,噶尔丹也就钻进了费古杨挽的圈套。康熙九年,殷化行参加殿试高中武进士。追随康熙讨伐叛臣吴三桂,收复、治理台湾,殷化行居功至伟,剿灭噶尔丹也必须一马当先。见厄鲁特军被诱至昭莫多,殷化行命令部下抢先占领了小山阵营。
厄鲁特兵抵达小山下,时辰刚交未时,噶尔丹绝不会放过那个制高点,可惜晚了一步!殷化行亲自上山排兵布阵,命令士卒下马以子母炮配合迎战。阿努可敦是卫拉特蒙古和硕特部领袖鄂齐尔图汗的孙女、噶尔旦木巴的女儿,却也是噶尔丹与同母兄僧格的妻子。同室操戈,僧格被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杀害后,噶尔丹击败对手成了绰罗斯部珲台吉,且娶其寡嫂阿努可敦为妻。阿努可敦高大、健硕,披挂锁甲、持长矛冲锋陷阵一向骁勇无敌!见清军攻势强猛,噶尔丹与阿努可敦不谋而合,命令部众舍骑仰攻,鸟枪、弓箭齐发。两军对垒,厄鲁特军与清兵征战一直处于胶着状态。肃州总兵潘育龙右腮中弹,可厄鲁特兵也多有伤亡。殷化行见厄鲁特军阵后的树林中人马丛集,且久不出动,断定是噶尔丹部的妇稚辎重。殷化行请示费扬古,命令左翼军借助柳林为掩护,猛烈冲击厄鲁特军的侧翼,再派一支精兵从南面绕出,沿右侧奇袭噶尔丹军阵地后方。费扬古不只是大赞殷化行多谋,且说他就是噶尔丹的克星!僧格死后,策妄阿拉布坦本该继承汗位,偏被噶尔丹抢了去。遭受策妄阿拉布坦致命一击,又遇到天花、饥荒和畜群染病,士气受挫也在情理之中,噶尔丹却必须与康熙一决雌雄!
阿尔斯楞也是绰罗斯家族的人,当过得木齐,相当于管理二百户的监督官、检察官。追随噶尔丹四处拼杀又是将官,阿尔斯楞看守妇稚和辎重也责无旁贷。清兵来势凶猛,马怀忠听命于阿尔斯楞也不敢懈怠丝毫,可他必须束缚住总是跃跃欲试的朱熠。与马怀忠一样,朱熠也是回回人后裔,却有一个属于绰罗斯家族的名字。巴拜哈斯是宝贝的玉,父母早逝,阿努可敦也视朱熠为掌上明珠!
噶尔丹与清兵遭遇之前,朱熠就要撒马跑过去。坐在马鞍上,马怀忠扬起雁翎刀大吼一声说:“这是战场,容不得你胡来!”朱熠一身戎装,腰挎雁翎刀、背着弓,箭囊里也满着,可她骑在马上还手持一根齐眉棍。朱熠的母亲朱玫七岁随马敬贤去了莎车,长大后不喜欢戎装爱红装。马敬贤是马怀忠的父亲,一生以武为重,却也读四书五经。朱玫也通诗书,朱熠承袭了外祖母朱熙的棍术,可她从来没认可马怀忠这个大自己两岁的舅舅。听马怀忠吼完,朱熠扬起手中的棍冷冷地说:“我属于绰罗斯家族,巴拜哈斯是唯一的名字!”说罢一扥马缰就跑了。马怀忠要追,却被阿尔斯楞阻拦,大战爆发,后方一乱就动摇了军心!
未时将尽,太阳还不会急着落下去。不远处的小山上炮声隆隆、刀箭横飞,太阳改变了颜色,血腥就充斥在风中!辎重隐在土拉河边的树林里,阿尔斯楞也横刀立马地站在外边,静观前方的战事的确有后顾之忧。马怀忠还不放心朱熠,刚要说话,阿尔斯楞却突然扬起刀指着前方说:“一队骑兵杀过来扰我后方,准备迎战吧!”小山上的战事依然处于胶着状态,噶尔丹亲率锐卒在前,冒着枪炮誓死冲杀。马怀忠也隐约看到往小山上冲击的厄鲁特军,却不能忽视一队飞马过来的清兵。
费扬古点了头,殷化行当然不能延误战机,却必须挑选精兵强将。苟盛琅是武进士,武考时康熙钦阅,对其骑射之术大加赞赏。汉人不能充当御前侍卫,苟盛琅只能屈就大门侍卫在乾清门行走。三年期满,苟盛琅投到孙思克的麾下当了都司,与游击一起统领一队绿旗兵。康熙亲征噶尔丹,孙思克与费扬古合兵西路,苟盛琅当然冲锋在前。康熙二十九年,噶尔丹首战大清,与马敬贤在乌兰布统遭遇,苟盛琅的父亲苟晋寿被斩于马下。除了报杀父之仇,爷爷苟彰仁那笔账还记在苟盛琅心中呢!带着一队骑兵杀过来,见到在树林外横刀立马的马怀忠,苟盛琅哈哈一笑,雁翅刀也闪出了逼人的寒光!
阿尔斯楞要上前迎战,马怀忠却也哈哈一笑说:“还是保护好妇稚和辎重,那小子是冲我来的,只要砍倒了主帅,剩下的就是一窝㞞兵!”阿尔斯楞也不答话,率众与清兵厮杀在了一起。苟盛琅跑过来勒住马缰冷冷地说:“当年,爷爷没能斗得过马义德的雁翎刀,却挥舞着雁翅刀抄了马家。定国大将军多铎率兵灭南明,扬州一战,父亲还没斗得过雁翎刀,到底将马敬贤追到莎车。乌兰布统一战,马敬贤又占了上峰,可惜死在大清的枪炮之下!”马义德是马怀忠的爷爷,曾是故明一员虎将。马怀忠冷笑着说:“苟彰仁依附于魏忠贤陷害马家,苟晋寿机关算尽最终没能斩草除根,两辈子的恩怨至今未了其实呢也不可能!你我在京师和盛京数次交手,不能取胜却又不肯罢休!刀法扶正而不是助邪,凡事有道乃是天理,厄鲁特军的确抵不过十几万清兵,可雁翅刀要是能战胜雁翎刀,我甘拜下风!”仇人相见,苟盛琅舞起雁翅刀就发起攻击。雁翅刀是步战用刀,背厚,刀头宽大,体重,苟盛琅像爷爷和父亲当年一样也玩得上下翻飞!苟家先人追随朱元璋灭元兴明,又有人在朱棣麾下听令成为靖难名将,后世才与锦衣卫结缘,至少刀玩得还不孬!只是苟盛琅与马怀忠拼杀依然慢半拍,这也是苟彰仁的心结。苟盛琅承袭祖宗的刀法,又吸收满人刀法的精髓,出手凶狠至极,可十几个回合下来差点被马怀忠刺中咽喉!见苟盛琅一摇头躲开雁翎刀勒住了马缰,马怀忠收起刀又冷笑着说:“刀为百兵之胆,扫、劈、拨、削、掠、奈、斩、突,八法用之精确即为驱邪的利器,可其魂缘于念,正者方得麒麟之誉!”苟盛琅呸了一声说:“听听小山上的枪炮声,你再听听树林里的哭喊声,还有飞马跑过去的那个姑娘,也早就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马怀忠和苟盛琅打来打去早就离开了那片树林,可喊杀声依然暴烈。马贵和马晟也是回族人,祖上都曾在大明当达达官,一直追随马义德和马敬贤受到了株连。到了莎车之后,没带出家眷的父辈再婚才有了马贵和马晟,却像马敬贤一样都是老来得子。马敬贤无奈才依附于准噶尔部,噶尔丹当了大汗之后,马贵、马晟与马怀忠一样也成了厄鲁特兵。只是马贵和马晟一直追随马怀忠,也是亲如同胞的兄弟!苟盛琅率兵突然来袭,马贵和马晟不会忘记马怀忠,却不能不顾及依然威胁妇稚的清兵,也只能与阿尔斯楞协同作战。
苟盛琅那么得意不过掩盖心中的失落,却不能不兑现誓言,那可是在父亲的墓碑前立下的哟!马怀忠不只是斩杀苟盛琅,有朝一日能将康熙劈于马下才能告慰多年不能忘怀的冤魂!不等苟盛琅再出手,马怀忠抡起雁翎刀就又劈了过去。雁翎刀有弧度、反刃,形似雁翎,明世宗有诗云: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苟盛琅不甘示弱其实呢也从没想过,爷爷留下一句父亲不忘、儿子也必须铭记的话,道与德可以说说,不择手段才能将对手死死地踩在脚下!与苟盛琅第一次刀刃相见,马怀忠凭着刀法就确定了对手的身份!马怀忠倒不怕苟盛琅使阴招,可他依然惦记着一个人说不得会有迟滞。苟盛琅似乎看到了时机,雁翅刀伴着鸣叫声直劈马怀忠的头颅。马怀忠眼前倏然闪过一道寒光,一拨马闪了过去,随即将雁翅刀又逼向苟盛琅的咽喉。苟盛琅一低头也躲了过去,再扬起刀来总想快一拍又慢了下来。马怀忠也瞅准时机,挥手又是一刀,苟盛琅扬起刀来招架着却从腰里摸出一枚飞镖。苟盛琅不是第一次,马怀忠早有防备,却忽视了胯下马。苟盛琅一扥马缰退了出去,飞镖也闪着寒光飞了过来。伴着刺耳的嚎叫声,胯下马摇着头一跃而起躲过了飞镖,马怀忠举起雁翅刀冲了过去,苟盛琅却拨马往北跑了。
小山上的清兵与厄鲁特军还在拼杀,树林里的喊杀和哭叫声也依然不断。苟盛琅突然逃走是不是假象或藏着玄机,马怀忠心知肚明。噶尔丹与康熙在冲突和退让中相安无事,马怀忠没少跟着大汗去京师或盛京。从顺治二年算来也有大几十年了,直到苟晋寿年近古稀还在寻找马家人,苟盛琅后来积极参与也在情理之中。马怀忠与苟盛琅一次次交手,惯用阴招应该是祖传的本性!其实呢苟盛琅也不糊涂,与马怀忠数次交手,那小子玩起雁翅刀来总是所向披靡,却还有他至今不能破解的绝招。见苟盛琅骑着马还往北跑,马怀忠将雁翎刀收回腰间,从后背上拿下弓,再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就射了出去。苟盛琅自然不会忽视身后,待他听到不祥之音也躲过了一支利箭。一支不行再射一支,待马怀忠从箭囊里拿出最后一支搭在弓弦上,苟盛琅却一闪身扎进土剌河边的树林。
马怀忠担心树林里有玄机要拨马往回跑,却不能够了。土剌河两岸林木茂密,埋伏在土剌河边的清兵驱马跑过来,端着鸟枪一起向马怀忠射击。九进十连环是大清军鸟枪标准战术,却必须不断地装填、开火才能保证足够的火力。只是一群清兵骑在马上开枪,留给马怀忠的间隙就不会很多,也只能往树林里扎呗!苟盛琅知道噶尔丹用兵向来狡诈,去搅扰他的后方就留下了一队人马。冲进树林之前,马怀忠早将弓箭挎在了背上,抡起雁翎刀也用不着多言多语。苟盛琅也不能示弱,与马怀忠刀来刀去杀得天昏地暗。那群清兵也不是傻子,射击没了目标就要冲进树林助苟盛琅一臂之力,朱熠却突然骑着马跑了过来,舞起手中的齐眉棍一马当先。一群清兵还要发挥鸟枪的优势,可朱熠的齐眉棍专攻他们的脑户、玉枕和风府,那可都是死穴!好在清兵身上不缺铠甲,可齐眉棍直击死穴不可能一下致命也是重创呢!待清兵们想起腰间的刀剑,却栽倒在了马下。听到马怀忠的喊叫声,朱熠拨马冲进了树林。
与马怀忠打得正酣,苟盛琅的后背上突然挨了一棍,却还要招架劈过来的雁翎刀。好在那群清兵没被齐眉棍要了命,不能袖手旁观就也冲进了树林。只是朱熠再舞起齐眉棍来,那群清兵就没那么幸运了。苟家人肝火旺,话急心急手也急,总想一气呵成就总是功亏一篑。也一次次矫正自己的心态,可苟盛琅无法克服祖传的基因或毛病,一急一乱就又慢了半拍。待雁翎刀再次逼向咽喉,苟盛琅举刀破招不是轻而易举,却依然信心十足。
局势之于马怀忠来说十分不利或说很凶险,其实呢噶尔丹与康熙这次较量一开始就没有胜算。费扬古占据了小山,孙思克率河西绿旗兵居中,京师、左卫、西安三股满州兵和察哈尔的蒙古兵占据东山的高处,分列为左右两翼。右卫满州、汉军官兵、喀尔喀扎萨克兵、大同绿旗官兵阵于山下,沿土喇河绕西向北而阵,以防止林中噶尔丹的伏兵出击。见两军搏战,殷化行干脆号令清兵放拒马木、举着圆盾挡箭一起往山下冲,顿时又呼声震天、矢射如雨。阿努可敦中弹身亡,噶尔丹躲过枪炮,却不想败给康熙就大喊着勇士们一起向山上冲,只有冲上去才能保住亲手缔造的准噶尔汗国!
马怀忠依然与苟盛琅拼杀,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苟盛琅不甘示弱,可他心中总是念念不忘轻重缓急又适得其反。雁翎刀一次次逼向咽喉,苟盛琅急也生智,干脆剑走偏锋。胯下马躲避了雁翅刀,马怀忠却闪了一下身子,雁翎刀就落了空。苟盛琅乘胜追击,雁翅刀也要刺向马怀忠的咽喉,却没躲过朱熠的齐眉棍。苟盛琅一摇头没被击中死穴,却失去了斩杀马怀忠的良机。马怀忠也不能放过苟盛琅,可除了没被齐眉棍打死的清兵,又有一伙跑了进来,阿尔斯楞也胸部中弹身亡,大获全胜当然要乘胜追击。马敬贤生前没少告诫马怀忠和朱熠,大清灭明是帝王家的事情,百姓无辜,刀棍就要留情!苟盛琅的兵要斩尽杀绝,朱熠也只能收起棍换上雁翎刀,面对清兵就不能再心慈手软。苟盛琅的气势依然高涨,马怀忠也不想后退一步就还和对手刀来刀往。到底身单势孤,一个个倒了下去,却又上来一拨向朱熠发起攻击,且还有清兵往树林里冲。朱熠忙喊着马哥哥只能说来日方长,马怀忠也不糊涂。见马怀忠和朱熠一拨马跑出了树林,苟盛琅绝不能放手,干脆一扥马缰就追了上去。
肯特山一名狼居胥山,又称不儿罕山或布尔罕山,居于喀尔喀之境。霍去病剿杀匈奴,留狼居胥之名就是不让西汉一寸河山;成吉思汗缔造蒙古帝国,肯特山又被称为三神山;率众亲征噶尔丹,康熙就是将喀尔喀牢牢地固定在大清的版图之中。肯特山孕育了克鲁伦河、斡难河和土剌河三条河流,源头之水成就了蓊郁的林木,瑰丽的峰岭也交错起伏。马怀忠和朱熠跑了一个昼夜,到底在肯特山上落了脚,可他们身后还有追兵呢!
昭莫多与肯特山相距三四百里,马怀忠和朱熠起初是逃,后来就变成了诱。朱熠担心苟盛琅不会上钩,马怀忠却信心十足,苟家人永远都不会当垂钓的姜太公!其实呢苟盛琅也不是傻蛋,一路上与兄弟们追着对手走走停停,倒像一群愿意上钩的大鱼,可人家深陷其中未必没有脱身之计……呵呵呵——也好啊!与朱熠相跟着将马拴在山上的树林里,马怀忠站在一块山石旁笑得很自信。朱熠喊了一声马哥哥要说话,马怀忠却瞪着人家说:“喊舅,正家之道在于正伦理!”扬起手中的齐眉棍,朱熠指着马怀忠的鼻子气哼哼地说:“朱家与马家没血缘纠缠,我母亲与你父亲是有父女之名,却无其实,何必生搬硬套呢!”像过去一样,马怀忠懒得与朱熠争论,坐在山石上看着眼前的山下良久不语。马背上有足够的食物,牛皮水囊里也不乏解渴之物,与朱熠一路跑来,马怀忠心中早就有了一座肯特山。
乌兰巴托始建于清朝崇德四年,属于喀尔喀部活佛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的驻锡地,也叫敖尔告。牧民们追逐水草而生,乌兰巴托只能是一个游动性部落。离开昭莫多,与朱熠骑着马跑到乌兰巴托,马怀忠就想与苟盛琅一决雌雄!帐篷早就挪走了,乌兰巴托遍地青草,也不乏大小树林。只是苟盛琅看透了马怀忠的心思,兵不厌诈必防诈就不能轻举妄动。其实呢与朱熠隐身在树林里,马怀忠也没有必胜的信心。十几个兄弟紧紧追随苟盛琅,怎么说也人多势众,何况,乌兰巴托到底是康熙旗下的领地,却突然跑来一群厄鲁特兵。康熙亲征噶尔丹,策妄阿拉布坦也关注着战局,派一队人出来就是打探消息,苟盛琅却将那帮人归在了噶尔丹的麾下。两帮人打打杀杀、进进退退,苟盛琅与兄弟们越战越勇,一口气将那群厄鲁特兵追到了蒙根莫里特,也就一步步地靠近了肯特山。朱熠不想坐山观虎斗,马怀忠也不想当得利的渔翁,可苟盛琅带人追着厄鲁特兵越跑越远,两个人插不上手只能继续寻找战机。
那群厄鲁特兵也知道昭莫多的战况,离开亦力把里前,策妄阿拉布坦还交代不能与清军发生正面冲突。苟盛琅穷追猛打,厄鲁特兵只能以牙还牙,究竟有所顾忌才边打边撤。追跑了厄鲁特兵,苟盛琅才大骂不已,却只能接着找马怀忠。好在一路追踪也不缺给养,苟盛琅就有信心斩草除根!只是马怀忠改变了策略,朱熠与他配合得也默契,走走停停、时隐时现,却必须去一个风景瑰丽又藏得住杀机的地方。其实呢抵达肯特山之前,马怀忠一直寻找战机,却又不能不谨慎行事。喀尔喀哪个大汗手中都有兵,突然有人骑马扬刀地跑过来,苟盛琅只要招呼一声,马怀忠和朱熠就是众矢之的!苟盛琅带着人追到离肯特山五十里的地方,马怀忠和朱熠又不见了。勒住马缰站在克鲁伦河畔,苟盛琅望着肯特山也笑了起来。
时辰刚交申时,太阳还是毒烈的时候,却有风徐徐吹来。站在马怀忠身后,朱熠扬起齐眉棍指着山下笑呵呵地说:“马哥哥是不是看中了大山弯曲时留下的这块平阔地呀?”马怀忠又瞪了一眼朱熠说:“昨天,你非要去找阿奴夫人一起拼命,怎么又跑了回去呢?”朱熠啊了一声低下头去,好久才扬起来悲戚戚地说:“跑过去丢下马上了山,阿奴夫人却命令身边的几个兵把我拖了下来,与他们打打闹闹的就耽搁了时辰。惦记着阿奴夫人,可我见有人率众去攻击后方辎重才跑了回去。”马怀忠没言语,朱熠将目光转向昭莫多也不再说话了。
肯特山像一条毛毛虫,稍微一抖就留下一块U型平阔地带。那片平地倒不是虎穴龙潭,可要是在两边设伏,让对手有来无回也不是上天!朱熠一拍脑袋又喊着马哥哥说:“我俩玩若隐若现是不是将那匹狼弄丢了?”扭头看一眼一惊一乍的朱熠,马怀忠摇摇头说:“狼的鼻子比狗好使呢!”马怀忠相信,苟盛琅绝不会放过一次哪怕没有丝毫胜算的时机。苟彰仁依附于魏忠贤不可一世,苟晋寿是多尔衮帐下的虎将,就是去乌兰布统找马敬贤拼命也信心满怀,一脉相承,苟盛琅干什么都相信出手必得!突然见两个人急火火地跑了过来,倏然皱起眉头,朱熠却很快舒展开来,扬起齐眉棍喊了马贵又喊马晟。原要让朱熠去对面设伏,可马怀忠见到马贵和马晟忙扬起了手。马贵和马晟心领神会,迅速跑上对面的山岗,安顿好马也掩身在了山石后边。朱熠与马怀忠从背上摘下弓,囊里又不缺箭,抽出来搭在弦上就摆好了阵势。
昭莫多刚有过一场大战,喀尔喀也不会太平,一路上与对手们周旋,马贵和马晟也能随手补充箭囊。两个人也都有蒙古名字,可父亲从中原跑过来,喊他们马贵和马晟就是不能忘本才行!马怀忠与苟盛琅交手,马贵、马晟必须与阿尔斯楞抵挡清兵保护妇稚和辎重。清兵攻势凶猛,阿尔斯楞命丧土剌河畔,马贵和马晟幸免于难才一心要找到马怀忠。那时候,小山上依然有厮杀声传来,马贵和马晟原要为马怀忠解围,却又有一伙清兵跑了过去。马贵和马晟不想硬拼,干脆往乌兰巴托方向跑,遇到追踪马怀忠和朱熠的苟盛琅就是意外了。一路上也是遮遮掩掩,马贵和马晟没想暴露,却在他们靠近克鲁伦河时还是被苟盛琅发现了。马贵、马晟本来能见到马怀忠和朱熠,几个人却走了岔路。凭着甲胄能判断马贵和马晟是何许人也,苟盛琅不想放过就追着他们往肯特山跑。
苟盛琅发现马贵和马晟的确很意外,却还有更意外的事情。到了克鲁伦河畔,马怀忠不知所踪,苟盛琅却逮住一个厄鲁特兵还是意外收获。那个人叫绰罗斯·哈桑,与噶尔丹一起攻山奋勇当先,可大势已去只好跟随大汗顺着土剌河溃逃。清兵一直追到天亮,黑天黑地的被追得晕头转向,待哈桑骑着马跑过乌兰巴托才知道越跑越远。哈桑原想去亦力巴里投奔策妄阿拉布坦,可他遭遇苟盛琅一口气被追到克鲁伦河畔。哈桑又饥又渴,身上还有刀伤,却不能不继续跑,直到进入这块U型平地。
申时的太阳不是倦怠了,见不得又要那么血腥的场面才半隐进云里。马怀忠看得清楚也知道苟盛琅要干什么,担心马晟贸然出手,可马贵在他身边应该万无一失。两个人藏在对面的山石后边,马晟见到被苟盛琅挟持着的哈桑想蹦起来,听到马贵一声轻咳果然打消了念头。苟盛琅通满汉两种语言,经常与京师大街上的蒙古人交流就能与哈桑对话。仰起头看了看半隐着的太阳,苟盛琅将哈桑从马上拽下来,用蒙语问他姓字名谁、家在哪里,却必须大声回话,且还要如实道来。哈桑本是一个牧民家的孩子,不过十六七岁,被噶尔丹拉到麾下不是勇士也必须是勇士。刚经历了一场残酷拼杀,又遇到苟盛琅就从虎口掉进了狼窝。哈桑就大声回答,可苟盛琅不会满足,要将对手引出来就得出狠招才行!当年,苟彰仁追随魏忠贤也是叱咤风云,去诏狱弄死一个人眼都不眨呢!到底是苟彰仁的孙子,苟盛琅扒下哈桑身上的甲胄,从腰间拔出匕首直刺他的肩膀。伴着撕心裂肺般的嚎叫声,哈桑软在了地上。要出手也必须出手,马怀忠咬着牙拉动弓弦,一支箭就裹着冷风飞了出去。苟盛琅听到不祥之音,却又欣喜若狂,吩咐兄弟们以牙还牙,顿时又飞矢如蝗。马怀忠和朱熠以山石隐身无虞,马贵和马晟也用弓箭背刺苟盛琅绝不会祸及自身。苟盛琅丢下匕首又从腰间拔出雁翅刀,倒能抵挡飞箭,可他看见倒下去的兄弟,干脆将哈桑拽了起来。玩狠招前当然要声明,对手要是还当缩头乌龟,那就让哈桑受凌迟之苦吧!兄弟们必须保护大哥,却又必须隐身发起攻击,干脆围成圈背对着苟盛琅。扬起雁翅刀哈哈一笑,苟盛琅边割哈桑边大声喊:“早时候,苟晋寿没少带着苟盛琅去菜市口,眼见着刽子手一刀刀地从死囚身上割肉,父子俩还一刀刀地数着……哎哟哟——那才叫杀人哪!
哈桑面色如纸,浑身也像筛糠,颤着声喊叫着长生天,却没求饶其实呢求也毫无用处!朱熠那只拉弓的手也要动了,马怀忠却抢先射出一支,冷箭直逼苟盛琅的咽喉。扬起雁翅刀躲过一劫,苟盛琅一咬牙又从哈桑的胳膊上割下一块,用刀尖挑着滴血的肉大喊:“马家杂种不是噶尔丹的狗吗?那就跑下来咬爷一口,也好早日和马义德、马敬贤那俩死鬼团聚!”哈桑突然大喊一声,弯腰抓起苟盛琅丢下的匕首向他刺去。苟盛琅冷笑着一闪身,挥起雁翅刀就插进哈桑的心脏。眼见着哈桑倒在地上,马怀忠紧皱眉头,一咬牙又拉开了弓。又一支箭直逼苟盛琅的咽喉,却被人家抓在了手中。马怀忠一直射杀苟盛琅,朱熠必须应付还在射箭的清兵。马贵和马晟也没闲着,可殷化行挑选强将,苟盛琅也不能带着㞞兵。马怀忠不得不调整战略,先制止了射箭的朱熠,再用手势告诉马贵和马晟,一支支箭就射向了平地上的马。
苟盛琅见一匹匹马眨眼间倒下了,扬起雁翅刀命令兄弟们继续向山上射箭,两边都不能丢下才行!马贵和马晟躲避着捡起落在山石后边的箭,诸葛孔明的战术就在肯特山上重演。待兄弟们的箭囊一个个空了,苟盛琅才知道被马怀忠耍成了猴子。从昭莫多跑出来,苟盛琅让兄弟们留了两手,除了刀和弓箭,鸟枪还不能少呢!马死了,可鸟枪还在,兄弟们领命后依然以山石掩身,却也要不断的装填才能开火,何况,对手只露箭不露身,一枪枪地放出去也不过跟石头较劲罢了。平地上倒是有不少山石,苟盛琅的兵又究竟不能居高临下,且还很容易暴露。马怀忠和朱熠一起拉弓,马贵和马晟也往一个地方射箭,待一支支箭再射出去,苟盛琅很快变成了孤家寡人。说不上身经百战,究竟有功夫在身,苟盛琅上了战场也常用雁翅刀和箭较量!待脚下落下一大片箭杆,苟盛琅的雁翅刀也耍开了花。马怀忠不想恋战,从地上捡起最后一支箭搭在弦上。趁着苟盛琅用雁翅刀阻拦马贵和马晟射过去的箭,马怀忠咬着牙就又要拉弓了,却突然有一队人马跑了过来。
苟盛琅一个趔趄趴在了地上,马怀忠射出的那支箭也失去目标。那是土谢图汗部的兵,至于为什么路过肯特山不要紧,跑过来见到一个被围困的人就不能不管。苟盛琅见到土谢图汗部人也遇到救星,用蒙语三言两语说明白就要斩草除根。只是几十号土谢图汗部兵分两帮上山都没搜到人,苟盛琅也跑上来站在马怀忠和朱熠掩身的地方,大骂一句将雁翅刀戳在了山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