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津门:第1章 九河下梢风云起,海河浮尸惊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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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河下梢风云起,海河浮尸惊变局

一九二七年惊蛰,天津卫的天刚蒙蒙亮,海河水面还浮着一层薄雾,好似老天爷刚揭开的蒸笼盖子,氤氲之气弥漫在三岔河口。十八岁的冯千里拎着破旧的鱼虫网,蹲在青石板砌成的河岸边上,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这鬼天气,鱼虫都冻得不肯露头了。”他自言自语着,将网子探入冰凉刺骨的河水中,轻轻搅动。

冯千里生得瘦高,眉眼间透着机灵,破棉袄肘部磨得发亮,却洗得干干净净。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靠着在海河捞鱼虫卖给养鱼人家,勉强糊口。天津卫这地界,九河下梢,七十二沽,水多鱼多,养鱼的人家自然也多,捞鱼虫这行当虽发不了大财,却也饿不死人。

“千里,今儿个来得早啊!”对岸传来熟悉的嗓音。

冯千里抬头,见是卖药糖的韩老西正推着小车准备出摊,便扬声回道:“韩大爷,这不天刚亮嘛,赶早捞点新鲜的,好卖价钱!”

“机灵小子!”韩老西笑着摆手,“赶明儿来摊上,请你吃块药糖!”

“好嘞!谢您啦!”冯千里应着,心里美滋滋的。韩老西的药糖在天津卫是一绝,薄荷的、枸杞的、甘草的,各式各样,既能当零嘴儿,又能治小病小痛。

天色渐明,薄雾散去,三岔河口的轮廓清晰起来。这里是南运河、北运河与海河的交汇之处,水路纵横,舟楫穿梭,乃是天津卫最热闹的地界之一。岸边早已聚集了不少讨生活的人:扛大个的脚行工人、摆摊的小贩、等活的船夫,各自忙活着,勾勒出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冯千里专心捞着鱼虫,一网下去,捞起不少,心中正喜,忽觉网子一沉,似是捞到了什么大家伙。

“哟呵,今儿个运气不错,别是捞着了大鱼!”他兴奋地用力拉网,却发现网中之物沉重异常,绝非寻常鱼虾。

网子渐渐拉出水面,带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冯千里定睛一看,吓得差点松手——网中哪是什么大鱼,分明是一具被水草缠绕的人形物体!

他强压心中恐惧,将网子拉到岸边,这才看清那果真是一具尸体,浑身肿胀,面目模糊,看样子已在水中泡了多时。尸体被密密麻麻的水草缠绕着,像是被河神用绿色的绳索捆绑的祭品。

“了不得了!”冯千里惊呼一声,连连后退,险些跌坐在地。

附近的人们闻声围拢过来,一见这情景,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喂!这不是海河老爷收祭品了吗?”“快报官啊!出人命了!”“看着装束不像穷人,怎地落得如此下场?”

众人七嘴八舌,却无一人敢上前细看。正在这时,一阵粗鲁的吆喝声从人群外传来:“闪开闪开!嘛玩意儿堵在这儿?脚行办事,闲人避让!”

人群迅速分开一条道,只见七八个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矮壮男子走来。那男子四十上下,满脸横肉,脑后赘肉叠成三道褶子,正是这一带的脚行头目王三把子。

王三把子本名王三,因善于巴结上司,得了掌管三个把头的差事,人送外号“王三把子”。他仗着青帮背景,在天津卫的脚行中颇有些势力,平日里欺行霸市,鱼肉乡里,百姓敢怒不敢言。

“哟呵,这不是捞鱼虫的小千里吗?”王三把子眯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怎么着,捞鱼虫不过瘾,改捞死尸了?”

冯千里心中暗叫不好,这王三把子素来与他不对付。只因上月王三把子想强收他的“保护费”,被冯千里巧妙地用话拿住,当众出了丑,自此结下梁子。

“三爷,您说笑了。”冯千里强作镇定,“我这也是无意中捞到的,正不知如何是好。”

王三把子踱步到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我看不然吧?这尸首别是你小子害了人,抛尸河中,今儿个不小心又捞上来了?”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纷纷看向冯千里,目光中带着怀疑与恐惧。

冯千里心中一凛,知是王三把子要借机报复,忙道:“三爷这可冤枉人了!我冯千里虽穷,却从不干伤天害理之事!这尸体明明是从上游漂下来的!”

“上游漂下来的?”王三把子冷笑一声,“说得轻巧!我看就是你小子谋财害命!来人啊,把这杀人犯给我捆了,送交官府!”

王三把子身后的几个打手应声上前,就要动手拿人。

“慢着!”冯千里急中生智,“三爷口口声声说我谋财害命,可有什么证据?”

王三把子嗤笑道:“证据?这尸体不就是证据?你若不是凶手,怎会恰好捞到他?”

“按照三爷这说法,”冯千里不慌不忙,“那每天早上开船的第一位船夫,若是撞见了浮尸,岂不都成了凶手?”

人群中传出几声窃笑。天津卫百姓最爱看这种针锋相对的口舌之争,犹如听了一场免费的相声。

王三把子被驳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道:“好你个油嘴滑舌的小子!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正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掀动了尸体身上的衣物,露出腰间别着的一件物事——那是一个铜制的烟盒,上面刻着奇怪的图案,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慢!”冯千里眼前一亮,“三爷且看,那是什么?”

王三把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注意到了那个烟盒。他示意手下将烟盒取下,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烟盒制作精良,显然是洋货,上面刻着一行外文和标志:“Krupp”,下面还有个小字“Essen”。

“这是德商洋行的印记,”人群中一个识货的人说道,“克虏伯洋行,专做钢铁生意的大商号,在天津设有分号。”

王三把子眼珠一转,似乎有了新主意:“好哇!冯千里,你不仅是杀人凶手,还敢劫掠洋商!这下罪过可大了!洋人的事,官府最是重视,看你这次怎么脱身!”

冯千里心中叫苦,这王三把子分明是要把罪名坐实。他一边周旋,一边仔细观察那具尸体,希望能找到对自己有利的线索。

尸体男性,三十多岁,身着灰色长衫,外罩黑色马褂,脚蹬皮鞋,打扮像是商铺的伙计或账房先生。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烟熏痕迹,看来是个老烟民。最奇怪的是,尸体左手紧紧攥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趁着王三把子向围观人群宣扬“案情”的功夫,冯千里悄悄凑近尸体,轻轻掰开那只紧握的手。只见掌心是一枚精致的铜纽扣,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不像中式物件。

“干什么你!”王三把子发现冯千里的小动作,厉声喝道。

冯千里急忙将纽扣攥在手中,起身辩解:“我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王三把子正要发作,忽然远处传来警笛声,原来是有人报了警,巡警正往这边赶来。

“好了好了,官面上的人来了,”王三把子得意洋洋地说,“冯千里,你就等着吃官司吧!”

巡警拨开人群走进来,为首的是一名中年警官,面色严肃:“怎么回事?谁发现的尸体?”

王三把子抢先一步,指着冯千里说:“李巡长,是这小子发现的!我看他就是凶手,正要拿他见官呢!”

李巡长打量了一下冯千里,又看了看王三把子,似乎对后者的积极态度有些怀疑:“王三,你怎么断定他就是凶手?”

“这不明摆着嘛!”王三把子振振有词,“人是他捞上来的,身上还有洋商的烟盒,肯定是谋财害命!”

李巡长沉吟片刻,转向冯千里:“你有什么话说?”

冯千里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巡长明鉴,我只是个捞鱼虫的穷小子,平日靠卖鱼虫为生,与这人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性命?再者,若真是我害人,又何必当众捞尸,自投罗网?这于理不合。”

李巡长点点头:“说得在理。王三,你未免武断了。”

王三把子急了:“巡长,可不能听这小子狡辩!他惯会油嘴滑舌,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就在双方争辩之际,冯千里无意中瞥见尸体的耳后部位,似乎有什么印记。他趁人不注意,悄悄拨开尸体耳后的头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个青色的蝎子纹身,精细逼真,栩栩如生!

这绝非普通百姓会有的纹身,更像是江湖帮派的标记。冯千里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

“看什么看!”王三把子发现冯千里的举动,一把将他推开。

混乱中,冯千里手中的铜纽扣掉在地上,滚到尸体旁边。他正要弯腰去捡,却被王三把子一脚踩住手背。

“哎哟!”冯千里痛呼一声。

李巡长皱眉:“王三,你这是做什么?”

王三把子抬起脚,讪笑道:“不小心,不小心。”

冯千里缩回手,手背上已多了道红印。再看那纽扣,已被王三把子悄悄拾起,揣入怀中。

李巡长命令手下检查尸体,做初步记录。巡警们翻动尸体时,从衣袋中掉出几张浸湿的纸片,看样子像是某种票据或文件。

“都别动!”李巡长喝道,“保护现场!王三,你带两个人守住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冯千里,你跟我回警局做个笔录。”

冯千里心中叫苦,知道一旦进了警局,即使最后证明清白,也要脱层皮。他看向王三把子,只见对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显然不会放过这个整治他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熟悉的吆喝声:“药糖!药糖!薄荷枸杞甘草药糖!吃了不感冒,不咳嗽喽!”

原来是韩老西推着小车过来了。他一看这场面,立即明白了几分,笑着对李巡长说:“巡长老爷,这是怎么了?小千里惹什么事了?”

李巡长与韩老西似是旧识,语气缓和了些:“老西啊,这里发现了尸体,是千里捞上来的,需要他回去协助调查。”

韩老西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冯千里,笑道:“巡长,千里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绝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这其中定有误会。”

王三把子插嘴道:“韩老西,你别多管闲事!人命关天,岂是你说情就能了事的?”

韩老西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三爷说的是,人命关天,所以才更要查个明白,不能冤枉好人不是?”他从车上取出一包药糖,递给李巡长,“巡长,这是新制的甘草枇杷糖,您拿回去尝尝,润肺止咳。”

李巡长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冯千里趁机道:“巡长,我确实与命案无关。不过我发现了一个线索,或许对破案有帮助。”

“什么线索?”李巡长问。

冯千里压低声音:“那尸体耳后,有一个青色蝎子纹身。”

李巡长闻言,立即亲自查看,果然发现了那个纹身,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王三把子也凑过来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常态,嘟囔道:“一个纹身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年轻时混江湖留下的。”

李巡长沉吟片刻,对冯千里说:“即便如此,你还是得跟我回去一趟。不过你放心,若你真无罪,我不会为难你。”

冯千里知是躲不过了,只好点头应允。临行前,他瞥了一眼那具可怜的浮尸,暗自发誓一定要查清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韩老西拍拍冯千里的肩膀,低声道:“孩子,别怕,清者自清。我去告诉你周叔和李姑娘,他们会想办法的。”

冯千里心中温暖,点了点头。在天津卫这地界,他无亲无故,但这些年来结识的几位长辈和朋友,却让他感受到了家人的温暖。

跟着巡警离开时,冯千里回头望了一眼三岔河口。晨曦中的海河波光粼粼,船只往来如梭,似乎刚才的骚动并未影响这座城市的节奏。但他隐约感到,这具浮尸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河面,必将激起层层涟漪,打破天津卫表面的平静。

而那具尸体耳后的蝎子纹身,以及王三把子反常的积极态度,都暗示着这起命案背后,恐怕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冯千里握紧拳头,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他不仅要为自己洗刷冤屈,还要揭开这个谜团,看看这浮尸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江湖路远,风波乍起,十八岁的冯千里不知道,他从河中捞起的不仅是一具尸体,更是一连串事件的导火索。天津卫这座九河下梢的江湖城市,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云变幻。

而这一切,都从惊蛰这天的清晨,从那具缠满水草的浮尸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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