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依山尽: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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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贺知玉是傅镜在英语补习班的同桌,两人英语一拍即合,在开口的第一句嗨咯就觉得对方会成为朋友。

彼时戴着厚重镜片的女老师拿着电子笔在白板上指点,音响内机械的男女声不时蹦出几句英文,看着老师写下的笔记,两人埋头抄了起来。

傅镜抄到一半翻回前一页写上几个字,再翻回去就找不到笔记抄的段落,朝贺知玉本上瞄了两眼。

“诶,抄哪了,借我看一眼。”

“老师翻过一页了,下课给你抄。”

“好,多谢。”

傅镜隔了一大空抄下一个段落。

上一次堂试贺知玉比她多五分,虽然同为五开头,贺知玉在补习班学得是很认真了,在傅镜半个月的观察得出。

贺知玉上课不爱聊天,傅镜也未多打扰她。

课堂过半,傅镜抄得手酸,捏着手神游,想不通英语学来的意义何在,同老外聊天?替不会英语的人翻译?还是在一众英语不好的人里脱颖而出。

这个小镇大概率是不会进来老外了,傅镜皱了眉头,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数学学得较通就没有说过数学的坏话。

就好比卖瓜说瓜甜,不说瓜苦。

傅镜捂嘴偷乐。

贺知玉不明所以看了她一眼,形容词变副词的六个规则很好笑吗。

女老师让大家停下笔,对着特殊词语讲解。

“少数以e结尾的形容词要去掉e加ly,这个true啊去一下就是truly。”

傅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写在笔记本上。

其实还是没听懂,就如同为什么数学可以考一百二的她英语考不到数学的一半一样难懂。

这个补习班分基础,进阶,强化三种等级班,在这个基础班算是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了。

傅镜又偷笑。

贺知玉又扫了眼。

她俩貌离神合,补习课上贺知玉不爱聊天,一下课就会拉着傅镜聊天。

下课了。

“傅镜,上课的时候你在笑啥。”

贺知玉眨巴眼,好奇地问。

傅镜挠了挠额角,白嫩的皮肤被抓出几道红痕。

脑洞太大,不好说。

“佛曰不可说,走走,去买冰棍吃。”

“哦哦,好。”

两人将笔记本课本一通往书包里塞,赶上走出门外人流的尾巴。

傅镜骑着粉色的自行车,贺知玉骑着白色的自行车,一前一后地停在了补习班楼不远处的小卖铺。

“小布丁五毛,绿豆冰一块。”

穿着白色背心的老头扇着竹编扇如是说。

傅镜掏出五毛硬币,又掏出一块硬币,放在桌上,“喏。”

贺知玉正往包里掏钱,见状“诶”了声,将落在底部的一块硬币拿出递给傅镜。

傅镜接过扔进她包里,“没事,请你吃。”

“那怎么好意思,不要啦。”贺知玉又探头在包里掏。

以往里面明明丢了很多硬币下去,今天怎么这么难找。

傅镜拿过两个冰棍将绿豆冰拆开递到她面前,“再找就是不把我当朋友了。”

说罢咬着小布丁滋滋有味地吃着。

贺知玉讪讪接过。

两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仰头看着一轮皓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我妈说不可以随便拿别人送的东西,她说拿了都是要还的。”

傅镜不理解,“为什么。”

贺知玉看着傅镜月光下的侧颜,猜测道:“或许和我妈的职业有关?我妈是政府单位上的。”

“这样啊,我妈是卖菜的,有时几天没卖完的菜就四处送。”傅镜顿了顿,好像也有人回送?忘了。

傅镜咬着冰棍棒,看了眼她手上吃了一半的绿豆冰。

“知玉,上次月考文科排名我看了,文综你第三名。”

“哎别提了,英语压力更大了。”贺知玉将冰棍放到绿豆冰包装袋里,“真羡慕我哥,他闭着眼考都是年级第一。”

“高三理科的那个张洋?”傅镜疑惑。

贺知玉摇摇头,“不,他不在景二,他在景一高三理科班,要不是家里有我刚出生时的照片,我都要怀疑我是不是和他一个爹妈生的。”

“这么厉害啊,一中理科第一名。”

贺知玉噗嗤一笑,“那又如何,也会离家出走。”

“他叫什么名字。”

“贺知卿。”

傅镜同贺知玉在转角挥了别,踏着粉色自行车飞驰到小区门口,在车棚下上了锁,三台阶作一步地迈上五楼。

李兰英在厨房炒菜炒得热火朝天,听见门锁声叫了句:“去洗手,吃饭了。”

“知道了。”

傅镜换鞋,把书包放进卧室,去洗手间搓手洗了把脸。

餐桌上摆了两道菜,中午的紫菜蛋汤热了遍上面浮着几抹白色泡泡,腾着热雾,傅镜从消毒柜拿出两副碗筷。

吃了半晌,李兰英看着饭碗停住筷。

“今天学得怎么样。”

“还行。”

“一千块一学期的补习班,再考那不成器的五十多分就别读了。”

“不读了做什么。”

傅镜心一沉,看着半碗饭没了胃口,用筷子挑着饭粒。

“傅镜!你怎么跟我说话的,你爸死的早,我幸幸苦苦拉扯你长大,你不给我好好念书,你想做什么,和你那爹一样上工地吗。”

“我有好好读书。”傅镜艰难地说,垂着眼不看李兰英,“英语也有努力跟上课堂了。”

“再过一年半就高考了。”

李兰英声音紧绷,仿佛就要破弓的弦。

“我错了。”

说完傅镜低头几口扒拉进饭菜,跑进卧室关上了门。

拿出书包里的笔记本压在了抽屉,坐在书桌前发了好长一会呆。

李兰英虽然强硬,但毕竟都是为了她的前程。

家里的开支傅镜学习占了大半。

自傅明武去世后家里气氛一直很低压,李兰英像是被人剥夺了耐心,不是说学习的事就是说傅明武死了的事,傅镜觉得在她的眼里并没有把她当女儿,而是作为一个学习的机器人。

傅镜叹气,拿出英语笔记本忍着心里的苦闷一句一句挤进脑去。

三个小时后李兰英敲了敲门,在门外说你该睡觉了。

“知道了。”

傅镜再长长叹了口气。

……

傅明武的面容在傅镜的记忆中已经变得很模糊。

只记得小时候他每天都很忙,只偶尔中午回家吃饭后会牵着她的手去买糖果,告诉她不可以吃太多,会蛀牙。

那时的李兰英待人都还温和。

傅镜在黑暗中睁开眼,侧头看床头柜的闹钟一闪一闪是三点五十分,梦中情景仿佛还在眼前,傅明武牵住的手粗糙的触感如此真实。

天空下起了小雨,傅镜和贺知玉两人没有带伞,屋檐下一同站了圈同学。

小车接二连三地开进接走了一大半。

小雨不见减势,反而越下越大,眨眼间变成漂泊大雨,屋檐下已避不了雨,几人靠近墙体勉强躲着雨,不免被溅起的水花沾到裤脚。

一黑色商务车打着远光灯开进,停在楼前。

修长身形下车,撑起一把结实的黑色大伞款步走来。

“我哥来了,一起走吧,我让张伯送你。”贺知玉向那人招了招手。

傅镜犹豫没有说话,看着远处那男的走近,直到灯照亮了他的脸。

围观同学纷纷惊艳地看着他,其中女生忍不住吸了口气。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傅镜也惊艳,心里飘过这句话。

“知玉,回去了。”

贺知卿站在台阶前看向贺知玉,余光扫了眼旁边的傅镜。

傅镜屏息垂头。

贺知玉扯住她的胳膊,将缩成鹌鹑的傅镜拉进大伞下,“哥,这是我同桌傅镜,她家离得远先送她回去。”

“没事,我等会就回去,不麻烦了。”傅镜未等贺知卿有所言语,对着贺知玉推脱。

“走吧。”

贺知卿撑着伞将两人遮得严实。

兄妹一左一右,站在中间的傅镜不自在地跟着走向车,贺知卿打开车门让两人一前一后上车,而后去了副驾驶。

“这位傅同学住哪。”

“丽水小区。”

傅镜开口回答,一旁的贺知玉靠在椅上昏昏欲睡,余光瞟去贺知卿露出的半边衬衫被雨水打得通透,清晰地印出结实的肩膀。

趁司机发动引擎的声响,傅镜咽了口口水,不知道为何咕咚得有些大声,心下陡慌,想前面两人应该没听见。

雨声哗哗不绝,向外看去一片雾蒙蒙,车速缓慢,傅镜的小灵通突然震动响起音乐。

“喂,妈。”

“没带,同学家的车送我回来。”

“就到了。”

“好,挂了。”

傅镜将电话塞回包里。

“傅同学,你是文科生吗。”

“理科。”傅镜正襟危坐。

“贺知玉在补习班上走神吗。”

“专心的。”

贺知卿点了点头。

傅镜视线忍不住往他肩膀扫了好几眼。

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学生,像入了社会的,衬衫加西装裤加皮鞋,寸头打理得利落,差一条领带。

想不到她哥不仅读书这么好,还这么帅。

车在小区门口稳稳停住,贺知卿打伞下车绕到后座给傅镜开车门,傅镜下车站到他伞下。

贺知玉模模糊糊地和傅镜道别。

“嗯,明天见。”傅镜关上车门。

男人的气息不觉间将傅镜萦绕,气氛有些尴尬又有些暧昧,幸好伞大傅镜稍稍和他保持了点距离。

神思游离间未注意到不远处小水坑,一脚踩了下去。

“啊——!!”

“小心。”

电火雷石间,贺知卿一把抓住傅镜胳膊,拉住了她向前倾倒的身形。

“没事吧。”

傅镜有些难堪地摇摇头没说话,心里恨不得一头扎进小水坑里。

整只鞋子都湿了,溅起的污水将贺知卿的裤脚和鞋面脏了个遍。

“不好意思啊,把你鞋子弄脏了,谢谢你们送我。”

站在楼梯口的傅镜别开脸和他说道。

贺知卿看向月色中满脸绯红的女生,心下微动,声音中含了分难以察觉的沙哑。

“客气了,傅同学。”

“再见。”

傅镜应了声不敢看他。

拖着湿淋淋沉重的右腿一步一步迈上阶梯,默默吐槽自己此一时彼一时。

洗完热水澡后饥肠辘辘的傅镜将桌上留的饭菜扫了个精光。

几张卷子做完接近十二点,李兰英居然还没来敲门。

傅镜出了卧室向李兰英房间探头,看见关上的房门,猜想她应该是睡着了。

关上灯抱着小青蛙躺在床上,脑中闪过今天一幕幕画面,在贺知卿的脸停留了有些久,傅镜理了理内心多端的情绪,发现赧然占了大半。

这么尴尬,不得赧然嘛。

傅镜羞愤地朝小青蛙砸了拳,心想以后一定记得带伞。

不踩水坑!

第二天补习班。

傅镜看着贺知玉推门而入。

贺知玉从纸袋子里掏出两个蛋糕,一个放在了傅镜桌上。

“喏,这个巧克力的给你,我吃这个抹茶的。”

傅镜犹豫推拒,“这……。”确实不好意思拿人东西。

“很好吃,快吃吧。”贺知玉往嘴里塞了口,“我哥买的。”

傅镜前桌的王莉婷听见声响转过头,目光如炬。

“知玉,昨晚上那个是你哥?”

“嗯。”贺知玉抿着叉子上的蛋糕点点头。

“你哥这么帅,在景二几班啊。”

“不是,他在景一。”

傅镜看着蛋糕默默发呆。

“介绍我认识一下呗。”

贺知玉直言不讳,“他很忙,没空认识你。”

王莉婷听这话沉了脸,转过头不再说话,周边几个欲加入话题的女生也转过头。

傅镜把蛋糕放在一旁。

贺知玉见状问道:“不吃吗。”

“我哥买的,上次我们聊的那家店,吃吧。”

“老师等等就来了,下课再吃。”傅镜轻声,“你快吃。”犹豫片刻将蛋糕放进桌肚。

“好。”

贺知玉往嘴里塞进蛋糕。

“真搞不懂我哥,过两天就是我生日,到时候蛋糕吃不完,今天还非塞给我蛋糕让我带来吃……傅镜,周六有空吗。”

“你生日?”

“嗯,来吗。”

“来。”

巧克力蛋糕带回了家,摆在书桌上,精致得像个小礼物。

傅镜心下莫名产生了异样的情绪,觉得这蛋糕是买给她吃的。

为什么买给她,那个小水坑是她自己踩的,和他没什么关系,难道是安慰她吗,这样想太自作多情了。

心下抉择到是贺知玉分了她一块。

生日礼物买什么好呢。

周四周五半期考,到周日四天都不用去补习班。

最后一门考完校门打开。

傅镜拿着存了许久的零花钱走进精品店,上面一排满满摆着玩偶,柜上摆着几只水晶球,穿着白色天鹅服的女孩舞姿优雅地立着。

拿起晃了晃,白色的雪花在球内飘飘洒洒。

傅镜翻过面看,底下标签贴着价格。

这个……不太适合。

挑来挑去拿了只穿着花裙子的棕色卷毛熊,看起来可可爱爱。

“嘀哩嘀。”

张洋:考完试准备干嘛。

傅镜疑惑地点开,回:怎么了。

张洋:周六下午两点篮球赛,过来给我加油呗。

傅镜:不忙着复习功课吗,还有闲心打篮球。

张洋:这不是高三节奏紧,年段长举行篮球赛放松一下。

张洋:来给我带瓶水喊句加油。

傅镜:喊不出口,给你带瓶水可以。

张洋:那说定了啊。

傅镜:嗯。

小熊放进了礼物盒里,盒上绑了个大大的粉色蝴蝶结。

“妈,我回来了。”

“考得怎么样,有信心吗。”

李兰英在沙发上择着菜叶,客厅两大篓装满了菜,桌上还有一堆没有择完,她将一捆菜用稻草绳绑起来放进篓里。

“还行。”

傅镜把书包放在凳上,坐在李兰英另一旁拿起一把菜挑。

“英语能考九十分吗。”

傅镜闻言哽住,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挪了挪嘴唇。

“不知道。”

将这把菜细细地挑了很久,挑完捆住放进篓里。

“我进去复习了。”

……

“二班,加油!二班,加油!”

“一班,加油!一班,加油!”

“五班,加油!五班,加油!”

今天是个大晴天,烈日灼灼,几天前的暴雨痕迹蒸发得干净,东操一整个围满了人,三片篮球场地,对赛班级抽签决定,一班对四班,二班对三班,五班对六班。

张洋朝不远处拿着矿泉水的傅镜挥了挥手,指了指自己的位置,示意自己是前锋。

傅镜移过眼假装没看见。

一声哨响,比赛开始。

人群骤然像沸腾的水热烈呼喊。

在喧闹中傅镜捕捉到熟悉的声音,拧头看。

“傅镜,傅镜,我在这儿。”

贺知玉站在台上,身旁贺知卿插着兜看篮球赛。

傅镜走上前,仰头,“怎么来了。”

贺知玉蹲下身同傅镜平视,笑靥如花,“我猜你会来。”

傅镜也笑了笑。

“你来支持哪班。”贺知玉问。

“我过来给朋友送水。”

“不会是……”贺知玉眼神变得狭促,“给男朋友送水的吧。”

“读书,不能早恋,想什么呢。”

傅镜点了点贺知玉的脑袋瓜。

贺知玉耸了耸肩,“那看完直接去我家。”

“好。”

傅镜看了眼一旁的贺知卿,今天他戴了顶棒球帽,穿着白色短T和黑色长裤,露出的手臂白皙结实,略微估测大约有一米八。

上次夜黑,今天看得更明白,确实是无死角的帅啊,从傅镜角度看过去,连鼻孔的形状都完美。

傅镜压了压莫名的心跳。

上半场比赛很快就打完了,一班比四班高了十多分,张洋在人群中四处找寻,抬头看见远处傅镜的身影,噔噔噔地跑来,在她面前直喘气。

“傅镜,我厉害不。”

傅镜将手中抓着的水递到他眼前,“休息下再喝水。”

张洋拉过衣领擦了擦额头的汗,古铜色的肌肤滑过汗珠,咧开一嘴白牙,接过矿泉水。

拧开瓶盖咕咚咕咚一整瓶灌了进去。

“我回去了。”

张洋摸了摸傅镜扎着马尾的头顶,笑着跑开。

傅镜不太舒服地理了理被摸乱的头发,侧眼看着贺知玉神秘莫测的神色。

“确定不是男朋友?”

“不是啦……走走,我就是过来送个水。”

“等一下,我书包还在教室里,我回去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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