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暖冬》
胡同口老槐树的枝桠戳破天空时,雪就下来了。灰蒙蒙的穹顶漏下细碎的柳絮,落在青砖墙根的腌菜缸上,转眼化作薄薄的水痕。我总疑心这些雪是顺着瓦楞上的冰溜子滚下来的,像灶台上融化的绵白糖,簌簌地跌进北风里。
屋檐下晾着腊肠,红褐色的油珠在朔风中凝成琥珀。母亲用铁钩子取下两截,腊肠表面结着层薄霜,切开来像嵌着冰碴子的玛瑙。煤炉子烧得正旺,铝壶嘴喷着白雾,腊肠片在铁锅边蜷缩成卷,油星子噼啪炸开,溅得糊窗户纸上的冰花都融出几个小洞。
父亲总在年关前劈好过冬的柴火。斧头抡圆了劈下去,松木的清冽混着霜气在院里炸开。我蹲在柴堆旁,看木屑雪花似的飘进兔毛领子里。他教我辨认年轮:“这道宽的是雨水足,那道密的准是闹过虫灾“。碎木渣在棉鞋底窸窣作响,像踩着晒干的玉米叶子。
腊月廿三祭灶,胡同里此起彼伏响着二踢脚。黄表纸烧成的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窜,混着谁家蒸粘豆包的炊烟。张奶奶挨家送糖瓜,麦芽糖裹着炒黄豆,咬下去粘牙,得就着烫嘴的棒子面粥才能化开。她的蓝布围裙兜着炒瓜子,走过雪地时留下串歪斜的脚印,像幅没写完的狂草。
除夕守岁最难熬。棉裤里絮着新弹的棉花,沉甸甸压着腿。煤油灯把剪纸窗花映在墙上,晃悠着鲤鱼和胖娃娃。母亲纳鞋底的麻绳穿过顶针,在寂静里咝咝地响。突然西屋王叔家爆出欢呼,他家十四寸黑白电视机里,李谷一正唱着《乡恋》,声儿顺着墙缝溜进来,惊醒了梁上打盹的家雀。
正月里跟着父亲贴春联。熬好的浆糊盛在缺口的搪瓷盆里,冒着热气。我踮脚扶住红纸,看他的冻疮手把“天增岁月人增寿“抚得平平展展。隔壁院飘来炖肉的香气,混着墨汁的苦味,在冷空气里凝成看得见的丝线。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胡同里的冰棱开始流泪。房檐滴滴答答奏着春曲,雪水顺着阳沟汇成溪流,裹着鞭炮碎屑往胡同口淌。我蹲在化冻的泥地上,看蚂蚁搬运过期的瓜子仁。母亲在身后晾晒棉被,拍打的尘絮在光束里起舞,像场迟迟不化的细雪。
如今供暖的铜管取代了煤炉子,落地窗映不出冰花的纹样。可每当北风撞碎在玻璃上,我总会想起那些在霜花上哈气画小人的清晨,想起煤核在铁簸箕里叮当脆响,想起母亲生冻疮的手掌拂去我领口的雪——那粗糙的温热,始终在记忆里燃着不熄的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