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碗人间烟火,我守了
江城广场,神魔过境之后,死寂无声。
夕阳熔金,血色残晖。
上百位曾俯瞰人间的君王跪在地上,被拖拽出长长一道卑微的黑影。
他们不敢动。
不敢出声。
那些行走在尘世的神明,还未离开。
乔治总统,这位名义上的世界霸主,此刻嘴里叼着雪茄,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个巡视地盘的黑帮头子,饶有兴致地绕着那群君王走了一圈。
他在审视自己的战利品。
“好了,先生们。”
乔治清了清嗓子,语调庄严得像在国会山宣布开战。
“根据我老大——也就是你们刚才有幸瞻仰的那位先生——最新颁布的,关于‘全球王室成员再就业’的指导性文件精神……”
他停顿了一下,很享受地看着每一张脸上那茫然与恐惧交织的神情。
“……恭喜你们,被光荣录取了。”
“明天起,你们将乘坐‘金阙’提供的专机,奔赴你们全新的工作岗位。”
他打了个响指。
苏清珩心领神会,一道光幕凭空展开,投射在半空中。
那是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几个位置被鲜血般的红色圆圈标记了出来,每一个名字都让人生理性的战栗。
西伯利亚的永冻苔原。
撒哈拉的死亡沙海。
亚马逊的食人雨林。
……
“考虑到各位陛下常年养尊处优,严重缺乏劳动锻炼。”
乔治总统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残忍又迷人的笑容。
“我老大,非常仁慈地,为你们挑选了几处环境优美、极具挑战性的风水宝地。”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
“用你们那双签署过无数法案的尊贵的手,在那些地方,开垦出十亩良田。”
“什么时候,种出的粮食,够一百个人吃一年。”
“你们,就算毕业。”
“至于毕业之后嘛……”乔治摸了摸下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或许可以成立一个‘皇家农耕技术交流协会’,你们都是荣誉会长。”
噗通——
一位来自欧洲的老国王,眼球上翻,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地栽倒在地。
他被这巨大的荒诞感,击穿了精神。
没人看他一眼。
其余的君王们,脸上只剩下一种比死亡更深邃的情绪。
绝望。
种田?
在西伯there's-no-tomorrow-land种田?
在撒哈拉沙漠里种田?
这不是再就业,这是送葬!
一位以铁腕著称的中东苏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那颗高贵的头颅。
“阁下……我们……我们愿意献出国家所有的石油!只求……只求换一个地方……”
话音未落。
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
北境女王,伊莎贝拉。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咔嚓!
细密的冰晶凭空出现,瞬间封住了苏丹的嘴唇,将他未尽的哀求和周围的空气,一同凝固成一块惨白的冰雕。
“聒噪。”
伊莎贝ラ吐出两个字,声音像是冰原上最冷的风。
“王的决定,是神谕。”
“你们需要做的,是服从。”
“或者,死。”
全场,重归死寂。
再无人敢言。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命运的缰绳,早已从自己手中脱落。
从王座到田埂的距离有多远?
那个男人的一句话那么远。
……
而此刻。
引发这场世界格局剧变的男人,正牵着戚沐晚,走进一家其貌不扬的家常菜馆。
店不大,装修老旧,但桌椅擦得发亮。
空气里,是呛人的蒜香和温暖的米饭香。
“老板,糖醋里脊,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蔺尘阙熟门熟路地点着菜,像是回家一样自然。
戚沐晚坐在他对面,后背挺得笔直,还有些拘谨。
她的目光,忍不住一遍遍描摹着这个男人的侧脸。
半小时前,他在虚空战场之上,言出法随,裁决神魔,改写了人间秩序。
现在,他坐在这里,为了盘糖醋里脊,和老板商量。
“老板,里脊多放点糖,我女朋友爱吃甜的。”
“好嘞!”
女朋友……
三个字像电流,从戚沐晚的耳廓窜进心脏,烫得她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心跳的声音,擂鼓一样在胸腔里作响。
她慌乱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画着圈。
“你……以前常来吗?”她小声问,想找个话题盖住自己的心跳声。
“嗯。”蔺尘阙点头,给她倒了杯温热的茶水,“这三年,戚家吃剩的饭菜不够时,我就溜出来,用洗盘子赚的钱,在这儿点一碗白米饭。”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戚沐晚的心,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呼吸一窒。
她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那个蜷缩在屋檐下,浑身湿透的狼狈身影。
原来,他那时的孤独与落魄,不是伪装。
他真的,做了三年的人。
“那……你的那些朋友……”戚沐晚忍不住又问,“他们……一直知道你的身份?”
她指的是乔治总统,伊莎贝拉女王那些人。
“他们不知道我在这。”蔺尘阙摇了摇头,“我这场人间游戏,是瞒着所有人开的。”
“在他们眼里,他们的王,失踪了三年。”
“所以……他们才会那么生气?”戚沐晚脑海里浮现出北境女王那双幽怨的眼睛。
蔺尘阙笑了,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看过宇宙生灭的眼睛里,此刻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那目光,温柔得能融化西伯利亚的永冻土。
“不提他们了。”
“说说你。”
“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了。”戚沐晚连忙摇头,“感觉……比任何时候都好。”
“那就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琐碎的日常。
仿佛之前那场惊世骇俗的神权战争,不过是一场模糊的梦。
菜很快上来了。
蔺尘阙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断给戚沐晚夹菜,很快,她面前的小碗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多吃点。”
“你太瘦了。”
戚沐晚看着碗里的菜,心里也被一种叫“幸福”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她抬起头,看对面的男人。
他吃得很认真,很香,每一口都带着满足。
这顿简单的家常菜,似乎比任何神域的琼浆玉液都更让他享受。
也许,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不是亿万生灵的膜拜,也不是诸天神明的簇拥。
只是这,一蔬一饭,一碗一筷的人间。
墙上挂着的老式电视机,突然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本台快讯,今日,全球多国君主于江城共同签署《全球君主制终结及土地归还协议》,史称‘江城协议’……”
“协议规定,所有签署国即刻废除君主制,王室名下全部土地及财产,归还于民……”
“据悉,各国前君主将响应‘返璞归真’的全球性倡议,前往指定地点,进行无限期的农耕生活体验……”
画面上,乔治总统意气风发地站在闪光灯前,宣布着这个颠覆世界的决定。
镜头一转,Y国女王,中东苏丹等人,面如死灰,被“护送”上一架巨大的、像是运输牲畜的货运飞机。
新闻又播报了罗斯柴尔德家族,这个统治了世界金融几个世纪的庞然大物,其所有信息在一夜之间从互联网上被彻底抹除,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
戚家,周家,秦家……
所有曾欺辱过他、伤害过她的人,他们的结局,在新闻播报中一一宣告。
戚沐晚静静地看着。
脸上没有复仇的狂喜,只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平静。
那些人,那些事,恍如隔世。
“后悔吗?”蔺尘阙忽然问。
他指的是戚家的结局。
戚沐晚先摇头,又点头。
“我不后悔他们得到惩罚。”
她看着蔺尘阙,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只是……有点后悔。”
“后悔三年前那个雨夜,我只给了你一个馒头。”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应该把整个厨房都搬给你。”
蔺尘阙闻言,怔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没有了以往的淡漠与疏离,是发自内心的,朗然的,畅快的大笑。
三年来,他第一次,笑得这样毫无保留。
他伸出手,越过餐桌,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戚沐晚的鼻尖。
“傻丫头。”
“一个馒头,就够了。”
“对我来说,那比整个世界加起来,都更贵重。”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胶着。
小饭馆里嘈杂的人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似乎都远去了。
就在这时。
蔺尘阙脸上的笑意,忽然敛去。
只是一瞬间,那双温柔的眼眸,就变得幽深,像万年不化的寒潭,深不见底。
他缓缓抬头。
他的视线,穿透了菜馆的天花板,穿透了江城的夜空,穿透了厚重的大气层。
径直投向了,那片死寂、冰冷、无垠的黑暗宇宙。
“怎么了?”戚沐晚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蔺尘阙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规律地,轻叩了两下。
一种无形的波动,以超越光速的形态,瞬间扩散至全球。
江城广场,正在对着镜头吹嘘“劳动最光荣”的乔治总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北境冰宫,刚踏入温泉的伊莎贝拉女王,赤足踏上冰面,霍然起身。
全世界,所有隶属于【人间路窄,虚无之境】这个群聊的成员,在同一时刻,无论在做什么,都停下了动作,神情肃穆到极点。
王的最高警示。
那警示,只传递了一个信息。
有东西。
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甚至不属于这个维度的……东西。
来了。
蔺尘阙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戚沐晚。
他脸上那股能冻结星辰的杀意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只看着她的温柔男人。
只是,那温柔的底色里,多了一分无法撼动的凝重。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印着古朴“阙”字的纸币,压在碗下。
然后,向戚沐晚伸出了手。
“走吧。”
“嗯?”戚沐晚有些茫然,“我们……不吃了吗?”
“不了。”
蔺尘阙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护住。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整片天空即将崩塌的重量。
“饭,吃完了。”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饭馆的玻璃窗,望向那片看似平静的夜空。
“现在……”
“该杀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