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飞家的愁云
南城的六月,太阳刚爬过东边的马头墙,青石巷里已经蒸腾起一股闷热的潮气。李飞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带着草药味的苦涩气息顺着门缝漫出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把院子里的蝉鸣都裹得滞涩了几分。
万斌站在门槛外,脚边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他刚结束晨练,粗布短褂后背洇着一片深色的汗渍,手里攥着两个还带着露水的菜瓜——是今早去菜园摘的,想着李飞妈或许能吃点清爽的。可这会儿,那点新鲜的绿意捏在手里,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斌哥。”李飞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万斌应了一声,推门进去。院子里的石榴树歪歪扭扭地长着,去年挂果的枝桠被锯掉了一截,露出的断口已经发黑。李飞蹲在树下,背对着他,肩膀塌着,手里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划着地面,划出一道又一道交错的白痕。
“婶子怎么样了?”万斌把菜瓜放在石阶上,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李飞没回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嗯”,过了好一会儿才补充道:“夜里又疼醒了,咳得厉害,药汤子喝了跟没喝一样。”他划地的力道重了些,树枝“啪”地断成两截。
万斌沉默了。李飞妈这病,拖了快半年了。开春时只是偶尔咳嗽,以为是风寒,找村里的土郎中开了几副药,时好时坏。入夏后突然加重,整夜整夜地喘,脸憋得发紫,送到县医院查了,说是肺上长了东西,得去省城里的大医院做手术,不然……后面的话,医生没明说,可谁都懂。
“钱的事,还没着落?”万斌问。
李飞猛地抬起头,眼白上布满血丝,眼眶红得吓人:“去哪找?家里那点积蓄,上次去县医院就花得差不多了。我问遍了亲戚,能借的都借了,加起来还不够个零头。”他抓起地上的断枝狠狠砸向石榴树,“那医生说,最少得三万!三万啊斌哥,咱们这穷地方,谁家拿得出这个数?”
三万块,在2005年的南城,是能盖半间瓦房的钱。对于靠几亩薄田和偶尔打零工过活的李飞家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万斌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想起自己攒下的那点钱,是准备和秀娟成亲用的,藏在床板下的木盒子里,零零总总加起来不到五千。这点钱,往手术费里填,连个响都听不见。
“吱呀——”堂屋的门开了,李飞爸走了出来。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张弓,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剩着点黑褐色的药渣。他看见万斌,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把碗往身后藏了藏。
“叔。”万斌赶紧站起来。
李父点点头,声音沙哑:“坐吧,外面热。”他走到屋檐下的竹椅旁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刚才我去村头借了,王老五说他儿子要娶媳妇,一分都匀不出来;东头的二婶,家里就剩点卖粮的钱,给了五十,说让飞飞妈买点营养品……”老人说着,眼圈就红了,“是我没用啊,守着这几亩地,连老婆子的命都保不住。”
“叔,您别这么说。”万斌喉头发紧,“总会有办法的。”
“有啥办法?”李父摆着手,枯瘦的手指抖得厉害,“除非去抢银行。”这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苦笑一声,“我这老糊涂,说啥胡话呢。”
李飞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要不,我去广州找我表哥?他说在工地上能挣大钱,实在不行,我去卖血!”
“你敢!”李父猛地拍了下竹椅的扶手,声音陡然拔高,“你妈要是知道你为了她去卖血,她能安心躺病床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妈还活不活了?”
李飞被吼得一怔,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蝉在树上拼命叫着,阳光透过石榴树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眼睛发酸。
万斌看着这父子俩,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他想起九个人小时候,在祠堂门口插香结拜的样子。那时候李飞最皮,总爱抢卢飞的药草玩,被卢飞追得满巷子跑;严飞总护着他,说“我弟只有我能欺负”;徐嘉彬会帮着出主意,怎么把卢飞藏起来的药匣子偷出来……那时候天总是蓝的,日子过得像巷口的溪水,慢悠悠的,没什么愁事。
可现在,溪水好像突然撞上了礁石,激起的浪花里,全是成年人的无奈。
“叔,飞子,”万斌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得像青石巷的地基,“你们先别急。这钱,咱们九个凑。”
李飞猛地抬起头:“斌哥,这怎么行?你们谁家不紧巴?秀娟姐还等着跟你成亲呢,那钱是留着办婚事的。”
“婚事能缓,人命不能等。”万斌说得干脆,“我那五千,先拿出来。严飞跟我一起在砖窑厂干过,他手里应该有两千多;徐嘉彬脑子活,平时倒腾点山货,估计也攒了点;王飞他妈上个月卖了头猪,他肯定愿意拿出来;还有王俊,那小子看着闷,其实最心细,肯定藏着私房钱……”
他一项项数着,像是在盘算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语气里的笃定,让焦躁的父子俩渐渐安静下来。
“可……可就算你们都拿出来,也凑不够啊。”李父迟疑着说。
万斌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他想起昨晚和秀娟说的话,秀娟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机会也多,总守着南城这巴掌大的地方,这辈子都别想出头。
那时候他还犹豫,觉得守着家里的几亩地,娶了秀娟,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挺好。可现在,他看着李飞通红的眼睛,看着李父佝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秀娟的意思。
安稳,从来不是等来的。有时候,你得主动走出那条熟悉的巷子,去闯,去拼,才能给身边的人撑起一片天。
“凑不够,就出去挣。”万斌转过身,目光扫过李父和李飞,眼神亮得惊人,“南城太小了,容不下咱们九个人的力气,也攒不够救婶子的钱。我打算了,这几天就跟大伙商量,咱们一起出去,去省城,去上海,去能挣钱的地方。”
李飞愣住了:“出去?去哪?”
“去大城市。”万斌的声音斩钉截铁,“咱们这身功夫,不是白练的。工地上能扛活,看场子能镇住人,总有口饭吃。只要肯干,三万块,不算啥。”
李父看着万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斌子……”。
“叔,您放心。”万斌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飞子是我兄弟,您就是我叔。我万斌在这儿保证,就算砸锅卖铁,就算跑到天边,也得把婶子的病治好。”
院子里静了下来,蝉鸣声似乎也低了下去。阳光落在万斌的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李飞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似的愁绪,好像被这几句话理顺了些。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被邻村的大孩子欺负,是万斌攥着拳头冲上去,明明比人家矮半个头,却硬是把对方打跑了。那时候万斌就说:“别怕,有哥在。”
十几年过去了,这句话,还是像定心丸一样管用。
“斌哥,”李飞站起来,抹了把脸,把眼泪和汗一起擦掉,“我跟你走。”
万斌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不是你跟我走,是咱们一起走。”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走到门槛边,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那两个菜瓜,让婶子用醋拌着吃,开胃。我先去找他们几个,晚上在祠堂碰头,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李父和李飞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好像吹散了些什么,又好像带来了些什么。
李飞望着万斌离开的方向,突然觉得,那扇紧闭的命运之门,好像被推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光里,藏着希望。
而此时的万斌,正大步走在青石巷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先找严飞,那小子脾气急,但最讲义气,肯定第一个响应;再找秀娟,她心思细,能想到不少自己漏掉的事;徐嘉彬……得好好跟他说说,那小子脑子活,出去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阳光越来越烈,把他的影子晒得更短了。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九个的路,要往更宽、更远的地方去了。
南城的愁云,或许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只要兄弟九个拧成一股绳,总有拨开云雾见太阳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