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花舟
待到回府时,白暮的手上拿了三个糖人,两串冰糖葫芦,头上还戴着她的战利品之裴翠玉簪,温知淮的手里则提着他跟着路人才买来的有名小店的招牌灌汤包。
那架势,颇为壮观。
首饰店的掌柜傍晚时分便将白暮随手点到的首饰送去了顺亲王府报账,老老实实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末了又还了几两银子,说那玉簪算作赠品,不能要九王妃的钱。
白暮听了这事儿直乐呵,这老板当时一方面是怕惹麻烦,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有那么一点担心她对上那橙衣女子会吃亏,倒也是个有趣儿的人。
温知淮近些时日似乎是不知不觉的,人就正常了——先是能顺畅地说上一整句话,接着是能停顿有序地发表对某一事物或事件的看法,期间也少做了许多往日孩子气般的行为举止……
也正因此,顺亲王府府上上下几十口人竟无一人被“原本的痴傻王爷去了痴傻”这事儿给惊到。
大家白日里做工是兢兢业业不论主子是非,到了闲的时候私下里却各种猜测都有。
什么王妃神人点醒了王爷,什么王爷本就不是痴傻之人,又有什么王爷虽肉身不变但魂魄已非原身……
诸如此类猜测,层出不穷。
白暮听到阿糖有声有色地学着那些人猜测时脸上神神秘秘的精彩表情,笑得是花枝乱颤,直抖得头上几缕发丝来回反复横跳。
只是笑着笑着,白暮就笑不出来了。
温知淮的变化她也有所察觉,起先是以为她那些时日虚无地纠结着他的反派身份,而后万佛寺又遭那般奇事,以至于或多或少地疏忽了对崽子的真心关怀,然后搞得儿子“被迫”成长。
可如今温知淮的表现可不止止是“儿子长大了”,而是“老公回家了”。
或者说……反派降世了?
“王妃?王妃?”
阿糖的手在白暮眼前来回晃动,叫回了白暮动不动就乱七八糟神游的思绪。
“今日是民间的花灯节,王爷虽然被传入宫中不能陪您,但外面现在那么热闹,哪儿哪儿都是好看的花灯,您真的不想出去转转吗?”
阿糖眨巴眨巴自己亮晶晶的双眼,那眼神似乎就已经在拉着白暮的衣袖狂摇,还自动配着“去嘛去嘛就去看一看嘛”的撒娇。
白暮无奈一笑,眼中带着宠溺,“好好好,本王妃十分想出去见识见识这盛京城里的民俗节日,不知本王妃的贴身丫鬟某糖愿不愿意接下陪着本王妃一同游街赏灯的这个重要任务呢?”
阿糖顿时也学着自家主子笑眯了眼,语气轻快得仿若一只撒欢的柴犬,“当然好呀当然好呀!这个任务我糖某人接定啦!”
此时正在皇宫御书房中听着自己三哥滔滔不绝的抱怨的温知淮真的好想快点结束这一环节,好让他回府陪着他的小娇妻。
如知今日,他!
……
他也还是要恢复心智的,人也不能一直傻着啊,要不然媳妇儿都要跟着那不知名的非人生物跑了,那他可亏大发了。
白—小娇妻—暮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温某在皇宫扮演着贴心老弟的角色时,她正拉着阿糖毫无形象可言地在热热闹闹的盛京街道上来回穿梭,撒了欢儿的感觉好像回到了边……
白暮猛然一顿,脑中一闪而过了些什么东西——在边疆小城里,她拉着谁的手在疯跑?
阿糖来不及刹车,一下撞到了白暮身上,两人踉跄了一下,白暮再想回忆起自己方才停顿的原因,却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小姐,您没事儿吧?”
白暮摇摇头,表情纠结,心说自己是时候可以改名为白怪了,怎么天天感觉这奇怪的那奇怪的。
正巧河边靠来了一只花舟,白暮信奉着自己“想也没用”的佛系信念,转头便把方才一闪而过的奇怪感觉抛在了脑后,口中喊着“阿糖快来”,人已先她一步跳上了花舟。
无视了岸上人群之中不知哪位妙龄女子发出的“呀”声。
【可能是被我上舟的利落动作给迷住了吧!】于是这样想着的戴着面纱的白暮,十分浪里浪荡地向人群的方向抛了一个媚眼。
这花舟也是花灯节特有的。
仅容五人可乘的花舟被各种鲜花装饰着,花香迷人,而舟的正中间则由一道只透光不显人的帘子隔着,帘子两侧分别可坐一到二人,双方隔帘而对。
舟上划船的人也不叫船夫,而是被人们唤作“花郎”,头上戴着花藤所编的花冠,颈上也挂着由花所制的花环,就连划船的桨把也缠绑了一朵散发着幽香的小花。
白暮只知道花舟可乘,却不知有的花舟是不可随意乘的。
阿糖来不及阻拦她,人也只好跟着白暮跳上了花舟。
有着帘子作挡板,白暮上舟的速度之快也没能在岸上注意到帘子那边是否乘了人。
但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乘了人的。
因为那站在白暮这头划船的花郎喜庆之色都要溢出花舟了,“舟满啦!人齐啦!这一对缘至哪里呀~”
花郎掐着嗓子的歌调传回岸上,顿时引起人群一阵叫好,白暮这才发觉情况不对,怎么这乘个花舟还要直播唱山歌,拉郎配?
一旁的阿糖早就委屈巴巴地苦着脸了,她紧蹙着眉头低声对着白暮道,“小姐,您速度太快啦,我实在拦不住……”
白暮自知理亏,不好意思地撇掉半边面纱冲阿糖笑笑,也跟着她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那你现在跟我讲讲?”
“这花舟,没帘子的就是普通花舟,泛舟赏月用的,有帘子的,”阿糖指指两人面前的帘子,“就是这样的,别称也叫做姻缘舟,一舟晚上只乘一回人,舟的两侧坐的通常都是一主一仆的搭配……花郎人满即开舟,先要开嗓喊吉利话,也就是您刚听到的那些,而后舟至河道中心,他便会……”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白暮面无表情地发出疑问,“就会跳入水中做甩手掌柜,把场面交给舟上的人随意发挥,是么?”
阿糖掩面,“呜呜呜,是的。”
“所以现在咱俩……还有对面俩人,是都被困在这河心了?”
阿糖哽咽,“呜呜呜,是的。”
罢了又补充道,“最多不过半个时辰,就会有两艘普通花舟来两边分别接人……”
白暮:……
阿糖透着手指缝偷偷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磨磨唧唧的在原地磨蹭了半天,犹豫再三还是小声地凑近了她,“而且小姐……”
“怎么了说。”
“人家坐这种花舟的通常都是商量好的公子小姐,定了亲的,准备定亲的,还有成了亲的……”
说到后面,阿糖的声音越发地小,细如蚊声,却也让听力极佳的白暮更加沉默,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现在的情况,有可能是……
对面那位兄台的娇羞小媳妇儿还没来得及优雅上舟,她便从一旁“杀”了出来,还喊上了仆随主子速度也快的阿糖,然后那花郎也没个分辨能力,划船速度还飞快……
结合一下,白暮好像知道岸上那声情绪饱满的“呀”的由来了。
方才白暮同阿糖对话时两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对面帘子后的人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猜想应该是没有听到的。
猜想……
也是大概知道自己媳妇儿没上船的……
等等……如果方才他知晓自己约定好的人还没上船的话,身为男子应当是会喊出声提醒花郎的啊,怎么会任由花郎划舟至河心还一言不发?
莫不是同她一样对这花舟了解不多?
那就是说他并未约人?
也即是讲她没有做出尴尬至极的事情,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白暮正在依靠自我脑补来使自己的尴尬心理得到缓和。
此时河面之上静悄悄的,远离了岸上嘈杂的人群,单单欣赏月色来,还是很怡人心神的。
如果不是帘子被人突然掀起的话。
不得不说,白暮的猜测有时准的可怕。
她只见到掀起帘子的男子独身一人,身着绣着花纹的墨绿长袍,面若冠玉,唇红齿白,眉眼含笑,声如玉石,“敢问姑娘姓氏?”
白—已婚妇女—暮笑得温婉,“免贵姓白。”
阿—存在感为负—糖默默垂首。
“敢问公子姓氏?”
“在下免贵姓玉。”
“哦?玉?”
“如何?”
“想起了喜欢的簪子。”
“哈哈哈如此甚好。”
半个时辰后,等到花郎扯了绳子把花舟拽回岸边时,白暮已经跟对面男子拜过把子成了兄弟了。
阿糖全程仿若一个透明人。
“走了玉渊!”
玉渊摆手浅笑,“好。”
阿糖扯扯白暮挥手告别的袖子,小声嘟囔,“回府吧小姐,王爷这个时辰估计已经出宫回府了。”
叫玉渊的那个男子举止得当,颇有礼数,但越是这样,阿糖就越是害怕,小姐要是鬼迷心窍跟着这男人跑了她可怎么办啊呜呜呜……
玉渊向着与白暮二人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便回身望着那个远去的白色倩影,直到拐角后再也看不到,他这才走入街边一条空无一人的小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