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云涌
“辛大人留步。”罗冲看着门槛外台阶下的辛子归,嘴角噙笑:“如果辛大人愿意用太史令这个位置来换,那罗家自是愿意出钱粮解决眼下之困,辛大人觉得呢?”
辛子归气血上涌,他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条件,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倒不是辛子归舍不得太史令这个官位,而是朝中现在只有太史令还未是罗家附属,一旦拱手相让,这江山名义上姓萧,实际上姓罗矣。
可难道要让数以万计的灾民饿死、冷死在这个冬天吗?
辛子归没有答案,他回到家以后,苗氏照常吩咐开饭,只不过现在的一日三餐已然降低了标准,甚至连家中奴仆都快要遣散没了,连喂马、烧炭都是辛潜和两个弟弟来动手。
辛潜越发沉闷了,他现在每日除了处理家中事务,就是去陶家读书,整个人沉稳了许多,但辛子归总觉得他是不快乐的。
辛舟和辛遇两个人也到了读书明理的年纪,可辛舟总是静不下心来,只想学些拳脚功夫。
晚饭过后,辛子归没有去书房,而是在院子中静静望着那株桂花树。
自从搬来此处宅邸,父亲就将对这桂花树多有照料。
眨眼五年年过去了,父亲恐怕已经忘却前尘旧事了,这株桂花树却依旧伫立在这一方小院里,生生不息。
如果是父亲,他会怎么选择呢?
辛子归呼出一口气,风夹杂着霜雪吹来,落在脸上冰凉一片,苗氏看他站在院子中发呆,不由得心疼:“郎君在这站着吹冷风做甚?赶快进屋去吧!”
苗氏走近了才注意到辛子归脸上的泪痕。
“这是怎么了?”成婚这么多年,苗氏还是第二次看见如此消沉的辛子归。
“没事,只是想阿爹了。”辛子归吸了下鼻子,苗氏抱住了他,手在他的背上拍了拍。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辛子归被温暖包容,心一点点从寒冷重回温热。
这个世界上有值得他用尽全力去守护的人和事,也有他无法守护的人和事,他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这个院子。
“阿爹羞羞!这么大了还要阿娘抱!”
恰逢辛昀出来找阿娘,看到廊下抱在一起的爹娘,朝辛子归做了个鬼脸便走了。
辛子归有些尴尬地破涕为笑,苗氏的心放回原位,“阿昀现在总是要抱,我跟她说她长大了,不能再抱了。不过她现在可能会将这件事告诉几个哥哥......”
朦胧夜色下,辛子归闹了个大红脸,径直去了书房。
这一夜,书房的灯彻夜明亮,辛子归也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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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上。
灵帝仍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辛子归出列递交了辞官申请。
辛子归似乎看到灵帝的眼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他垂下眼眸不语。
“辛卿为何想要辞官?”灵帝声音中带着颤抖,他死死盯着辛子归,就像是在诘问他为何没有忠君一般。
辛子归苦笑着回答道:“当初家父仙逝前留下遗愿,想要回老家凉州看看。现在过去五年了,家父的遗愿尚且未完成,臣心中有愧,枉为人子,望陛下成全!”
“成全......”灵帝面目狰狞,正想要撕掉辛子归的辞官申请,罗丞相出列了。
“陛下,辛老大人为国操劳一辈子,极少回凉州与亲人相聚,其子有如此想法乃人之常情,不如成全辛大人孝子之名!”
罗丞相一番话说得句句在理,灵帝捏紧了椅子上的扶手,冷声问道:“如今赈灾事宜推迟不得,辛卿一走,这件事如何继续推进?”
“回陛下,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罗丞相说得铿锵有力,灵帝最后挣扎了下,提出让辛子归让凉州郡守,现有的凉州郡守已于半年前亡故,朝中迟迟未派出新的人选。
更核心的原因是无人愿意前往,一来凉州靠边边防,一旦匈奴来犯,便是首当其冲;二来凉州旱灾、雪灾严重,是世家公认的苦寒之地,加上没有什么油水,就更不愿意去了。
辛子归推脱不得,加上罗丞相也不愿意自己子侄去那苦寒之地受苦,便默许了灵帝的这个提议。
从太史令贬为凉州郡守,辛子归犹如卸下了重担,还饶有兴致早点下衙去接辛潜三兄弟下课。
小小的马车内挤满了人,辛舟和辛遇正是好奇的时候,待在马车上也不消停,几次三番撩起帘子往外看去,辛潜安静地坐在一旁,辛子归见状便让奴仆停下马车,又从怀里掏出一串株钱,递给辛遇:“阿遇和阿舟下车去给你娘买点桂花糕、糯米糕。”
辛遇看了一眼辛潜,后者朝他微微点头,看得辛子归一阵语塞,现在小儿子都不听使唤了?
得到辛潜的首肯,辛遇才接过钱和辛舟一道下了马车,往旁边的糕点店铺走去。
外面天寒地冻,马车内的两人都在等对方开口。
最后还是辛子归按捺不住,扯了个笑道:“今日陛下准许你爹我辞官回凉州了。”
“恭喜阿爹。”辛潜在心里吐槽:应该说是罗丞相终于阿爹辞官了吧,这个陛下也当得真够窝囊的。
看来还是太史令这个位置的魅力足够大,自从袁培诚离世,罗家就以为太史令是囊中之物,哪知还有辛子归这么一个横在中间的人。
“不过陛下让阿爹我出任凉州郡守.......”说完这句辛子归叹了口气:“这件事还需要阿潜帮忙劝说下你娘,就让她留在长安吧,要是她去了凉州,还不知道能不能适应那儿的天气,而且离边防太近了,我不放心。”
“要说就由阿爹自己去说,我不揽这费力不讨好的活。”辛潜才不上当。
“这......你阿娘向来是有自己主意的,要是有什么能让她让步,就只剩下孩子们了。”辛子归希冀地看着辛潜,辛潜垂下眼眸不与他对视。
“阿爹你总想着自己去扛,凉州那个地方穷苦不说,还和匈奴贼人只隔了一座乌山,郡守之位为何空缺这么久都无人出任,不就是没有人愿意去么?”辛潜说到这里,心里也明白了。
不是辛子归自己要揽事情,辛家的族人多数在凉州,这两年旱情已经让很多百姓活不下去了,辛家在凉州郡也算是世家大族,就算是散尽家财,也无法救活这么多人。
更何况,救得了人,救不了世道。
“凉州是你阿爷的故土,我想带你阿爷回故里安葬。”辛子归的语气变得无比惆怅:“凉州郡守也好,一介白衣也罢,百姓的苦难总要有人去解决,如果人人都只想着往后退,那前线又该让何人守呢?”
辛潜无奈,辛子归又问了他一遍:“阿潜你就帮帮阿爹吧!”
“嗯。”辛潜说不出拒绝的话语,他只好闷声应答,再也不肯多说其他话。
辛遇和辛舟买好了糕点,高兴地回马车上去,辛遇敏锐地感觉到马车内气氛有些怪异,辛舟却大大咧咧,已经开始给辛子归介绍起他买到的糕点来了,还特别自豪地说自己砍了价。
辛子归只好表扬了他几句,辛遇看辛潜一副恹恹的不想说话模样,便坐在他身边,听着辛子归表扬辛舟。
腊月天黑的早,几人回到家,门口屋檐处已然点亮了灯笼,辛子归带着几个孩子进门,苗氏正带着辛昀在擀面条。
晚饭便吃酸菜牛肉面,几个孩子捧着碗吃得正香,面条做得劲道,辛昀给辛子归做了一碗面疙瘩,也是用的酸菜牛肉汤底,卖相不甚好看,胜在汤底味道足,掩盖了面疙瘩塌软的不足。
辛子归已经十分满足了,毕竟不是直接给他上一碗面糊糊。
辛昀成就感十足,苗氏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她最喜欢吃面条,一根宽大的面条能吃上许久。
用完晚饭,几个小孩被要求回房洗漱,辛子归朝辛潜甩了个眼色,然后去了书房。
苗氏看辛潜在收拾碗筷,便赶他去洗漱看书。
辛潜没停,照样做着手中的事,厨房里有灶火,一扇门便隔断了外面的霜雪寒气。
“今天怎么了?被陶夫子训了?”苗氏看着辛潜,企图从他脸上的表情分辨出一二三四来。
“没有,阿爹今日来接儿子散学,路上给儿子说了件事情。”辛潜抬头去看苗氏,苗氏被他看得一愣。
“阿爹被贬为凉州郡守了。”
这几个字让苗氏愣在原地,辛子归两个月前才当上太史令,这变迁也太频繁了些。
“为什么?”苗氏有些不解。
“因为阿爹提出辞官,说要扶阿爷的灵柩回凉州。”
辞官?苗氏想起了昨晚辛子归的反常,她低头继续洗碗:“没事,那就回凉州去吧。”
“阿爹还让儿子帮个忙。”辛潜将辛子归买得个干干净净:“希望阿娘能够和妹妹一道留守长安。”
“啊?”苗氏愣了一下,而后便是感到气愤,这个辛子归,到底在想什么?
“凉州比长安还要冷,而且离边防也近,儿子认为阿爹说得在理,可不一定要留守长安,阿娘可以带着弟弟妹妹回南阳。”辛潜冷静分析,比辛子归思虑还周全。
苗氏越听越生气:“你现在都会帮着你阿爹来糊弄阿娘了!即便凉州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辛子归去得,我苗青青有何去不得?”
说完苗氏便脱下罩衫,擦干手上的水,朝书房走去。
辛潜在原地耸了耸肩膀,阿爹吩咐的忙,他可是帮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