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岁月明：第7章 风起

灵帝擦了擦额头，那头罗丞相又在说了：

“那日下衙以后，我儿罗风便上了马车回家，马车驶过什么样的路段，去问问便一清二楚！”

袁青涨红了脸，因为这件事他昨日就做过了，马车按照平时的行驶习惯往罗府侧门走去，一切无懈可击。

罗丞相顿时抓了了这一点，他们没有直接证据。

袁培诚便看着这个人从理直气壮变成委屈巴拉的样子，还向灵帝哭诉：

“陛下，罗氏在长安一向兢兢业业，从未逾矩。昨晚袁家骤然打上门，说是我儿在宴会上看管不力，这我们罗家认了，医药费我们愿意出！何至于如此攀咬呢？还扯上了命案！”

不得不说，一旦罗丞相以弱者姿态示人，连灵帝都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如这样，罗家买上礼物登门，好好看望一下袁旭，也让罗风稍微低点头，不要总是得罪人。”

“是！陛下，您知道的，风儿的脾性最是刚烈，平时得罪的人也不在其数，臣一定会强加管束！”罗冲朝袁培诚眨了下眼睛，那眼珠子上的雾气便都被眨没了，哪还有什么眼泪？

这件事就如此处理了，袁家气不过，干脆让给袁旭多配了几个人跟着，以免再出什么意外。

两家的矛盾愈演愈烈，甚至连手下的属官都开始互相攻讦，使原本就在艰难运转的朝堂逐渐失序。

灵帝登基第八年，袁太史当朝揭发罗丞相六项罪名，灵帝在朝堂上被这两家烦得头疼欲裂，罗丞相直喊冤枉。

“罪名一：利用官职之便敛财。罗丞相任职廷尉之时便开始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将一些死刑犯改为流放，甚至用无辜人的性命来代替行刑。擢升丞相以后，更是变本加厉，官员要想通过每年的考评，不论功绩只论送礼多少，甚至卖官鬻爵，明码标价。”

“罪名二：肆意杀戮。罗丞相府邸每日都会有车驾将尸体运送至城外乱葬岗，多时十数人，少时二三人。而罗家每月都会大量采买奴隶，来弥补缺口。”

“罪名三：豢养死士。罗家在长安南郊有一处庄子，庄子边上有一处宅院专门用来豢养死士，这些人挑选极为严格，要求无父无母无子无女，且不允许娶妻，如无根浮萍，死去便了无踪迹。”

“罪名四：纵容族人。罗家在崇郡盘根已久，利用世家之利强行买卖、侵占庄户土地，甚至打杀庄户。”

“罪名五：结党营私。罗丞相在朝中积威甚重，官员只知有罗丞相而不知有陛下，其朋党之深远达偏远之地的县尉，朝中十有八九都是罗党，只手遮天，只差改朝换代。”

“罪名六：通敌。罗丞相之子罗风私下与匈奴人来往接触，三年前因利益分配问题杀掉了中间人，后来便改为其旁系代为联络，私下贩卖盐铁、粮食给匈奴。”

“此乃六宗大罪，任何一个拿出来严查都是惊天动地的大案、要案！臣袁培诚，恳请陛下严查！”

大殿上回荡着袁太史振聋发聩的话语声，陆陆续续有几位官员站出来请愿。

灵帝的脸色越发阴沉，罗冲站在百官之首，袁太史的弹劾似乎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罗卿，你说说。”灵帝发话，罗丞相便站了出来，朝帝王行礼回答道：“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无凭无据，便是诬告。”

袁太史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刚才只是综述，这才是证据加论点。

“请陛下严查！”袁太史的证据被内监拿着递给了灵帝，灵帝匆匆看完，脸色越发糟糕，抬眼望向罗丞相，后者老神在在，似乎并不在乎袁太史拿出了什么证据，给他安什么罪名。

灵帝垂下眼眸，沉思一会便有了决断。

“此事容后再议，眼前西北、漠南旱情严重，需要袁太史立刻主持赈灾事宜。”

灵帝吩咐完事情便狼狈地回了后宫，罗冲大摇大摆而去，袁太史还在地上跪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早朝下了以后，辛子归一边揉着跪得发痛的膝盖，缓步往太史府衙走去。

此时已是深秋，太史府衙中，几位属官议论纷纷，辛子归走近以后，众人均将目光投向他。

“子归，太史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北边的旱情刻不容缓啊！”

“对啊！先前说要运粮过去，可国库已经没钱了啊，怎么办啊！”

“今日在早朝上如此一闹，罗家定然不肯再捐钱赈灾了。”

提起今日早朝的事情，众人便是一阵沉默，辛子归止住讨论的苗头，吩咐人做事，按照以往赈灾的流程先准备着。

午时已过，袁太史仍旧不知所踪，一个内侍匆忙跑进太史府衙，找到了辛子归，慌张说道：“辛大人！袁太史暴毙，陛下命尔等快速安排赈灾事宜！”

袁太史怎么会突然暴毙？总不可能是在太和殿跪死的吧？

难不成是罗家终于按捺不住，下狠手了？

辛子归腾地站了起来，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周遭的人议论纷纷，袁太史暴毙，最终的获利者却是他，真是好生狠毒的一计！

“袁大人因何原因暴毙？”辛子归看着内侍，那内侍似乎不知道内情，只是来传信的：“这个不清楚，但是袁大公子已经入宫了。”

袁青入宫？这个时候入宫未必是一件好事。

辛子归沉吟片刻，旁边的同僚欧阳殊侧耳和他说了两句话，辛子归才放软了语气：“如此，便劳烦公公将陛下手谕交予臣。”

内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确实只有这两句话，辛子归接过来看了良久：“有劳公公。”

那内侍松了一口气，转头离去。

现在袁培诚暴毙，且不论真相如何，辛子归被擢升为太史都有些息事宁人的意味。

欧阳殊拉住辛子归提醒道：“现在擢升太史令可不是个轻松活计，首先国库是没钱的，西北和漠南两地灾情严重，其次在朝还有罗丞相在，真要做得十分出色，罗丞相焉能容得下你？”

道理辛子归都懂，他只是没有办法拒绝，万一罗丞相回过头来举荐了一位庸人过来，先不说能不能无功无过地混下来，就说眼前的赈灾恐怕都做不好，他自己是保住了官位，西北和漠南就少了许多原本能活下去的人。

他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趁着午休时间，他跑到宫门去等袁青出来，好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等到袁青出来，身后跟着一辆马车，不用想，马车内定然是袁太史的尸身。

“辛叔叔。”袁青的脸上满是颓败的气息，他的眼中盛满了迷茫与悲伤。

“到底是何原因？”辛子归轻声问道，袁青红了眼眶，回答道：“宫殿中烧炭烧得早，父亲休息的殿中没有开窗......”

炭毒这个原因简直无解，辛子归回想去当时的情形，小心翼翼说道：“早朝散了以后，我曾想过在外面等袁大人出来，可袁大人迟迟未出现，我便回了府衙，没多久竟然就有人来告知袁大人身亡......”

“这个熟悉的操作方式，找不到证人和证物，可能最终还是只能不了了之。”

辛子归的话让袁青咬牙切齿：“欺人太甚！”

袁大人身死宫中，而多数官员对此缄口不提，恐怕早就在心里有了选择，毕竟得罪罗丞相的结果就在眼前摆着。

辛子归看着袁青和马车的身影渐行渐远，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回府衙继续处理事务。

太史令手下有七名属官，多数擅长算数，其中有一位唤作秦池的三朝老臣，他趁无人的时候提醒辛子归：“太史令未必是个好去处，辛大人有妻有子，退一步何尝不是天高海远呢？”

辛子归听完愣了许久，秦池说完第二天便递交了告老申请，他已经年迈，就想回大同老家安享晚年，辛子归沉默着批了，奏表便递到了丞相手中。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对罗丞相而言当然是件好事，他当即批准了。

于是秦池便准备交接完手上的工作准备回乡当个田舍翁。

辛子归却不能走，赈灾的事情才刚敲定，落到实处还是需要时间，现在离开，和弃黎民百姓于不顾有何不同？

可有时候并不是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的。

进入冬月以后，赈灾列表中多了一项：雪灾。

而此时的国库，已经入不敷出了，各地财政由世家和郡县侵占，已经很少流回朝廷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辛子归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了，只好向罗丞相开口，想办法借道借粮。

强撑了三个月，最终还是要向罗家低头，辛子归去找罗丞相的时候，心中还有一丝奢望，希望罗冲在政事上靠谱一点。

辛子归来到议事堂，罗丞相正在听韦少府说起今年办成的几件大事，颇有成就感地在一旁喝茶汤吃点心。

“臣辛子归，参见丞相大人。”辛子归的声音让韦少府停了下来，罗丞相放下了手中的糕点，抬眼望向衣着单薄的辛子归。

“是辛大人啊？寒冬腊月的怎地不多加一件大髦？来人！将我的披挂拿来赠予辛大人！”罗冲朝门外一喊，便有奴仆跑着去安排。

辛子归拒绝了：“谢丞相大人美意，臣今日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眼下西北和漠南三郡七县受旱灾和雪灾轮番造访，已饿殍四野，国库无余钱，臣想问问罗家作为世家代表，能否慷慨救世？”

罗冲听完以后喝了一口茶汤，看着站在雪地里的辛子归，脸上无什么表情。

“慷慨救世？救的是世家还是世人？辛家也算是世家中的不入流，怎的不慷慨你家呢？”

辛子归的脸色一片惨白，他苦笑了几声，拱手作礼掉头就走，罗冲却喊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