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知足了
紫禁城的朱红宫墙被秋阳染得愈发厚重,内务府的明黄马车一早便停在了郡王府门前,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府内宁静:“皇上有旨,宣和硕郡主爱新觉罗·毓燕入宫赴家宴,即刻起程。”小燕子彼时正跟着嬷嬷练奉茶的收尾礼数,闻言手一抖,茶杯险些落地,嬷嬷连忙稳稳扶住,低声叮嘱:“郡主莫慌,宫宴虽规矩多,只需跟着贝勒福晋行事,少言多看,准没错。”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任由嬷嬷快速为她重整旗头,换上一身石青绣折枝玉兰花的朝服,那金线绣的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往日里带着野气的眉眼多了几分端庄。临行前,她特意摸了摸腰间永琪送的平安玉佩,那是上次永琪来访时留下的,说能保她遇事不慌,此刻指尖触到玉佩的温润,心里果然安定了几分。
马车驶入宫门,一路行经御花园、太和殿旁,直至养心殿侧的花萼相辉楼,这里正是皇家家宴的设宴之地。刚下车,便见五阿哥永琪与福尔康早已候在廊下,永琪见她走来,目光先落在她规整的旗头与朝服上,随即微微颔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别怕,跟着我便是。”小燕子心头一暖,悄悄点了点头,紧随贝勒福晋身后,踏入花萼相辉楼。
楼内早已暖意融融,紫檀木桌椅分列两侧,主位上坐着乾隆与皇后,两侧依次是各宫妃嫔、宗室亲王与福晋,连几位年长的皇子公主也已落座,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却无往日里的轻视。小燕子依着嬷嬷教的规矩,跟着贝勒福晋一同上前,屈膝行三蹲安礼,脆声行礼:“臣女毓燕,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她的动作虽算不上浑然天成,却一招一式都规规矩矩,没有半分错漏,乾隆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抬手道:“免礼,赐座。”
宴席伊始,赞礼官唱喏完毕,众人方动筷。小燕子谨记宫宴规矩,只拣自己面前的几样小菜,小口细嚼,连喝汤都用汤匙轻轻舀起,半点声响也无,身旁的贝勒福晋悄悄侧目,见她这般沉稳,暗暗点头。席间,各宫妃嫔与福晋们相互奉茶问安,轮到小燕子向皇后奉茶时,她双手捧着描金盖碗,脚步轻缓,屈膝递上,姿态恭敬,皇后接过茶,淡淡道:“郡主日渐得体,不枉费贝勒府悉心教导。”小燕子垂首回话:“全赖皇后娘娘提点,福晋与嬷嬷费心,臣女方能略有进益。”一句谦逊的回话,既答了皇后的话,也谢了教导之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连一旁侍立的纪晓岚都捋着胡须,暗暗点头。
席间乾隆偶尔问及贝勒府的礼法教习,小燕子皆从容应答,说自己每日跟着嬷嬷学请安、奉茶、应答规矩,虽偶有笨拙,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只盼不辜负皇上恩典,守好宗室体面。乾隆听着,想起她初入宫时的莽撞模样,再看今日这般沉稳有度,不由得笑道:“毓燕长进极快,可见是用心了,往后便继续安心学礼,做个名副其实的和硕郡主。”说着,便命太监赐了她一碟御膳房特制的桂花糖糕,正是她往日爱吃的,这般恩典,引得旁侧的福晋格格们纷纷投来艳羡目光,小燕子连忙起身谢恩,礼数依旧周全。
永琪坐在不远处,看着她应对自如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福尔康也凑过来低声道:“郡主今日可真是半点差错都无,往后定能在宗室里稳稳立足。”永琪颔首,眼底满是欣慰,他知道这几日小燕子为了学礼,膝盖蹲得发麻,连最爱吃的酱鸭都不敢多碰,如今这般长进,皆是她咬牙熬出来的。
宫宴过半,乾隆兴致颇高,命皇子公主们各展才艺,有抚琴的,有弈棋的,也有吟诗的。轮到小燕子时,众人皆好奇这位市井出身的郡主有何才艺,她却不慌不忙起身,道:“臣女愚钝,不通琴棋书画,只略通骑射,往日在木兰围场曾学过射箭,今日无弓箭在身,便为皇上与各位长辈舞一段防身的拳脚吧,虽登不得大雅之堂,却也是臣女的一片心意。”乾隆闻言笑道:“也好,朕倒想瞧瞧你的拳脚功夫。”
小燕子谢恩后,在殿中开阔处站定,褪去外层朝褂,露出内里便于活动的锦缎短打,随即舒展身姿,一套拳脚打得干脆利落,虽无江湖武夫的狠厉,却带着往日在街头练出的灵动,更难得的是,她的动作收放自如,始终守着殿内规矩,不曾冲撞分毫,打完之后,立马敛衣跪地,请罪道:“臣女失礼,在殿内舞弄拳脚,望皇上恕罪。”乾隆哈哈大笑,抬手免罪:“无妨,拳脚利落,不失赤诚本性,好!”这般既有规矩,又不失本真的模样,反倒让满殿之人都心生好感,再也无人敢因她的出身而轻视。
宫宴散时,天色已黑,乾隆特意命永琪送小燕子回郡王府,临行前还叮嘱:“毓燕,往后府中无事,可常入宫走动,不必拘束。”小燕子恭敬谢恩,跟着永琪踏上返程的马车,直至马车驶离宫门,她才松了口气,瘫坐在软垫上,揉着发酸的膝盖笑道:“可算熬完了,比学十日礼法还累!”永琪看着她卸下防备的模样,忍俊不禁:“今日你做得极好,皇阿玛都夸你了,往后再入宫,便不用这般紧张了。”小燕子咧嘴一笑,心里甜丝丝的,原来守着规矩,也能得到这般认可。
与此同时,济南大明湖畔,秋意已浓,岸边的垂柳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染上了几分金黄,微风拂过,柳叶簌簌飘落,落在湖畔的青石小径上。紫薇身着一身素雅的月白棉裙,正扶着青石栏杆,望着湖面泛起的涟漪发呆,她的身旁,金锁正一脸愤愤不平地跺脚,声音里满是委屈与不甘:“小姐!凭什么呀!凭什么小燕子就能做和硕郡主,受万人敬仰,入宫赴家宴,连皇上都对她和颜悦色,而你,你是皇上实实在在的骨血,却只能做个乡君,困在这济南府里,连入京的资格都没有!这太不公了!”
金锁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伸手攥住紫薇的衣袖:“小姐,当年夏雨荷小姐那般倾心于皇上,为他守身如玉,独自生下你,含辛茹苦将你养大,到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连个名分都没有,你更是只能做个无权无势的乡君,小燕子不过是救了皇上一次,就一步登天,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
紫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半晌也发不出声音。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过委屈,不是没有过不甘,每当夜深人静时,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叮嘱她一定要寻到生父,她的心里便五味杂陈。可她也清楚,皇上已下旨,若无旨意,她此生不得入京,那道圣旨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困在了这大明湖畔,而她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般结局。她想告诉金锁,世事本就无绝对的公平,想告诉金锁,能安稳做个乡君,远离京城的纷争,或许也是一种福气,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轻轻的叹息,最终只化作一句:“金锁,别说了,这都是命。”
“什么命啊!”金锁依旧不服气,还要再说,不远处两个路过的老妇人恰好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其中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老妇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紫薇与金锁听得一清二楚:“什么公不公平,这世道,最讲的就是规矩!那和硕郡主能得皇上恩典,录入宗室玉牒,是过继给了贝勒爷做养女,名正言顺,再者人家护驾有功,皇上册封她,合情合理。可这位姑娘的娘,当年既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八抬大轿娶进门,更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是皇上微服私访时的一段露水情缘,无名无分,连个侧福晋的名分都没有,她的女儿,能被皇上封为乡君,赐良田宅邸,已是天大的恩典了,还想奢求什么郡主之位?简直是痴心妄想!”
另一个老妇人也跟着附和,摇着头道:“可不是嘛!咱们大清的规矩,宗室玉牒何等金贵,岂能容无名无分的女子随意录入?皇上这般处置,已是顾念旧情,若是换了旁人,怕是连乡君的名分都没有,只能做个寻常百姓。这位姑娘该知足了,安稳守着良田宅邸过日子,总比在街头颠沛流离强。”
两人的话语如同针一般,字字扎在紫薇与金锁的心上,金锁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就要去理论,却被紫薇一把拉住。紫薇的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冰凉,那两个老妇人说的,虽是刻薄之言,却也是不争的事实。母亲夏雨荷与皇上的情缘,终究是不合礼法的,没有三媒六聘,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她的出身,从一开始就站在了礼法的对立面,皇上能赐她乡君之位,赐她良田宅邸,让她不必再为生计奔波,已是仁至义尽。
看着紫薇失魂落魄的模样,金锁心里又气又疼,却也知道那两个老妇人说的是实情,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不再言语,只扶着紫薇道:“小姐,咱们回府吧,别听旁人胡言乱语。”
紫薇缓缓点头,任由金锁扶着,转身往宅邸的方向走去。湖畔的风更凉了,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她望着远处自家宅邸的飞檐翘角,心里忽然一片清明。是啊,她该知足了,母亲的遗憾,终究是母亲的,而她,能有这一方安稳天地,不必再颠沛流离,已是万幸。只是那大明湖畔的月色,依旧如当年母亲口中所说的那般温柔,却再也照不进她心中对京城的那丝念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