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在这里,对于困守书斋的读书人而言,消遣娱乐就像是檐角垂落的雨滴,少得可怜。
街头巷尾售卖的话本,不过是裹着糖霜的陈酿。
看似诱人,实则早已失去新意。
那些艳若桃李的花魁娘子,总在烟雨桥头邂逅落魄书生。
家世显赫的千金小姐,偏要冲破世俗礼教,在灯火阑珊处爱上寒门书生。
就连深山修炼千年的狐妖蛇精,也逃不过痴恋凡人的俗套命运。
虽说,眼下畅销的话本靠着作者出众的文笔支撑。
但故事内核始终千篇一律,陈善可乏。
林致远忽然顿悟——若能打破千篇一律的桎梏,以新奇的故事为墨,以独特的视角为笔。
或许真能闯出一片新天地!
给这些古人们一点小小的震撼。
驴车晃晃悠悠地碾过青石板路,木制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吱呀声,像是在为他的思绪伴奏。
“到了,前面就是百里学堂!”李四的声音穿透云雾,惊的林致远猛的抬头。
学堂朱漆斑驳的匾额悬在高处,仿佛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无数求学者的来去。
与李四叔越好酉时返程后,林致远再三躬身致谢。
他搀扶着老王氏踏入学堂时,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叹息,仿佛在诉说岁月的沧桑。
掌心能感受到老王氏微微的颤抖——那是藏不住的焦灼与期盼。
与学堂协商退掉一个读书名额的过程出奇顺利。
夫子挥挥手匆匆离去,只留下一句:“午饭时再来送束脩。”
林致远看着退回来的五两银子,听着老王氏数了又数的叹息。
老王氏颤抖着双手,嘴里喃喃着:“不够,还是不够啊……
在这个农户需要年年服徭役的制度里,十两银子便能换来一条生路。
他忽然意识到,五两银子的缺口,竟比他构思的任何故事都要残酷。
可眼下,话本里能轻易化解的困境,是现实里难以跨越的生死鸿沟。
即使如此,老王氏都始终不曾表露出丝毫,要将另一个读书名额也退掉的意思。
两人沉默着来到学子寝室,空气中还残留着林青山与林志明的气息。
林致远开始仔细收拾他们的行李,将笔墨纸砚、书籍、被褥和换洗衣服留下。
其余物件则仔细包裹好。
老王氏倚在门框上,浑浊的目光时而落在包裹上,时而飘向远处,像是在与命运无声对峙。
辰时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老王氏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走吧,去买束脩六礼。”
商业街的喧闹,没能驱散两人心头的阴霾。
林致远和老王氏穿梭在店铺之间,精心挑选着肉干、龙眼干、红枣、红豆、莲子和芹菜。
每买一样东西,老王氏都要反复检查,生怕有丝毫差池。
等他们提着沉甸甸的束脩六礼回到学堂时,午饭的人群刚刚散去,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饭菜香。
午后的阳光正斜斜的照在门口支柱上。
林致远望着老王氏佝偻的背影,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写出畅销话本,改写祖父的命运!
敲开门后,出来的是个面生的门童。
他扫了一眼两人手里提的东西,就知道是夫子提前交代过的那两位。
将两人请了进来道:“正好夫子现在得闲见你们,请两位随我来。”
随着门童穿过长廊,林致远听到学堂那边传来阵阵读书声。
学子们一刻也不曾停歇!
明日,他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
走廊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疏疏朗朗,像一颗茂盛生长的青松。
“请进,夫子稍后就到。”门童将两人带到正厅就离开了。
没一会儿,夫子便走了进来。
林致远抬头一看,便生出无数遐想。
这位夫子看上去年岁不大,三十岁左右。
长相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只是眉头一直紧皱着,浑身散发着一股郁郁寡欢的气息。
令他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气质。
对方察觉到了他的眼神,看了过来。
双眸古井一般,泛不起丝毫波澜,好似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有故事!难伺候!
林致远小心翼翼的拱手行礼:
“王夫子好。”
王学礼微微点头,目不转睛走到上首坐下。
老王氏端起一丝有些生疏的礼仪,开口介绍道:
“王夫子,这就是我的小孙子林致远。”
“往后便跟着您读书了,他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请您尽管教训。”
王学礼淡淡看了一眼林致远。
询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后,便点头收下了。
老王氏细心追问:“那我们还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笔墨纸砚和书籍你都有,明日便可以过来一起学习。”
“学堂里吃住都包,但是日常用品、换洗衣物需要自己带。”
“开始读书后,一旬休沐两日。”
王学礼严肃着脸,一口气讲完所有注意事项。
林致远看到王夫子神情中带着一丝疲惫,心中了然,便主动提出告辞:
“多谢夫子告知,学生明日再来拜见夫子。”
王学礼淡淡道了一声好。
两人放下束脩六礼,便离开了。
出了正厅,林致远一路询问,带着老王氏来到学堂食堂。
赶上最后两份饭,匆忙吃完便被赶了出去。
食堂师傅早已开始收拾碗筷了。
此时,距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两人便一起到附近的主街道逛了逛。
中途,林致远目光锁定一家挂着“文林斋”金字招牌的书纸铺。
他想先去打探一下话本小说的行情。
老王氏好不容易来县城一趟。
想的这儿,他便和祖母约定好,让祖母先去四处看看。
看完后便到书纸铺和林致远汇合。
而后,林致远推开书纸铺的雕花木门,暖意夹杂着纸墨香扑面而来。
他的眼睛瞬间被满架书籍点亮,泛黄的线状书分门别类的在书架上摆放齐整。
柜台后,身着湖蓝缎面长衫的掌柜,正慢条斯理地擦拭镇纸。
听见开门声,抬眼扫了一眼林致远,便放下镇纸拿起一直样毫笔继续擦拭。
林致远缓步走过去,开口询问他最关心的话本小说的价格:
“掌柜的,敢问当下大热的话本小说,售价几何?
掌柜的擦拭羊毫笔的动作突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二两银子到五两银子不等。”
掌柜的语气像是淬了冰,目光在林致远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上打转。
“小后生,这不是你该惦记的玩意儿。”
他看见林致远走过来,原以为林致远是要问抄书赚钱的事。
却没想到,面上看着一本正经的林致远。
开口便是询问那些,供人娱乐消遣的话本小说。
一瞬间,他对林致远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二两到五两银子!
林致远心中一喜,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排着队飞到他手中。
一抬头,视线撞上掌柜眼底毫不掩饰的嫌弃时,他才恍然!
对方定是把他当成不学无术的农家学子了。
他走到柜台前,厚着脸皮继续向掌柜询问:
“那……您这儿收话本书稿吗?”
掌柜的神色一动,面上嫌弃之色尽消。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十岁左右的小小少年:“收,但得看货色。”
此刻,他听出林致远是想写话本小说了。
但是他不看好。
一个毛头小子,能写出什么像样的故事?连之乎者也都未必用的明白。
只怕是,要白费纸墨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