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住口!”老王氏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都跟着颤动起来,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平日里总是对他慈爱的面容,此刻布满寒霜:
“这是我和你爹一起定下的事,你想忤逆不成?”
林志明见状,也站起身,眼泪汪汪,声音带着哭腔道:
“祖母,我和爹日日在学堂刻苦读书,只为一朝蟾宫折桂,您怎能……”
“蟾宫折桂?”
老王氏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嘲讽,继续问道:
“你们读了这么多年书,可曾考中一个童生?”
林青山握紧拳头,大声争辩道:
“不让我们去学堂读书,难道让致远一个顽劣稚童去读书,就能考中童生了?”
“致远和你们两个朽木不一样!”
老王氏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顿了顿才解释道:
“致远天资卓越,若能进学堂读书,别说是童生试了,就是秀才、举人,也有望考中!”
林青山满脸不可置信:
“娘,你就凭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说的话,就要如此对待我们父子吗?”
他怒极反笑:“好!好!好!只盼您以后不要后悔!”
老王氏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只是冷冷道:
“他的天资如何,是我和你爹亲自看过的,此事就这么定了!”
“父亲?”
林青山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声音也微微颤抖。
“您也这么认为吗?”
林正德沉默着点了点头,“青山,你该学着承担起家里的责任了。”
林青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跌坐在凳子上。
他这才想起,他和志明还得有一个人去服徭役。
都来逼他。
都!来!逼他!
再次缓缓抬起头时,他眼中满是狠厉:
“爹!只要您替我和志明去服徭役,家里的事以后都由我来承担。”
“您看怎么样?”
林正德气的浑身发抖,颤颤巍巍抬起手指着林青山,好半响才说出话:
“你……你拿这个威胁你爹?”
老王氏打断了老头子的话,看着大儿子道:
“从前你没养过家,今后也没指望让你来养这个家。”
“这次徭役,便由你爹去了,至于秋后的徭役,你自己想办法去吧。”
听到这话。
林青山低下头,想起林正德和老王氏从前对他的好,语气茹茹诺诺道:
“娘,我……我没想……”
“你不必说了。”老王氏一反常态,严厉训斥道。
听完大儿子那些话。
她的心,是彻底凉了。
她冷声道:
“从明天起,你们父子二人不用去学堂了。”
“我会去学堂退掉一个名额。”
“顺路,带致远办理入学。”
说完,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林致远看一眼大伯,又看一眼阿爷和祖母,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还是年龄太小了。
在家里说不上什么话。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林母屋里传来。
那咳嗽声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粗布,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碎感。
是林母的声音!
林致远面色一变,连忙起身跑了进房间。
林晚晚犹豫了一瞬,紧随其后。
只见床上的妇人,面色苍白如纸,才三十出头的年岁,鬓角已染上灰白,剧烈的咳嗽,给她两颊上添了一点潮红。
林致远几步上前,扑到床边,握住林母的手:“娘,您怎么样了?”
林晚晚红着眼眶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林母颤颤巍巍睁开眼皮,声音虚弱的开口:
“院子里说话的声音,我都听见了。”
“娘,你什么时候好起来啊?”林晚晚泪眼汪汪的担心说道:
“娘还没有抱过我!”
林母伸手摸了摸林晚晚的头,强撑出一个笑道:
“好,等娘身体好了就来抱晚晚。”
“一言为定哦,娘!”林晚晚被哄的开心起来。
嘴里絮絮叨叨的开始跟林母讲话:
“今天祖父也抱晚晚了!”
“以前只有哥哥才会抱着晚晚玩儿。”
林母又虚弱的笑了笑:
“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喜欢晚晚的。”
“晚晚先去吃饭吧,娘有话要和你哥哥说。”
林晚晚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跑去。
三岁的小孩儿就是好哄,林母摇头失笑。
林致远摸了摸林母的额头,触感冰凉,没有发热,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林母凹陷的眼珠缓缓转动,转头看向林致远: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远哥儿了。”
沙哑的声音,像是裹着十几年的岁月尘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
林致远心里一惊,瞬间如遭雷劈!
这个架空的古代世界,宗族礼法森严,要是被发现不是原身。
等着他的,只会是被绑在祠堂上,在众人的唾骂中烧死。
他触电般放开林母的手,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
“您……怎么看出来的?”
林母目光穿透他,落在斑驳的泥墙上,那里还留着几道用木炭画的歪歪扭扭的身高线:
“我的远哥儿,胆小怯懦,人傻傻笨笨的,还很畏惧他祖母。”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却始终克制着,压低声音:
“你一来见我,我就知道了。”
“我的远哥儿没了。”
林致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初到这个身体里时,林母便已经缠绵病榻了。
全靠林母的哥哥周大山,每月按时送药给妹妹吃,才吊住一口气。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让您今天非要说出这些话来。”
林母干枯的手掌,抚过他略显女气的精致眉眼,指尖的老茧轻轻擦过他细嫩的皮肤。
这个动作让林致远恍惚想起前世,他真正的母亲,在他高考前一夜,也是这样温柔的摸着他的额头。
“你很好。”林母眼眶里泛起水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微弱的光:
“只是,不是我的远哥儿。”
剧烈的咳嗽声突然撕开空气,林母蜷缩起身子,肩膀剧烈起伏。
林致远慌乱的去扶她,却碰到她硌手的胳膊轮廓。
“我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撑不到我的晚晚长大了。”她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抓住林致远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那力道轻的像是一片落叶,却让林致远浑身紧绷。
“您说。”他眼中露出一丝担忧。
“帮我照顾好晚晚,可以吗?”林母目光执着的祈求着:
“她以后要是不想嫁人,你就随她去吧。”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晚晚才三岁,是林致远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的,从襁褓婴儿照顾到这么大的。
他想起下午在厨房,晚晚垫着脚,执意要他也一起吃鸡蛋的样子。
此刻,这个画面与眼前病榻上的林母重叠,彻底刺痛了他的心。
“我答应您。”他握紧林母的手,“我会护着晚晚一辈子,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林母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枯木。
她的手无力的垂落,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林致远的脸上,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好,好……”她喃喃轻语,声音越来越低,最终精力耗尽,彻底睡了过去。
林致远跪坐在床榻边,看着林母渐渐变得平静的面容。
意识到,这个识破他身份的女人,再也不会揭发他了。
他伸手帮林母掖好被角。
起身出去,轻轻关好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