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潼关血夜
初平元年,三月春末。
天色灰蒙,残阳落日。
董彻抬头,远远望见一座雄关,如铁闸般,死死卡在秦岭与黄河交错的咽喉。
它仿佛一个巨兽,将浩浩荡荡的西迁大军缓缓吞没。
狭长关道,寒风呼啸。
旌旗漫布,肃杀孤寂。
恍惚间,董彻耳畔似乎有金戈交击之声与无数亡魂呜咽,自历史长河穿透而来。
他打量城墙上岁月斑驳的痕迹,仿佛铭刻着“一夫当关”的孤寂,只觉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令人窒息。
董彻已随大军入关,进关前瞥了一眼城头。
上书两个大字【潼关】。
“少主,天色将暗!末将前去寻歇息之地。”
张绣驱马赶来低声道。
董彻脱口道:“除此之外,潼关城防图及军营分布,今夜想办法摸清。”
张绣一勒缰绳,刚要扬鞭。
突然,身后传来董彻一句叮嘱。
“绣儿,早去早回!”
张绣虎躯一震,“绣儿”这一声让他扬鞭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转头见董彻正笑看自己,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旋即喝一声“驾!”赶忙离去!
董彻挠挠头,对张绣的反应有些失笑。
转眼望向这座雄关,心思已飞向关内,过了此处,便是关中平原,前方的长安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潼关城内治所。
除当今天子刘协、左将军董旻及几名“核心”人员入驻外。
其余百官、家眷、将领及乡民依靠附近村落安营。
良久,董彻及卫队,被张绣领到位于潼关西南角村落,一处落魄的“铁匠铺”。
铁匠铺整体不大,除了一方打铁场地与堆杂物的仓库外,仅有三间寒舍。
铁匠铺内主家,一位姓马的老丈带着个十岁上下的孩童。
董彻自卫队处取出一袋军粮,递到老丈手中,客气道:“马老,叨扰了。明日我等便走,心意还望收下!”
老丈年约六十,布满皱纹的双手颤抖接过粮食,浑浊的双眼望向董彻。
旋即,老丈便引董彻众人进自家东屋歇息。
董清、董荷安置北间,他与张绣占西间,百人卫队则环绕铁匠铺扎营,成拱卫之势。
众人皆忙,董彻则被老丈拉近屋内。
进屋坐下,董彻便看到一名男孩,当看到男孩手指及掌心处的老茧时,瞳孔一缩!
而那本不应该是十岁孩童的手。
而男孩始终低头,手中摆弄一件形制奇特的金属机括,上方还插箭弩尖头。
老丈布满烫伤和老茧的手,颤抖地在董彻面前的碗中倒满热水,哀声叹道:
“哎~乱世防身,也防那些饿红了眼,曾是邻里,如今却如野兽般的乡亲。”
董彻看着男孩警惕却又死寂的眼神,心头似被那弩箭头射中般,这哪里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王朝更替到底给黎民带来了什么?
突然!
老丈双膝弯曲,作势欲跪,口中哀求道:“小老儿,斗胆求公子一件事。”
董彻眼疾手快,将老丈拦住道:“马老,有事请说,切莫如此!”
“小老儿见公子心地善良,望您给这孩子一条活路,将其带离这战乱之地吧!”
“我这孙儿有些粗浅手艺,手脚麻利,头脑灵活,绝不给您白添一张嘴。”
董彻见老丈老泪纵横,也不禁眼眶发热。
他董彻,虽不是普渡世人的圣贤,却也有着常人的良知与恻隐。
到底是什么,让一个年近六十的老者如此卑微?
而一个十岁的孩子,又凭什么遭受这乱世的余波?
董彻强忍同情,虽想答应,却知自己眼下尚不能自保,又如何能护得住这孩子?
他虽非君子,但在承诺上,一言九鼎,绝无戏言!
董彻不自觉将声音放缓道:“马老,不急,慢慢说,这孩子父亲呢?”
“哎,这要从甲子年说起……”
攀谈中,董彻得知,马老一家世代以铁匠为生,生存于这关中之地,虽然贫瘠,倒也勉强糊口。
但就在六年前,甲子年“黄巾起义”。
马老的两个儿子因铁匠身份,都被强行征召,为军队锻造装备,至今生死不知。
一辈子都在关中之地的马老,本想带着孙子逃走,却根本不知该逃向何处?
况且担心年事已高的身体,无法承受长途跋涉,虽无惧自己身死,但怕这可怜的孙儿……
董彻与马老叙话至天色渐暗,董清前来唤董彻沐浴。
刚出门,一阵凉风袭来,董彻不由紧了紧衣衫。
殊不知在不远处的屋顶,一双眼睛如毒蛇般盯了眼董彻,一闪即逝!
在董清、董荷的北屋内。
董彻第一次体验到了,身为公子应该有的待遇!
任凭二人为他擦拭后背,董彻却毫无享受的心思,脑海全是方才老丈所言。
“董清、董荷,你们说当今这世道,黎民需要什么?”
董彻突然的一句话,有点令二人猝不及防。
董荷不假思索道:“钱!需要钱!有钱就能活着!”
董彻无奈,看来董荷丫头这小财迷的样子,到什么时候都忘不了。
“董清,你觉得呢?”
“生活需要安定!”
董清略微思索一番后,便将自己心中所想说出。
董彻闭上眼,不再搭话,热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
他忽然明白,在这乱世中权力不仅能自保,更是能决定他人生死的沉重责任。
而他,此刻还背负不起。
洗漱完毕,谢绝董清服侍之意。
董彻吩咐张绣,摸清潼关城防及军营分布,并嘱咐贴身卫队轮班守夜。
望着张绣远去的背影,他心头莫名一悸。
张绣、董清、董荷、董兰、董白、祖孙、近百贴身卫兵。
竟悄然有这么多人,与自己的命运关联在了一起。
这不仅仅是一份责任,更是一份承诺!
夜半子时。
一弯幽月高悬,却不时被乌云遮蔽。
不远处十几双眼睛如毒蛇般,紧盯着院落门前一举一动!
四下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铁匠铺外的野草,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董彻呼吸均匀,早已沉入梦乡。
然而,一种有节奏的“窸窣”声,正从屋顶、墙根、乃至营帐的阴暗处,悄然汇聚。
屋顶十几名黑布蒙面者,手持短斧躬身探步,均身着短褐劲装,身材精壮,行进间颇有行伍之风。
“你确定,他是从东屋房间出来的么?”
为首一人肩宽背厚,手持短斧腰挎短刃,眼神狡黠却藏着凶悍,声音低沉道。
“没错,将军!卑职亲眼所见!”
一个额头有道刀疤的矮个子,斩钉截铁回答道。
“嘘!通知下去,可以行动了!”
屋顶一行人,仿佛野狼觅食般,目光如炬紧盯那处东间房屋。
殊不知,东屋内所住之人竟是老丈及孩童。
而董彻此人,正在西屋酣然入睡,全然不知,一场阴差阳错的杀机,已笼罩了那对苦命的祖孙。
此刻,铁匠铺外围处。
刀疤脸刚从屋顶处下来,与近百名黑布蒙面者,正各自盯着眼前的临时营帐。
营帐中,正是董彻那百名刚刚组建的贴身卫队。
“动手!”刀疤脸命令道。
“唰!唰!”近百人不再隐藏,直奔各自目标而去。
“谁?干什么的?”
“敌袭——!”巡逻士卒的惊喝声,瞬间撕裂了深夜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