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人间炼狱
初平元年,五月仲夏。
董卓坏五铢钱、铸小钱诏令已传遍整个关中之地。
起初百姓十分配合,按十换一比例兑换小钱,但百官、大族等各怀鬼胎,阳奉阴违。
商贾更是私藏货币,致使米价暴涨至万钱以上。
顷刻间,整个长安乃至关中民怨沸腾。
紧接着,在未央宫朝堂之上,为获十万石粮食,董旻以“劝捐”的名义,进行筹粮。
他先将屠刀伸向百官、大族,但有不从者,一律以“抗旨”为由,轻则抄家、重则抄斩。
恐慌之下,百官竟以麸糠代俸,乃至皇室宗亲亦未能幸免,家资抄没者众多。
董彻行于长安街市。往日喧闹荡然无存,满目萧然。
他举目望去,街边商铺皆空,“售罄”木牌孤零零杵着,格外刺眼。
行进间,脚下“哗啦”作响,劣质小钱竟如落叶般,铺满整条街道。
偶见零星百姓,正麻木地将满地钱币,一把把搂进怀中破袋。
董彻面色铁青,牙关紧咬,腮边筋肉微微抽动,拳头在袖中攥了又松。
他深知:百姓怀中空有百贯,如今却换不来几斗米,眼下军粮尚需筹备,何况穷苦百姓?
现如今钱法既坏,百姓遭殃,礼法已碎,满城悲鸣,真可谓乱世之苦。
“哇!”
“哇!”
几声婴儿啼哭,引得他侧目,不远处一名身形消瘦的妇人,靠在米肆货架旁,怀中正是那襁褓中的幼子。
妇人听到怀中声音,连忙望向米肆货架,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之色,但!仅是一刹那,便暗淡下来。
她搂紧幼子,踉跄挣扎起身,挪到街中,朝着稀落行人哀告、作揖,只为怀中骨肉求得一口吃食。
这一幕,令董彻骤然心头一停,随即眼眶微红,视线渐渐模糊,两滴泪珠竟陡然坠落。
他快步上前,低声道:“跟我走!”
妇人闻言,死寂的眼神,此时忽地一亮,见侧旁董彻权贵打扮,纳头便拜。
董彻一把将她拦住,提醒道:“别声张,快走!”
或是太过饥饿,妇人一路踉跄,途中幸亏董彻搀扶,否则定然无法坚持行至府邸。
董彻府邸,门前两名特战卫老兵,见此情形,连忙搀扶妇人。
“来人!赶快拿些吃食!”
董彻大步流星,刚进院便高声喊道。
殊不知,董清、董荷此刻并不在府内。
好在小马钧听闻后,连忙从厨室中端来一碗粟米粥,送与前庭董彻之手。
此时老兵已按董彻吩咐,将妇人送至前庭屋内。
妇人气力不支,双手颤抖勉强接过陶碗,狠狠饮了一大口,但并未吞咽,而是含着低头先送至幼子口中。
仅一瞬间,他脑中蓦然浮现一句俗语: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董彻忽地转身,出门前,声音略微颤抖嘱咐道:“马钧,照顾好母子二人!”
府邸正堂,董彻略微清洗脸上泪痕。
斟了一碗茶,下意识掏出怀中玉组佩,在手中轻轻抚摸,目光呆滞。
他沉思,这就是诸侯所争的天下?这就是乱战所带来的后果?
若是如此局势,几十年后全天下百姓,恐怕离易子而食的场面,也不遑多让!
如今,自己救得了一对母子,可这长安城中,还有多少这般母子?关中、天下,又有多少?
董彻内心生疑:就算小钱之祸,尚不至于立时断粮?粮食都去哪了?
正沉思间,脚步声响起。
董清、董荷,二人风尘仆仆走进正堂,脸色难看。
“公子!太仆邓盛因抗捐,被董璜破门抄家!”
“公子!合作米商皆来问,能否回收粮食?”
董清、董荷,接连急报。
董彻瞳孔一缩:“抗捐?”
董清满面愁容,急道:“是!左将军奉太师令,强征十万石军粮。邓盛大人不从,顷刻间便被破门抄家。”
董彻观其神色,便知是忧心那九万余石藏粮暴露。虽危机四伏,然乱局之中,亦有大机遇。
他转头看了眼董荷,郑重提醒道:“董荷!你也听到了,大事不要犯糊涂,通告米商无粮且赶紧断绝往来。”
“站住!何人胆敢闯董公子府邸!”
“混账!侍中大人也是你等能拦的?”
府外对峙声响起,打断堂内三人。
“来!把这两条看门狗砍了!”
董彻远远听见说话之人,便知是董璜来了!
他心下一沉,急向二女使个眼色,人已快步抢出,口中高呼:“刀下留人!璜兄息怒!”
“你们俩,冲撞了我璜兄,还不赶紧去找统领领罚!”
旋即,董彻向两名老兵双眉一挑,正色道。
董璜命亲兵在外把守,不待董彻引进,便自行闯入院中。
碰巧马钧刚从厨室跑出,手捧粟米粥,正欲给屋内妇人再送一碗,匆忙间未看路,直向董璜撞去。
变生肘腋,董彻慢了半步,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心头猛然一抽,坏了!
董璜武将出身,反应极快,抬腿便踹!“嘭!”马钧应声倒地。
“啪!”碗应声而碎。
而那粥则是洒了马钧一身,衣衫、脸上满是粟米粒。
董璜恶狠狠啐道:“哪里来的野种?”
他竟还不罢休,反手去拔腰间佩剑,直欲砍向马钧。
剑光一闪,董彻大手已如铁钳般锁死剑格,令其不得出鞘半分。
四目相对,寒意迸射!
董彻此刻面色阴沉,咬牙冷声道:“璜兄!在我府上胡来,莫非当彻是摆设?!”
董璜紧盯董彻,见其目光气势冰冷,且感受到手中之力,微微一愣。
他冷哼开口道:“彻弟!今日前来,事关伯父嘱托,若是耽误军机,你也担当不起!”
董彻一个箭步,上前将马钧抱起,神色如常道:“璜兄,此子是受故人之托,彻弟略有得罪,还望见谅!”
说罢,侧身将董璜让进正堂。
趁转身之隙,飞速向董清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其带走马钧,同时口中吩咐:“董荷,看茶
斟茶过程中,董璜目光如钩,在董荷身上刮来刮去,一脸淫亵戏谑!
董彻强忍心中不悦,面上却笑:“军机大事!彻岂敢耽误,却不知璜兄所言父相嘱托,是何意?”
“伯父命筹十万石粮草!如今仅凑出八万石,虽能从寒门、百姓处搜刮些许,但余下还需我等董氏宗亲来凑!”
董璜出言间并未看董彻,说完便将碗中茶一饮而尽,旋即目光紧盯董荷,示意她斟茶。
董彻强忍怒意,耐着性子道:“璜兄,不妨直言!”
闻言,董璜乜斜董彻一眼,朗声说道:
“彻弟前日长安收金,想必也不缺钱粮,便凑些粮食好了!”
董彻心知来者不善,追问道:“凑多少?”
“三千石!”
话音落地,堂内空气霎时一凝。
董彻心下一沉,双拳骤然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