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螳螂与蚂蚁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郊外依然能看见不少昆虫。”
“真的吗,医生?我可是很久没看见过真的虫子了。我现在最常看见的是入侵电子脑时候的病毒蠕虫。”
“你说的对,我们已经很难看见昆虫了。曾经,在这个星球被钢铁覆盖之前,昆虫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外最成功的物种。它们的足迹遍布世界,甚至肆无忌惮地入侵我们生活的空间。”
“我听说,过去蟑螂会和人类共处一室。”
“是的。不只是蟑螂,还有蚂蚁,蜜蜂,蝴蝶,蛾子。不过我最喜欢的昆虫是螳螂。”
“哦哦,我在AR博物馆见过那种虫子,确实很有意思,医生。它们的大爪子可以一瞬间抓住猎物。”
“是的,但是它们依然逐渐消亡了。它们甚至是第一个消失的。越是强大和独特的猛兽,却在生态系统中越是脆弱,虎和豹在城市化的侵袭中比羊群更早死亡;虎鲸和鲨鱼在漂流城市下海之前就已经尽数死亡,伴随着渔业的枯竭一起逝去了。很可笑吧,最后只有蚂蚁活了下来,在都市的夹缝之中生存。”
“就算你说这些,我也很难懂啊,医生。这些生态学的东西。”
“没什么,不必在意。好了。我已经为你的电子脑重新安装好攻性防壁了,你神经系统里的垃圾数据也已经全部清除了。起来吧。来把插头拔了。”
“哇,真是清爽的感觉。没想到在黑市还能有你这么技术高超的医生,凌晨来急救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肯定会被软性病毒吃干抹净了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小手术而已。记得下次不要去侵入特种Ⅸ课的设施,他们用的神经防护系统是最一流的。像你这种半吊子的黑客,大多数在骇入的时候就会被反追踪的。还好你来的还算早,义体化的程度低,但下次就不会这么走运了。”
“也不用这么说吧…不过还是多谢了,医生!钱已经打到你的元宇宙账户了!下次有机会还来!”
“…”
2057年,我出生的地方被评为全世界最有希望的新星城市。
建筑物量产计划,人造穹顶,义体植入医院,VR脑元宇宙。各式各样的伟大工程在这个试点区如火如荼的展开,将已经被榨干的自然部分更换成塑料和钢铁部件,包括人们的大脑和身体。
二十年后,我的故乡终于彻底消失了。完美而精巧的建筑群取代了山川河流,曾经布满草木的荒野如今被钢铁所覆盖,自然的痕迹被完全地抹去了;用机械取代部分肉体的无数人类居住在这个精心打造的世界中,生活,劳动,繁殖。
这就是我居住的世界。一个将赛博朋克化为现实的地方。
而我是一位医生,主攻神经系统相关软件和植入义体;说明白一点,我在黑市为那些有特殊需求的客户维修电子脑和义体。
总是有那么一部分人,不希望自己的行踪暴露在人多嘴杂的大型医院之中,而我就为他们解决问题。
这份工作还算不错,不只是说薪水;虽说是黑市,但却比绝大多数地方更有秩序。在这里互相打交道的黑帮与警官们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不在每个人都需要的地方闹事。而我的小小诊所,恰好也是这种地方。
生活在贫民窟中的黑市区域,算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情。
因为这是现在唯一看得到蚂蚁的地方。
黑黑的眼睛,瘦小的肢体。塑料和碳纤维构成的建筑壁不能阻止它们建造巢穴;工蚁在凌晨时分,冰冷的钢板上采集露水;拥有翅膀的部分工蚁则瞄准了城市内唯一的有机物来源:人类。麻痹性的毒素阻止了我们及时发觉自己被蚂蚁取走一小部分肉体的事实。
蚂蚁的分工和适应是如此天衣无缝。我甚至觉得它们才是城市的主人。
我偶尔会想:是谁让蚂蚁活了下来?
强大优雅的螳螂没有活下来。厚实粗壮的甲虫也没有。
没有人去保护蚂蚁,也没有人去驯养蚂蚁。
它们本应该像野外生态系统中其他的生物一样,随着碳循环的停止和有机物的枯竭,毫无预兆地死去,而不是偷偷地,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溜进人类打造好的永恒宫殿,在柱子上钻个洞做窝。
蚂蚁们轻轻松松地就适应了城市生活,甚至没费多大劲去改变分工。
毕竟说到底,它们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继续向前,活下去。
比起个体,蚂蚁们显然更重视集体。
这就是它们依然活着的原因。
比起现在热衷于进行道德拷问和人性剖析的小说,我更喜欢黄金时代的科幻作品。
至少那时候的人们,不会问我们为何要飞上太空,继续前进。
甚至很少故作深沉地发问,我们为何活着。
因为答案无需再提。
是为了人类这个集体的未来。
星辰大海的美是浑然天成的,包含着一切言语都无法尽说的深意;人类所做的一切都无非是在跨入深空之前苟延残喘,抱持着残缺的肉体活着。
与其说人类用神祇来命名星辰,不如说星辰曾定义了信仰本身。
这是最残忍的事情,最美好的恰恰是最遥远的;
但这也是宇宙的纯粹之处,正如现在的人类遥望传说中的史诗一般。
也许过去的人类什么也没有,但他们共享同一片星空,同一种仰望。
他们满怀信心地认为:人类最终会走向统一,去往未知,适应一切。就如同蚂蚁一般。
但是没有。人类的精神终究是逐渐猥琐了。
人们宁可在虚假的VR里赏月,也不愿走出人造穹顶,看一眼真实的天空。
物质刺激与药物成为了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必需品,取代了真实的情感。
体内植入物把享乐提高到了无与伦比的层次。
医学是唯一还在进步的学科;而物理学,社会学与其他科学都已经再无革新。
停滞不前的美丽新世界中,氏族与国家逐渐崩坏了;克隆舱让家庭慢慢也成为了回忆。人们被分裂成了完全独立的个体,在为巨型企业和地下势力的劳动中耗尽一生。
在这个失去天空的时代,人类已经不再拥有聚拢起来的力量了。
信仰,动员,团结,集体。
这些词语都成为了历史中的过往云烟,再也见不到了。
人类齐心协力,迈向未知的步伐永远停止了。
事实证明,人类终究是一个一个的个体。就如同螳螂一般,可能也曾优雅,美丽,强壮,独特;但注定要这颗在逐渐枯萎的星球上,走向毁灭。
而我也分享着相同的命运。
“我已经没救了。医生。”
眼前是一个没见过的男人。目测大约在三十岁左右,如果没有做过大规模义体化手术的话。肢体健硕但面容憔悴,诊断报告上写着神经系统深度紊乱,机能枯竭和恶性义体炎症。
“那你到我的诊所来,准备做什么?”
“我克隆有一个女儿。我想把自己的器官和义体组件卖了。给我女儿供学费。”
“真感人。可惜我不是二道贩子。你来错地方了。”
“我知道。但你是黑市上最有信誉的医生。我愿意按低一些的价卖给你,我也不想交给那些帮派狗。我死了之后不会有人给我收尸,那些家伙也自然不会保证把钱给我女儿。即使给了,恐怕我女儿的钱也会被再次抢走。”
“受宠若惊啊。讲讲你身上有些什么吧。”
他递来一张单子,苦笑道:“童叟无欺。你可以检查一下。但是我觉得你应该看的出来。”
上面赫然写着军用义体实验协议书。
明明白白地列出了他身上各种实验性质义体的数据和说明。
这个人身上装备的是极高性能的军用义体,还是实验室版本的。我有些惊讶。不知道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沦落到绝症的地步。多半是实验出了问题,军方人员解雇了合同,把他像垃圾一样扔掉了。
但我没有多问:“不错的东西。我开价三万信用点。”
男人点了点头:“好。这是我女儿的账户。”
我没有再问什么,直接登入元宇宙账户,用医疗系统检查了一下对方的信用数据。
确实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绑定亲属只有一个,肖像与眼前这个男人一模一样。他没撒谎。
“好了。信用点打进去了。现在就开始吗?”
男人闭上眼,似乎是在电子脑中确认账户。
一分钟后,他睁开了眼,似乎有些焦躁:
“耽误不得了。我随时会死。死了就不值那么多钱了。”
“好。上来吧。”
我把手术台调整了一下,又拿出了一针电子脑麻醉剂。
我小心地加大了容量,确保眼前这个人会一瞬间变成尸体,而不会遭受太大痛苦。
“动手吧。”手术台上的男人一脸平静。
他的电子脑防壁已经关掉了。我把麻醉剂连入他的大脑。
没有挣扎,也没有眷恋。这个男人停止了呼吸。最后的嘴型,像是在说对不起。
不知是说给自己的爱人,还是女儿。
“好了,来看看吧。”
剖开胸部,我首先应该看到的是一个极具价值的大功率心脏。
但是另一件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一个依附在冠状动脉上的小芯片。
一种不好的预感。我没有继续拆解。
我重新接入了这个男人的电子脑。开始检索信息。
另一张合同的电子版本,映入我的脑海。
是这个男人与当今最大的契约制药物公司——傀儡师签订的合同。
上面清晰地写明了:他将会作为该公司的所有物,为该公司提供实验与一切相关业务服务。与之相对的,公司将会提供他相关的人身保障服务,并以毁坏公司财物罪的罪名向一切对他进行不法侵害的犯罪分子实施打击,并且没收该犯罪分子的所有物,来赔偿其家属(如果有)。
而这个依附在他血管上的小芯片,果然不出我所料,是傀儡师公司定位他地点和检测他生命体征的工具。
我竟然被人暗算了。
操他妈的。
“傀儡师的安保部队可他娘的不是吃素的。想想,想想该怎么办。”
生平第一次,我体验到了恐惧。
我终于懂了。那句对不起。是对我说的。
快来不及了。傀儡师的部队用的是贰零49式飞艇,会从最近的安保基地出发,直线距离只有几公里。恐怕只要两分钟。
我操。狗日的,我在浪费什么时间呢。思考。跑来不及了。我的痕迹到处都是,指纹声音账户。他们会杀了我。
应该会出动一个五人小组。虽然不是很强,但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对付的。难怪他没有去找实力强的帮派器官贩子。这该死的家伙。我早他妈该看出来。
柜子里还有三块血脑屏障干扰器,但不是用来作战的。我用来防身的只有一把白色契约式电磁弩。
只能用那个了,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秘密武器,插进了手术台上的尸体脑后插口中,然后把白色契约握在右手,关掉了灯,静静地掩在柜子后面。
急速行驶的飞艇靠近了。舱门打开了。下来了一,二,三,四个人。
四个,只有四个人。我还有机会。
哐,门被踢开了。我按下了遥控按钮。
手术台上的尸体在黑暗中缓缓地站了起来。然后扑向了门口的四个人。
“这是什么!射击!掩护我!”
傀儡师派来的安保部队果然开火了。
火光四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就当他们对着尸体开火时,我瞬间从柜子后面扣下了扳机。一阵射击之后。我的弩箭盒空了。
“对面开火了!继续射击!”
果然只是安保部队。完全没有素养,在黑暗中只知道随意开火,连目标都无法找准。
两个人已经倒下了。我侧身冲出去,一下撞倒了另一个,翻滚了几下,从地上拿起了一把枪,对着仍然站着的那个开火了。
又是一阵贫民窟常见的枪声。
硝烟散去。只有我依然站着。
地上的那个也在爬起来之前被我补了几枪。
我活下来了。幸好我知道该如何操纵义体人躯体。用神经控制器注入神经病毒,然后输入简单的指令。救了我一命啊。
我走到已经被打的支离破碎的那个男人跟前。一个小时前,他还是一个普通人类。
现在已经成了血肉和机械残片。最后给女儿留下的遗产也落空了。
我想举起枪,继续冲着他来上几下。但却无法扣动扳机。
算了。就这样吧。我也该收拾收拾跑路了。
毕竟傀儡师公司的信条就是言出必行,不会善罢甘休。
我拿起了几具尸体身上的子弹带,装进包里。枪就只拿了一把。
再搜集了一下剩下的神经控制器,装好,说不定下次还有用。还有几十根电磁弩箭。
好了,就这样吧。我最后站在我的手术室里,环顾了一圈。恐怕这一逃亡就再也回不来了。
“砰”。我后脑勺好像被人用球棍重击了一下。
身体难以控制,向后倾倒过去。
我用最后的力气,摸了摸后脑勺。是血。
是我摸过无数次的血。
后面那个濒死的安保队员,正拿着手枪对着这里,似乎因为失血过多,只能发出呜哩呜哩的声音。
我死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
按理来说故事就应该结束了。但是,也许我是耶稣基督吧。
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时。眼前是一片白花花的苔原。仔细看,结成的冰霜下面铺着薄薄的草地。
没有穹顶,天上一片澄澈。举目望去,也没有城市。倒是不远处有着大片漫无边际的松木林。
我当然应该死了。但这看起来不像是任何宗教的死后世界。
或许是瓦尔哈拉?但是宫殿在哪。
伴随着浩如烟海的疑问,我对着太阳指认了一下东南西北,开始继续前进。
雨过天晴的北境苔原,重新笼起一片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