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面子竟不值钢镚三两枚
小二黑订婚了。
这在整个望仙谷村可是件稀奇事。小二黑有大本事,不声不响地自个儿给自己做媒,把老大难的婚事给定了下来。
可把苏有福给乐坏了,那高兴劲儿就像吃了蜜似的,美得一颠一颠的,在村头村尾,逢人就直夸小二黑有能耐。这一口气总算是捋顺了,一家人也一下子敞亮起来。
然而,乐过之后,小二黑家里就犯起了愁。十二万的彩礼,二三万的酒席,里里外外,小二黑这个婚少说也得十六七万。家里满打满算也就存款三万来块,还差十三万左右的缺口。
愁呀,小二黑没对象时愁,订了婚更是愁。这愁绪如丝如缕,从眉头蔓延到心头,延绵不绝,剪不断理还乱。
苏有福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没了精神,倚着门槛“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心里琢磨着该去哪借钱。
“建贵这两年孩子在外面打工挣了些钱,家里也起了新房子,想来能帮衬帮衬。毕竟,当年他潦倒那会,咱没少帮衬。怎么也能出个两三万吧!”
“秋生生意做得不错,手头肯定不缺这三瓜俩枣的,只是秋生太像他爹,太抠了!借他钱就像割他肉似的,这钱不好借出来。暂定两万,多了估计借不出来。”
“海海那里还有咱果库租金五千。这么多年了,总觉得他贩果赔了钱过得不容易,也就没怎么催,现在小二黑结婚无论如何也得筹出来了。”
……
苏有福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狠狠地抽了口烟。东拼西凑,划拉来划拉去,还是怎么也堵不住十三万的缺口。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十三万,那得难倒多少好汉。
苏有福算不得英雄汉,但也确确实实被难倒了。尽管盘算着能凑个七八万,但是他也清楚没借到手头都不好作数,毕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意外。
人老了是硬伤。旁人用不上你,面子自然就不值钱。谁也都敢摔脸子了,借钱便成了千难万苦的事。
借钱时,往昔的恩德就是纸老虎,不堪一击。借你是情分,不借你,你也只能心里难受自己兜着。
苏有福老了,已经从村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好几年了,没有信心借到十三万,甚至,没有信心借到盘算好的七八万。
人老了,情分也就老了。
张素素见孩子他爹一脸作难,一个劲地抽烟,急道:“实在不行,我再去娘家筹筹,毕竟子平和子安都是我一手带大的,咋的也得帮衬帮衬我这个做姑姑的。”
“老大结婚全是子平和子安张罗的。”苏有福叹了口气,道:“唉!小二黑结婚,咱做长辈的反倒不好再开口了。”
的确,小二黑舅家的俩表哥帮衬小二黑家的够多了。
家里建房子,木工活都是俩表哥帮衬着,这个寻摸工具,那个召集伙伴,一点一滴忙活出来的;老大苏一诺结婚没钱也是倚仗俩表哥,你三千,我两千的,凑齐了彩礼;现在小二黑结婚,既是舍下老脸,也开不了这个口了。
小辈懂得感恩,老的也不能不识趣。
张子平和张子安都五十出头了,拖家带口的。这几年又是盖新房,又是张罗孩子结婚,活得不容易。
“小雨和一诺呢?小二黑结婚不管怎样都得拿出来一些。”
苏小雨,苏有福是指望不上了。俩半大的孩子就够苏小雨两口子折腾的,哪还有力气帮衬娘家兄弟,自己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苏一诺在镇上开的家具店生意倒是不错。这年头结婚都舍得下老本添家具,一诺这几年倒是挣了个盆满钵满,可以帮衬到一二,凑个四五万应该不是问题。
老两口合计来合计去,总算把小二黑结婚所需的彩礼拆借的来源盘算个明白:
老两口积蓄三万,收账二万,苏一诺五万,小二黑一万,邻里亲朋外借六万;如果借钱过程出现什么意外,再向苏小雨、张子平、张子安拆借。
借钱是个技术活。
会的人,长袖善舞,借钱跟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不会的人,像结巴磕磕绊绊的,钱借不来几个子,气受了一肚子。
苏有福恰恰是不擅长长袖善舞的,理所当然地认为邻里乡亲的来不得半点虚的,讲究个礼尚往来,谁家有困难了,大家伙伸把手帮衬帮衬,谁能说得准自己就没个困顿的时候。
因而,苏有福是村里最受欢迎的人。
谁家有个事也喜欢找他帮忙,自然人缘也是村里最好的。当然,伴随而来的后遗症是钱借出去不少,收回来的却是零星几个钢镚。
困难的、没困难的都是困难户。
邻里乡亲的谁家没个困难,小二黑的父亲将心比心也便没催得太紧。账收回几个是几个,反正也不是急用钱。哪个真困顿,哪个假困顿,心里门清,拉不下脸,不急用钱也没太在意。
借钱的是大爷,要债的是孙子。
这回苏有福真真地体会到了。脸憋得通红,像极了村头那棵歪脖子树上熟透了的野果。他怎么也想不到海海的婆姨竟然这么会赖账。
说,果库的租金钱几年前就还了;说,海海跟他关系好,念着他的好,一有钱就火急火燎拿了钱去还了;说,咱俩家是什么关系,小二黑结婚怎么都能拾掇出来一些,多的没有、万八千的还是能帮衬帮衬的,但他不能仗着关系好就讹人呀……
小嘴吧啦吧啦像个机关枪,子弹不要钱一样,唰唰地,朝向苏有福直面扑来。直气得苏有福像川省文化遗产“变脸”似的,红的变白的,白的变黄的,黄的变青的,青的变黑,黑的变绿的,愣是好半晌不带重样的。
海海一见苏有福脸色不对劲,赶紧制止了快嘴的婆姨。
海海的婆姨也知道摊上事了,急忙给苏有福倒了杯凉白开,压压火气。
苏有福顺过气,没再说下去,打了招呼,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临出门时,海海一个劲地致歉,告诉苏有福:那钱婆姨确实给了,被他挪用偷偷给了自己那混账的小叔叔。婆姨和小叔叔不和也就没敢告知她。
如果,海海家是闹了场乌龙,那石头坡上的青岛家简直是一场风暴。
青岛那口子长本事了,一口否认借过钱的事,道:“瞧瞧你那德行,是有钱的主吗?出门也不照照镜子!”
苏有福那叫一个气,指着她“你”了个半天愣是没嘣出一句话来。
青岛那口子一看小二黑的父亲不说话,自觉更是有理,道:“你什么你!借据呢,总不能你空口白牙的,上嘴唇下嘴唇一碰,我们就急赤白脸的给你拿钱吧。我家又不是开银行的!拿不出借据,不管到哪我们都占着理。吃官司都不带怕的!”
青岛那口子直面着苏有福伸伸手,趾高气扬地昂着头,像常胜将军似的。摸准了苏有福拿不出借据来。
这年头,乡村借钱是不兴打借据。一口唾沫一颗钉。苏有福见过赖账的,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不认账。
苏有福那个恨呀,恨自己瞎了眼怎给青岛找了个这混账玩意。看着柔柔弱弱的,心肠怎如此歹毒呀,气死人不偿命!今个儿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苏有福那个悔呀,悔自己不长眼借钱给青岛一家子。明明知道青岛那个爹在世的时候就老赖了,还可怜他留下的崽子,又是接济又是帮着张罗婚事。结果,没落个好不说,还搭上了好几千块。
苏有福是被辇了出来的。
至始至终,青岛杵在一边,像电线杆子似的,没插一句话,可把苏有福心伤了个底朝天,直嘟囔:这没良心的东西,心被狗吃了!
墙外,苏有福隐隐约约听到墙内青岛两口子的谈话:
“媳妇,你那样得罪老叔就不怕他吗?”
“怕个球!他老了!咱们又不需要他办什么事了。”
“那钱?”
“钱什么钱!谁有证据证明咱家欠他钱了。有那钱多吃几顿肉不香吗!”
……
家里积蓄三万五,苏一诺五万,小二黑一万五,外债收回来一万二,总计筹备了十一万二,还差五万左右的缺口。
苏有福有些气苦,村头村尾跑了一圈,气受了不少,愣是没借到万八千钱。
邻里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苏有福暗自神伤:活了大半辈子,村里八成人家或多或少曾收受过他的恩惠。谁知老了,面子竟不值钢镚三两枚。
苏有福病倒了。
邻里照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照常农闲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家长里短地吃瓜、唠嗑。小二黑的婚事也渐渐临期,照常差五万左右的缺口。
张素素急呀,有心去张村娘家那找补找补,可就是迈不开心头那道坎。明知道子平子安哥俩这几年生活过得紧巴巴的,又怎好开口让他们作难呢!
余下的五万,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焰山,没有芭蕉扇怎么翻得过去?
小二黑抚摸着紫檀佛珠,叹了口气,劝慰父母,道:“爸妈,不用作难!明天早上我去趟上饶城把佛珠当了。五万来块应该不是问题。”
“这珠子这么值钱?”
小二黑的父母惊喜地接过小二黑手上的佛珠,好奇地左翻翻右翻翻,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么一串破木头珠子价值五万来块。
“这高僧开过光的千年紫檀佛珠是极其珍稀的灵性佛宝,堪比XZ活佛佩戴的天珠。在懂行的眼里别说五万来块了,如果是万年紫檀古树树芯车的佛珠,十万百万都有的是人求着想要珍藏。”
上饶城古玩街只有周末才有集市,平时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小二黑逛了好几家古玩店,最终选了家叫“夏宝轩”的典当店铺。
小二黑舍不得这串紫檀佛珠,隐隐觉得这串珠子非同凡响,未来对自己很重要。心里盘算着先典当了,有钱了再赎回来。
店主陈仁和上手后,随意翻了翻珠子,道:“你打算多少钱出手?”
“只典当不卖。”
小二黑紧张得像绑紧的弓弦,眼睛钉死了店主手上的佛珠,深怕一不留神被偷梁换柱了。小说上说,古玩这个行当里,这种狸猫换太子的事是屡见不鲜的。
陈仁和看了眼小二黑,笑了笑,道:“这珠子当多少?”
小二黑伸出食指,神色青涩,紧张地道:“十万。”
“不值。你拿回去吧!”
陈仁和看出来了,这黑脸小子就是个菜鸟。小二黑也看出来店主看出来自己是新人。这紧张兮兮的熊样,明眼人一打眼都能猜的出来,小二黑是玩古玩的初哥。
“你说个数,合适就在你家典当了。”
“两万。”
小二黑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道“老叔,给个实在价!这高僧开过光的千年紫檀芯佛珠是有灵性的佛宝,远不止这个价。”
“小哥是懂行的。一口价六万!再多你去别家看看。”
“六万。成交!”
小二黑暗乐:这店主怎么也想不到我的心理价只有五万,给个三四万的我也会出手嘀。哥是查过资料的,一串紫檀佛珠也就价值四五万到顶了。当票到期了,如果钱还不上,就死当吧!哥就在大佛寺的菩提古树上折根枯枝,回家自己就能重新车串珠子。
陈仁和暗喜:这黑脸小子怎么也想不到这大佛寺的金身佛珠是万年紫檀芯佛珠,价值上百万。故意给黑脸小子开六万,傻小子一高兴死当了,咱就白得上百万的佛宝。即便完璧归赵,还能获得王大师的人情,那比黄金可贵重的多。
大小两只狐狸各怀鬼胎,审定了当票内容,确订了当期,乐呵呵地在当票上各自签上各自的大名。
不待小二黑出了店,陈仁和就吩咐伙计店里招待小二黑,自个儿火急火燎地开着车直奔望仙谷,给大佛寺的王仙师讨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