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永不变:第8章 第一个算清楚并离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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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一个算清楚并离场的人

一月九号晚上,刘安宁在家里的书房画了一张图。

图的中心是“金瑞源”,周围是四个圆圈:客户、银行、员工、股东。

他在每个圆圈旁边写下数字:

客户:7。2亿账面总额银行:1亿授信员工:约200人,工资约1000万/年股东:董事长、总经理、财务总监

然后他在图的下方写了一句话:“谁会第一个算清账?”

这不是一个修辞问题,而是一个逻辑问题。

在一个即将崩溃的结构里,总有人会比别人更早地意识到危险。这些人不会等到最后,而会提前离场。

刘安宁凭经验判断:最早算清账的,一定是内部人。

因为只有内部人,才能看到完整的财务数据、期货账户、现金流。外部人,包括客户和银行,看到的都是片段。

那么,金瑞源的内部人里,谁最有可能算清账?

刘安宁在“财务总监”三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上午,刘安宁给蔡佳璇打电话。

“佳璇,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金瑞源的财务总监,姓江,叫江慧敏。”刘安宁说,“我想知道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什么叫异常行为?”

“比如,离职。比如,转移资产。比如,移民。”刘安宁说,“一个财务总监,如果发现公司要倒闭了,她会做什么?”

蔡佳璇想了想:“她会跑?”

“不一定跑,但一定会保护自己。”刘安宁说,“我看过那些内部文件,财务总监从六月份开始,就一直在建议止损。但董事长不听。到了十二月,她还在发邮件警告公司快撑不住了。”

“所以?”

“所以,她是最清楚公司状况的人。”刘安宁说,“而一个清楚公司状况的人,不会坐等公司破产。她一定会提前做准备。”

“那我怎么查?”

“从工商系统开始。”刘安宁说,“看她有没有注册新公司,有没有转让股权,有没有变更法人代表。然后看她的社交媒体,看她最近有没有出国,有没有卖房子,有没有大额消费。”

“这样不会侵犯隐私吗?”

“我们不是要侵犯她的隐私,我们是要找一个模式。”刘安宁说,“如果财务总监在跑,那其他高管可能也在跑。如果高管在跑,说明公司真的快倒了。”

蔡佳璇花了两天时间,把江慧敏的公开信息查了个遍。

她发现了三个异常点。

第一个异常:江慧敏在去年十一月底,从金瑞源辞职了。

辞职的理由是“个人原因”,但实际交接时间是十二月十五号。也就是说,她在十二月十五号之前,还在公司处理工作。

第二个异常:江慧敏在十二月十日,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慧智财务咨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00万,经营范围是财务咨询和税务筹划。

第三个异常:江慧敏在十二月二十号,把她名下的一套房产挂牌出售了。房子位于东城区,面积120平方米,挂牌价1380万。

蔡佳璇把这些信息整理后发给刘安宁。

刘安宁看完,立刻回电话:“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找到第一个离场的人了。”刘安宁说,“江慧敏就是那个算清楚账的人。”

“你怎么确定?”

“你看时间线。”刘安宁说,“十一月底辞职,十二月十号注册新公司,十二月十五号完成交接,十二月二十号卖房子。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退出计划。”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在离开金瑞源之前,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刘安宁说,“注册新公司,是为了有新的收入来源。卖房子,是为了把资产变现。而辞职的时间点,是在银行发现问题之后,但在公司彻底崩溃之前。”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金瑞源撑不下去了。”刘安宁说,“她是财务总监,她看得到所有的数字:资金池快空了,期货账户在巨亏,银行在追债,客户在闹事。她知道,这艘船要沉了。”

“那她为什么不提前警告客户?”

“为什么要警告?”刘安宁反问,“她只是个打工的,不是股东,也不是法人代表。公司倒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然后走人。”

刘安宁继续分析:“而且你注意到了吗?她辞职的时间点很微妙。”

“怎么微妙?”

“十一月底提出辞职,十二月十五号完成交接。”刘安宁说,“这个时间点,正好是银行开始尽调,发现问题的时候。她肯定知道银行发现了质押物被挪用,知道银行很快会采取行动。所以,她选择在银行正式冻结账户之前,完成离职。”

“为什么要在冻结账户之前?”

“因为一旦账户被冻结,公司就发不出工资了。”刘安宁说,“她十二月十五号完成交接,公司应该在十二月底给她结清了所有工资和离职补偿。如果她晚一点走,等到一月份,公司账户被冻结了,她就拿不到钱了。”

“所以,她是算准了时间,在最后一刻拿到钱,然后走人?”

“对。”刘安宁说,“而且我估计,她拿的不只是工资。”

“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可能在离职之前,从公司拿走了一笔钱。”刘安宁说,“以离职补偿、年终奖、或者其他名义。”

“你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但有逻辑推理。”刘安宁说,“一个财务总监,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辞职,公司会怎么对待她?”

“挽留?”

“不,妥协。”刘安宁说,“因为财务总监掌握了太多秘密。她知道公司做空黄金,知道公司挪用客户资金,知道公司伪造应收账款。如果她离职之后,去跟银行或者客户说了这些事,公司会更麻烦。”

“所以,公司会给她一笔封口费?”

“不叫封口费,叫补偿。”刘安宁说,“名义上是离职补偿,实际上是让她走得安静一点,不要把事情闹大。”

蔡佳璇想了想:“那你觉得,她拿了多少?”

“我估计,至少两三百万。”刘安宁说,“对于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财务总监来说,这个数字不算高。但对于公司来说,花两三百万买她的安静,很值得。”

蔡佳璇问:“那除了财务总监,还有谁可能在离场?”

“我需要看董事长和总经理的动向。”刘安宁说,“他们才是最关键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才是真正的获益者。”刘安宁说,“财务总监只是拿工资的,她能拿走的钱有限。但董事长和总经理不一样,他们是股东,公司的钱理论上都是他们的。”

“那他们会怎么做?”

“转移资产。”刘安宁说得很肯定,“在公司破产之前,把能转移的资产都转移出去。”

“怎么转移?”

刘安宁想了想:“有几种方式。第一,把公司的现金转到个人账户。第二,把公司的资产转移到其他公司。第三,把公司的债务留在金瑞源,把优质资产转移到新公司。”

“这些都是违法的吧?”

“违法,但很难查。”刘安宁说,“因为转移资产有很多合法的理由:比如说是借款,比如说是往来款,比如说是业务分包。只要有合同,有发票,就很难说是违法。”

“那我们怎么查?”

“从两个地方查。”刘安宁说,“第一,查董事长和总经理名下的公司,看有没有新注册的。第二,查金瑞源的对外付款记录,看有没有异常的大额转账。”

蔡佳璇又花了三天时间,把能查的都查了。

她发现的东西,让她后背发凉。

第一个发现:金瑞源的董事长,叫孙德华,六十岁。他在去年十月份,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金盛源贵金属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经营范围跟金瑞源一模一样,也是贵金属加工和批发。

第二个发现:金瑞源的总经理,叫李建国,五十五岁。他在去年十一月份,把他名下的金瑞源股权,转让给了孙德华。转让价格是1元。

第三个发现:金盛源贵金属公司,在十二月份,跟金瑞源做了几笔“业务往来”。金瑞源给金盛源转了三笔钱,总共2800万,名义是“采购原材料”。

蔡佳璇把这些发现告诉刘安宁,声音都在发抖:“安宁,你说的没错,他们在转移资产。”

刘安宁听完,沉默了几秒钟:“比我想象的更明目张胆。”

“什么意思?”

“我原以为,他们会把资产转移得隐蔽一点。”刘安宁说,“但他们没有。他们直接注册新公司,直接把钱转过去,连掩饰都不掩饰。”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反正公司要倒了,没必要掩饰了。”刘安宁说,“而且他们可能觉得,即使被发现了,也没关系。因为只要有合同、有发票,就可以说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那这些钱能追回来吗?”

“很难。”刘安宁说,“一旦钱转到了新公司,而新公司又是独立法人,那就要证明:这笔转账是恶意转移资产,是为了逃避债务。但这很难证明,因为公司之间的往来款,本来就很常见。”

刘安宁继续分析:“你注意到总经理的操作了吗?”

“什么操作?”

“他把股权转让给董事长,转让价格是1元。”刘安宁说,“这是什么意思?”

蔡佳璇想了想:“他不想承担股东责任?”

“对。”刘安宁说,“一旦公司破产,股东是要承担责任的。如果公司有违法行为,股东甚至要承担刑事责任。总经理把股权转让出去,就是在撇清关系。”

“但转让价格1元,这不是很明显吗?”

“明显又怎样?”刘安宁说,“法律上,只要双方同意,股权转让价格可以是任何数字。1元也好,1000万也好,都是合法的。”

“那为什么董事长要接手这些股权?他不怕承担责任吗?”

“因为董事长本来就是大股东,再多一点股权,对他来说没区别。”刘安宁说,“而且董事长可能已经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跑路?”

“对,跑路。”刘安宁说,“你想想,董事长注册了新公司,转移了两千多万,还把总经理的股权接过来。这些操作说明什么?说明他在清理金瑞源,把能拿走的都拿走,把不能拿走的都留下。等到金瑞源彻底倒了,他就拿着新公司,重新开始。”

“那客户呢?客户的钱怎么办?”

“客户的钱,已经被他转走了。”刘安宁说得很平静,“那2800万,就是客户的钱。”

蔡佳璇感到一阵恶心:“所以,他们在公司倒闭之前,先把钱转走了?”

“对。”刘安宁说,“这就是我说的:第一个算清楚账的人。”

“财务总监算清楚了,所以她辞职了。董事长算清楚了,所以他转移资产了。总经理算清楚了,所以他转让股权了。”

“那员工呢?那些普通员工,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刘安宁说,“普通员工看不到财务数据,看不到资金流向,看不到公司的真实状况。他们只知道,公司还在正常运营,还在给客户服务,还在发工资。”

“那客户呢?”

“客户更不知道。”刘安宁说,“客户只看得到自己的账户余额,看得到金价还在涨,看得到账面收益还在增加。他们不知道,公司已经是空壳了。”

蔡佳璇问:“那你觉得,金瑞源还能撑多久?”

刘安宁想了想:“撑不了几天了。”

“为什么?”

“因为银行下周一就要冻结账户了。”刘安宁说,“一旦账户被冻结,公司就没法运作了。发不了工资,付不了供应商的钱,也还不了客户的赎回款。到那时,所有人都会知道:金瑞源倒了。”

“那董事长会跑吗?”

“可能已经跑了。”刘安宁说,“或者说,他已经做好了跑的准备。”

一月十一号,刘安宁做了一件事:他让蔡佳璇去金瑞源的展厅看看。

蔡佳璇下午三点到了展厅,发现门是开着的,但里面空荡荡的。

玻璃柜台还在,但里面的黄金样品少了很多。墙上的营业执照和资质证书还在,但电子屏幕没开。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蔡佳璇走进去:“你好,我想了解一下黄金寄存业务。”

女孩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不好意思,我们现在暂停办理新业务。”

“为什么?”

“公司在做系统升级。”女孩说得很熟练,显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等升级完成了,我们会重新开放。”

“那大概什么时候?”

“这个……我不清楚。”女孩说,“您可以留个电话,等通知了我们会联系您。”

蔡佳璇没有留电话,而是问:“那如果我是老客户,想赎回,可以吗?”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赎回的话……您需要先打客服电话预约。”

“客服电话多少?”

女孩报了一个号码。

蔡佳璇记下,然后问:“你们公司现在还有多少人在上班?”

女孩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您是?”

“我是记者。”蔡佳璇拿出证件。

女孩脸色一变,站起来:“对不起,我不能接受采访。”

“我不是来采访你的。”蔡佳璇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们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

女孩愣住了,嘴唇抖了一下,但还是摇头:“没有,公司只是在做调整。”

“那你们老板呢?董事长孙德华,他在公司吗?”

“不在。”女孩说,“他最近很忙,不常来公司。”

“那总经理呢?”

“也不在。”

“那谁在管公司?”

女孩不说话了。

蔡佳璇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你也不知道,对吗?”

女孩的眼睛红了:“我只是个前台,我什么都不知道。上个月开始,公司的管理层就很少来了。我们这些员工,每天还在正常上班,但不知道要做什么。客户打电话来问提货的事,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你们还能拿到工资吗?”

“上个月的工资发了,但发晚了十天。”女孩说,“这个月的工资,不知道还能不能发。”

蔡佳璇离开展厅后,给刘安宁打电话,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他。

刘安宁听完,说:“你看到的,就是一个正在解体的公司。”

“什么叫正在解体?”

“就是表面上还在运转,实际上已经没有灵魂了。”刘安宁说,“高管跑了,钱也转走了,留下一群不明真相的员工,还在那里假装正常营业。”

“那这些员工怎么办?”

“他们会是最后知道真相的人。”刘安宁说,“等到公司宣布破产,他们才会知道:原来老板早就跑了,原来钱早就转走了,原来自己一直在为一个空壳公司打工。”

“那客户呢?”

“客户也一样。”刘安宁说,“他们还在看着账户余额,还在期待金价涨到1300,还在做着发财的梦。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钱,已经在董事长的新公司账户里了。”

蔡佳璇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安宁,你说,董事长和总经理,他们会受到惩罚吗?”

“会。”刘安宁说,“但惩罚能有多重,不好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可以说,那2800万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刘安宁说,“他们有合同,有发票,有业务流水。除非能证明,这些合同是虚假的,这些业务是不存在的,否则很难定罪。”

“但他们明明就是在转移资产啊。”

“对,但要证明这一点很难。”刘安宁说,“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企业破产案,最后老板只是被判几年,而不是几十年。因为他们会用各种名义,把转移资产包装成合法的商业行为。”

“那客户的钱能追回来吗?”

“追不回来了。”刘安宁说得很肯定,“那些钱,已经变成了董事长新公司的资产。即使法院判决追回,也要走很长的程序。等追回来的时候,可能已经过了三五年,而且能追回的金额,可能只有一小部分。”

一月十二号晚上,刘安宁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张图。

他在“第一个离场的人”下面,写了三个名字:

财务总监:江慧敏总经理:李建国董事长:孙德华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句话:

“他们离场的顺序,就是他们算清账的顺序。”

“财务总监第一个算清楚,因为她看得到数字。”

“总经理第二个算清楚,因为他知道董事长在做什么。”

“董事长第三个算清楚,但他的离场最彻底,因为他拿走了钱。”

刘安宁放下笔,给蔡佳璇发了一条消息:

“佳璇,你记住一句话:

在任何一个崩溃的结构里,第一个离场的人,往往是最聪明的人。

他们不是最坏的人,但他们是最清醒的人。

他们知道船要沉了,所以他们提前上了救生艇。

而那些还在船上的人,有的是不知道船要沉,有的是知道但不相信,有的是相信但不敢走。

最后,船沉了。

上了救生艇的人,安全了。

还在船上的人,淹死了。

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生存问题。”

蔡佳璇看完这条消息,回复:“我明白了。但我还是觉得,他们很可耻。”

刘安宁回复:“可耻,但有效。”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而那些没有算清账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更高尚,而是因为他们反应更慢。”

那天晚上,蔡佳璇打开笔记本,在第八章的最后一页写下:

“第一个算清楚并离场的人,不是客户,不是员工,而是内部人。”

“财务总监算清楚了,所以她辞职了,拿走了该拿的钱。”

“总经理算清楚了,所以他转让了股权,撇清了责任。”

“董事长算清楚了,所以他转移了资产,准备了后路。”

“他们的离场,不是慌乱的逃跑,而是精心设计的撤退。”

“辞职、转让、转账,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合法。”

“等客户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等法律追究的时候,钱已经不在了。”

“真正的离场,不是在公告发布的那一刻,而是在公告发布的几个月前。”

“当所有人都在关注金价涨不涨的时候,少数人已经在关注自己能拿走多少了。”

“这不是预谋,这是本能。”

“生存的本能。”

她合上笔记本,想起刘安宁说的那句话:“第一个离场的人,往往是最聪明的人。”

她不知道该羡慕他们,还是该鄙视他们。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些还在等待的人,已经输了。

因为聪明人已经走了,留下的,都是反应慢的人。

而在一个崩溃的结构里,反应慢就是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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