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7章 谁先开始害怕
刘安宁和蔡佳璇从广州回到上海是周日晚上。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两个人出了机场,各自打车回住处。在航站楼外道别的时候,蔡佳璇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刘安宁看着她。夜里的机场灯光很亮,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的表情有点疲惫,但眼神很清醒。
“不知道。”刘安宁说。“但应该会有动静。”
“什么样的动静?”
“防守的动静。”刘安宁说。“我们去见了林浩,这件事他们迟早会知道。如果他们真的有问题,那他们会开始做准备。”
蔡佳璇点了点头。
“那我们呢?”
“我们继续做我们该做的。”刘安宁说。“查股东信息,查交付记录,把证据链补完整。”
蔡佳璇没有再说话。她挥了挥手,转身上了出租车。
刘安宁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也上了车。
回到住处已经接近午夜。他洗了澡,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把这几天整理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供应商价格对比表。股东信息。林浩的证词。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构成了一个很清晰的图景:市场部的某些人,通过设立或参股第三方公司,以高于市场价的方式与公司签约,把公司的钱转到自己口袋里。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需要证明这些供应商实际提供的服务,跟合约金额不匹配。需要证明其他几家价格异常的供应商,也有类似的股东结构。需要证明这不是个案,而是一个系统性的操作。
他在本子上列了一个清单,写下接下来要做的事:
查铭翰文化、星河互动、澜庭品牌的股东信息找更多经销商,了解这些供应商的实际交付情况如果可能,拿到至少一份完整的供应商合约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个清单,知道每一项都不容易。
尤其是第三项。
市场部已经明确拒绝提供合约文本。如果他继续要,对方会更加警惕。
但没有合约文本,很多东西就只能是推测,没法坐实。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做前两项。
至于合约,等时机。
周一早上,刘安宁到公司的时候,气氛有点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有一种微妙的变化。
以前他走进办公区,总会有人点头打招呼。但今天,很多人看到他,目光停留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刻意回避,就是——一种很自然的疏离。
刘安宁没有在意。他直接去了会议室,准备继续调数据。
但财务部的小姑娘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
“刘顾问,陈经理说,您之前要的那些数据,可能要暂停一下。”
刘安宁抬头看她。
“为什么?”
小姑娘有点为难。
“陈经理说,总部那边最近要做内部审计,财务部这边需要配合准备资料,人手比较紧。所以您这边的需求,可能要往后排一排。”
“往后排多久?”
“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很不好意思——“陈经理说,要等总部审计结束之后。”
刘安宁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小姑娘离开后,刘安宁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些已经打印出来的材料。
总部审计。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财务部确实需要配合审计,人手确实会紧张。但刘安宁做了这么多年,他知道,这种“人手紧张”有时候是真的紧张,有时候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让你拿不到数据的借口。
他拿出手机,给李敏发了条消息:“财务部说总部要来审计,暂停配合我这边。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敏很快回了:“知道。总部确实要派审计团队过来,大概下周到。但我不知道财务部会用这个理由暂停配合你。”
刘安宁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已经明白了。
总部审计是真的。但用这个理由来暂停配合,是假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借题发挥。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渠道部的张明。
“刘顾问,不好意思,您之前说要再见几个经销商,这个——可能要推迟一下。”
“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年底,经销商都在冲业绩,时间比较紧。而且马上要过年了,大家都在做年度盘点。”张明的语气很客气,但态度很坚决。“等过了年,我再帮您安排?”
“那大概要等到什么时候?”
“至少要到明年二月中旬吧。”
刘安宁沉默了一下。
现在是十二月初。二月中旬,还有两个多月。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刘安宁靠在椅背上。
财务部暂停配合。渠道部推迟安排。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统一口径。
中午,刘安宁和蔡佳璇在酒店附近的一家面馆吃饭。
店很小,位置挤,但面做得不错。两个人坐在角落,各自点了一碗面。
“今天怎么样?”蔡佳璇问。
刘安宁把上午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蔡佳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们开始防了。”
“对。”
“那我这边呢?”蔡佳璇说。“我今天去查那几家公司的股东信息,发现有些信息被隐藏了。”
“什么意思?”
“就是——”蔡佳璇放下筷子——“工商系统里,这几家公司的股东信息,之前是公开的。但我今天再查,发现有些股东的名字被打码了,需要付费才能看全。”
刘安宁皱了皱眉。
“哪几家?”
“铭翰文化,星河互动,还有澜庭品牌。”蔡佳璇说。“都是你标记的那几家价格异常的。”
刘安宁心里一沉。
工商信息被隐藏,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公司主动申请保护,这需要理由,需要流程,一般很少有人这么做。另一种是——有人提前知道会被查,所以先把信息保护起来。
“你付费了吗?”
“付了。”蔡佳璇说。“但只能看到名字,看不到身份证号和持股比例的详细信息。”
“那看到了什么?”
蔡佳璇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
“铭翰文化的股东,除了法人,还有两个自然人股东。一个叫李某某,一个叫陈某某。”
“陈某某?”
“对。”蔡佳璇说。“名字被打码了,但我猜,可能是陈立。”
刘安宁接过手机,看着那张截图。
陈某某,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
如果真的是陈立,那铭翰文化就跟睿达一样——市场部的人,同时也是供应商的股东。
“星河互动和澜庭品牌呢?”
“星河互动有三个股东,其中一个也叫陈某某。”蔡佳璇说。“澜庭品牌有四个股东,也有一个陈某某。”
刘安宁把手机还给她。
“所以陈立,至少在四家供应商里持股。”
“如果这几个陈某某都是同一个人的话。”蔡佳璇说。“但我没法确认,因为看不到身份证信息。”
刘安宁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做法。如果对方提前知道会被查,就先把股东信息保护起来。这样查的人只能看到姓氏和一个字,没法完全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除非——拿到工商系统的完整信息。
但那需要公安或者监察部门的权限。
刘安宁现在没有。
“那你有试着联系这几家公司吗?”他问。
“试过。”蔡佳璇说。“但联系不上。”
“什么意思?”
“铭翰文化的官网,显示'网站维护中'。电话打过去,一直占线。”蔡佳璇说。“睿达的电话倒是通了,但接电话的人说,公司负责人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星河互动和澜庭品牌,电话都是空号。”
刘安宁听到这里,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吃惊,也没有愤怒。他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所以他们都'失联'了。”
“对。”蔡佳璇说。“就在我们去广州之后,这几天的时间里,这几家公司突然都联系不上了。”
刘安宁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切断线索。
当外部压力来临的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让那些可能说出真相的人,暂时消失。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联系不上。
电话打不通,网站关了,负责人出差了。
每一个理由都很正常,但加在一起,就很不正常。
“那你有去他们的注册地址看看吗?”刘安宁问。
蔡佳璇摇了摇头。
“我查了注册地址,大部分都是虚拟地址——那种商务秘书公司提供的挂靠地址。去了也找不到人。”
刘安宁点了点头。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些供应商,从一开始就不是正常的运营公司。它们是专门为了接这些合约而设立的——注册简单,运营虚拟,交付模糊。钱流进来,通过股东分红的方式流出去,然后公司可以随时关掉,随时失联。
这是一个非常成熟的结构。
成熟到让人找不到破绽。
“那现在怎么办?”蔡佳璇看着他。
刘安宁想了想。
“总部审计什么时候到?”
“李敏说,下周。”
“那我们等。”
“等?”
“对。”刘安宁说。“等总部审计来了,看他们查什么,怎么查。”
蔡佳璇皱了皱眉。
“但如果总部审计也——”她停了停,没有把话说完。
但刘安宁听懂了。
如果总部审计也是走过场,也是被安排好的,那这件事,就更复杂了。
“那就说明,这件事,不止中国区的人知道。”刘安宁说。语气很平静,没有一点波动。“也说明,保护这个结构的人,不止一两个。”
蔡佳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还要继续查吗?”
刘安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碗面,汤已经凉了,面也坨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
“查。”他说。“但方式要变一下。”
“怎么变?”
“不能只依靠内部数据了。”刘安宁说。“他们已经开始限制我的信息渠道。所以我要找外部的信息。”
“什么外部信息?”
“税务,银行流水,工商变更记录。”刘安宁说。“这些东西,公司内部的人控制不了。”
“但这些东西,你能拿到吗?”
刘安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下午三点,刘安宁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市场部的一个中层,姓赵,叫赵文杰。刘安宁之前见过他一次,在市场部做汇报的时候,他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
“刘顾问,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跟您聊聊。”
“可以。什么事?”
“电话里不太方便。”赵文杰说。“您能出来一下吗?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刘安宁看了看时间。
“好,我现在过去。”
十分钟后,刘安宁走进咖啡厅。
赵文杰已经在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动过。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戴着眼镜,表情有点紧张。
刘安宁坐下来。
“赵经理找我有事?”
赵文杰看了看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别人,然后压低声音。
“刘顾问,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件事。”
“您说。”
赵文杰犹豫了一下。
“我听说,您最近在查市场部的费用?”
刘安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对方,等他继续说。
赵文杰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提醒您,这件事——您可能要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小心——”赵文杰想了想措辞——“有些人,不希望这件事被查下去。”
刘安宁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您还继续查?”
“对。”
赵文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敬佩,也像是无奈。
“刘顾问,我理解您的职责。但我想告诉您,这件事,比您想象的要复杂。”
“怎么复杂?”
赵文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王颖昨天开了一个内部会。参加的都是市场部的中层以上。”
“会上说了什么?”
“她说,最近总部要来审计,大家要做好准备。”赵文杰说。“她让我们把所有的合约文件、审批记录、交付报告,都重新检查一遍,确保没有漏洞。”
“这很正常。”刘安宁说。“审计之前,部门都会做这种准备。”
“但她还说了一句话。”赵文杰看着刘安宁。“她说,最近有些外部人员在了解市场部的情况,大家说话要注意,不要随便向外透露部门的内部信息。”
刘安宁心里一紧。
“她有说是谁吗?”
“没有。”赵文杰说。“但大家都知道,她说的是您。”
刘安宁没有说话。
“还有——”赵文杰继续说——“她让大家统一口径。如果有人问起某些供应商的情况,就说这是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如果有人问起费用的合理性,就说这是行业惯例,经过严格审批的。”
刘安宁听完,点了点头。
统一口径。
这是当一个组织开始防守的时候,最常见的动作。
“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刘安宁看着赵文杰。
赵文杰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觉得,这件事,不对。”
“哪里不对?”
“很多东西,不对。”赵文杰说。语气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供应商,那些费用,那些审批——我在市场部干了五年,我看得出来,有些东西,不正常。”
“那您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赵文杰苦笑了一下。“您知道林浩吗?”
“知道。”
“他就是前车之鉴。”赵文杰说。“他说了,然后被调走了。我如果说,可能也是一样的下场。”
“那您现在——”
“我现在告诉您,是因为我觉得,至少应该有人知道真相。”赵文杰看着刘安宁。“但我也要提醒您,如果您继续查下去,您会遇到很大的阻力。”
“什么阻力?”
“不是明面上的阻力。”赵文杰说。“而是一种——氛围。一种让您觉得,您在做一件不受欢迎的事的氛围。”
刘安宁听懂了。
这种氛围,他已经感受到了。
早上那些移开的目光,财务部的推脱,渠道部的推迟——都是这种氛围的一部分。
“还有——”赵文杰停了很久——“您要小心王颖。”
“为什么?”
“因为她很擅长这个。”赵文杰说。“擅长制造一种氛围,让不配合的人,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刘安宁看着赵文杰。
“您见过她这样做吗?”
赵文杰点了点头。
“见过。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市场专员,质疑了一个供应商的报价。他觉得价格太高了,想重新招标。”
“然后呢?”
“然后王颖找他谈话。”赵文杰说。“她没有批评他,也没有否定他的想法。她只是很耐心地跟他解释,这个供应商的价格虽然高,但服务质量也高,而且跟公司合作多年,很稳定。她说,如果重新招标,会有很多不确定性,可能会影响项目进度。”
“那个专员接受了?”
“一开始没有。”赵文杰说。“他还是坚持要招标。”
“那后来呢?”
“后来,他负责的几个项目,突然都出了问题。”赵文杰说。“有的是供应商突然说做不了,有的是预算突然被砍,有的是审批一直批不下来。”
“然后呢?”
“然后他明白了。”赵文杰说。“他明白了,在这个部门,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改变的。”
“他后来怎么样了?”
“离职了。”赵文杰说。“干了半年,就走了。”
刘安宁沉默了很久。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打压方式。
不是明着对抗,而是让你的工作变得寸步难行。让你觉得,是你的能力不够,是你不适应环境,是你的问题。
久而久之,你就会怀疑自己,然后妥协,或者离开。
“所以您是来劝我适可而止的?”刘安宁问。
赵文杰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我是来告诉您,如果您继续查,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准备好被孤立,被排斥,被认为是麻烦制造者。”赵文杰说。“因为在这个系统里,提问题的人,永远比制造问题的人,更不受欢迎。”
说完这句话,赵文杰站了起来。
“刘顾问,我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怎么做,您自己决定。”
他转身要走,刘安宁叫住了他。
“赵经理,等一下。”
赵文杰回过头。
“您刚才说,王颖让大家检查合约文件,确保没有漏洞。”刘安宁看着他。“那检查的重点是什么?”
赵文杰想了想。
“主要是确保审批流程完整,文件齐全,数据能对得上。”
“数据对得上,是什么意思?”
赵文杰停了一下。
“就是——合约金额,跟实际支付的金额,要能对上。交付物,跟合约里写的,要能对上。”
“那如果对不上呢?”
赵文杰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就——补一下。”
“怎么补?”
“修改交付报告,或者补签一些文件。”赵文杰说。语气很低。“反正只要文件看起来是齐全的,审计就能过。”
刘安宁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您。”
赵文杰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刘安宁坐在原地,看着窗外的街道。
现在他完全清楚了。
王颖不是在准备接受审计。
她是在准备应付审计。
区别在于——接受审计,是让审计看到真相。应付审计,是让审计看到一个没有漏洞的假象。
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统一内部口径。第二,切断外部线索。第三,补齐所有文件。
现在,这三件事都在进行中。
晚上八点,刘安宁和蔡佳璇约好了碰头。
蔡佳璇一进门,就看到刘安宁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和笔记。表情很专注,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怎么了?”她问。
刘安宁把下午赵文杰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蔡佳璇听完,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们在删证据。”
“不是删。”刘安宁纠正了一句。“是补。”
“补?”
“对。”刘安宁说。“删证据太明显,容易被发现。但补证据不一样。你可以事后补一份交付报告,补一份审批记录,补一份会议纪要。只要文件看起来是齐全的,就没有人会怀疑。”
蔡佳璇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怎么办?”
刘安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些文件,那些数字,那些画满了圈和线的笔记。
“我们现在手里有什么?”他忽然问。
蔡佳璇想了想。
“供应商价格对比表,部分股东信息,林浩的证词。”
“这些够吗?”
“不够。”蔡佳璇说。“价格对比只能说明价格高,不能证明回扣。股东信息不完整,没法坐实是同一个人。林浩的证词是孤证,缺乏其他佐证。”
刘安宁点了点头。
“那我们需要什么?”
“需要完整的合约,需要实际的交付记录,需要银行流水。”蔡佳璇说。“但这些东西,我们现在都拿不到。”
刘安宁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要换一个思路。”
“什么思路?”
“不是证明他们做了什么。”刘安宁说。“而是证明,他们在掩盖什么。”
蔡佳璇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看——”刘安宁翻开本子——“这几天发生了什么?财务部突然说人手紧张,渠道部突然说经销商忙,供应商突然都联系不上,市场部开始统一口径,王颖要求补文件。”
“对。”
“这些动作加在一起,说明什么?”
蔡佳璇想了想。
“说明他们在防守。”
“对。”刘安宁说。“而防守本身,就是一种证据。”
“证据?”
“对。”刘安宁说。“如果他们真的没问题,为什么要防?为什么要统一口径?为什么要补文件?为什么要让供应商失联?”
蔡佳璇忽然明白了。
“所以你要记录下来,这些防守的动作?”
“对。”刘安宁说。“记录下来,标注时间,标注参与的人,标注他们做了什么。这些东西,虽然不能直接证明贪腐,但可以证明——他们在试图掩盖什么。”
蔡佳璇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等总部审计。”刘安宁说。“看审计查什么,看他们怎么应对,看最后的结论是什么。”
“如果审计也被应付过去了呢?”
刘安宁看着她。
“那就说明,这件事,不是审计能解决的。”
蔡佳璇听懂了。
如果连总部审计都查不出问题,那就说明,这个结构的保护范围,不止中国区。
那就需要更高层级的介入。
或者——
需要外部的力量。
两个人都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外面的上海,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但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和一堆看起来还不够完整的证据。
过了很久,蔡佳璇忽然开口了。
“你不怕吗?”
刘安宁看着她。
“怕什么?”
“怕——”蔡佳璇想了想——“怕他们对你做什么。”
刘安宁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
蔡佳璇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但我知道该怕什么。”刘安宁继续说。
“该怕什么?”
“怕做错了事,怕冤枉了人,怕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让无辜的人受牵连。”刘安宁说。“这些,我怕。”
“那他们对你做什么呢?”
“那些我不怕。”刘安宁说。“因为那些,不是我能控制的。”
蔡佳璇看着他。
刘安宁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一点英雄主义的悲壮,也没有一点对抗权威的激昂。他只是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能承受什么,自己该坚持什么。
“那你会停吗?”她问。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刘安宁说。“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到。”
蔡佳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方式,有时候挺让人不舒服的。”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蔡佳璇说。“好像做这些事,不需要勇气似的。”
刘安宁摇了摇头。
“不是不需要勇气。”他说。“是勇气这种东西,说出来就不叫勇气了。”
蔡佳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崇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确认。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跟他一起,看着桌上那些文件。
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
上海的灯光,在窗外闪烁。
而在这个房间里,两个人正在做一件很多人不愿意做的事——
把那些被掩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翻出来。
即使知道,翻出来之后,可能会让很多人不高兴。
即使知道,不高兴的人,可能会想办法让他们消失。
但他们还是要做。
因为已经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