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3章 刘安宁翻的是旧账
第三天早上,刘安宁提了一个要求。
他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财务部派来配合的两个人。一个是财务经理,姓陈,四十出头,戴眼镜,表情谨慎。另一个是年轻的财务专员,看起来二十六七岁,拿着笔记本电脑,准备随时调数据。
“我想看一下过去三年的费用明细。”刘安宁说。
陈经理愣了一下。
“三年?”
“对。从2020年开始,到今年。”刘安宁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主要是市场部和渠道部的支出明细。按月份拆开。”
陈经理看了看旁边的专员,又看回刘安宁。
“刘顾问,这个——量会比较大。”他停了停。“而且之前李总那边的要求,主要是看今年的经营情况。三年前的数据,可能跟当前的判断关系不大?”
刘安宁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对方,等了两秒钟。
那种沉默不是对抗,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坚持。他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要看三年,因为解释了也不会让对方更容易接受。他只需要让对方知道——这个要求不会撤回。
陈经理看了看他,最后点了点头。
“好的。我们整理一下,明天给您。”
“今天下午可以吗?”
陈经理的表情停住了。
“今天下午——时间比较紧。”
“我知道。”刘安宁说。“但如果明天给,我后天还要调别的东西,整个进度会拖后。”他停了一拍。“如果今天给,我今晚可以先看一遍,明天直接跟你们确认细节,不用再来回。”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陈经理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我们尽量。”
下午四点半,数据送过来了。
不是纸质版——三年的费用明细如果打印出来,至少是两三百页。财务部的人直接把Excel文件发到了刘安宁的邮箱。文件有三个,分别是市场部三年支出明细、渠道部三年支出明细、以及一个汇总表。
刘安宁打开第一个文件。
表格很长。光是市场部的数据,就有四千多行。每一行是一笔支出,包括日期、金额、供应商名称、费用类型、审批人、确认状态。密密麻麻,每一格都填满了。
他没有急着看具体的数字。他先看了表格的结构——列名、分类方式、时间跨度。然后他新建了一个工作表,开始做自己的整理。
首先是按月份汇总。
他把每一笔费用按照“确认日期”归到对应的月份里,然后用透视表拉出每个月的总支出。这个过程很机械,但他做得很仔细。每拉出一列数据,他都会回去核对一遍原始表格,确保没有遗漏。
一个小时后,第一张汇总表出来了。
2020年1月到2023年11月,四十七个月,每个月的市场部总支出。
他盯着这列数字看了一会儿。
2020年的平均支出是每月五百万左右。 2021年涨到了七百万。 2022年涨到了一千万。 2023年,前十一个月的平均值是一千三百万。
四年里,市场部的月均支出翻了两倍多。
这本身不算异常。公司在扩张,渠道在增加,市场投入跟着涨是正常的。但刘安宁不是只看总量——他看的是节奏。
他把这列数字拉成了折线图。
图形出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不是一条平滑上升的曲线。而是一条带着明显“台阶”的曲线。每年的第四季度,支出会突然跳一个台阶,然后第二年第一季度又回落一点,然后再慢慢爬升,到年底又跳一次。
这种节奏,在财务上有一个很常见的解释——年底冲业绩。很多公司在第四季度会集中确认费用,把全年的预算用完,避免明年被砍预算。这是一种惯性,不算特别异常。
但刘安宁不是只看市场部。
他打开了第二个文件——渠道部的三年支出明细。
同样的方法,按月份汇总,拉出透视表,画出折线图。
渠道部的曲线出来了。
然后他把两条曲线放在同一张图上。
看到这张图的时候,刘安宁的笔停在半空中。
两条曲线的“台阶”——不在同一个时间点。
市场部的支出跳升,发生在每年的第四季度。渠道部的支出跳升,发生在每年的第一季度。
它们错开了。
刘安宁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这种错位,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市场部和渠道部的预算周期不同,确认节奏不同,管理习惯不同。每一种解释单独看都说得通。
但他接着做了第三步。
他打开了李敏之前给的营收数据。把每个季度的营收增长率拉出来,也画成曲线。然后把三条曲线放在同一张图上。
市场部支出。渠道部支出。营收增长。
三条曲线,三个节奏。
市场部的钱,在第四季度集中花出去。渠道部的钱,在第二年第一季度集中花出去。营收的增长,在第二年第二、第三季度开始明显体现。
它们不是同步的。但它们配合得很好——好到像是被设计过的。
刘安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三条曲线。
如果费用和销售是同步的,那么钱花出去之后,销量应该很快体现。但现在的情况是——钱分两批花,销量滞后两个季度才起来。这种滞后,可以被解释为“市场培育需要时间”。
但也可以被解释为另一件事:费用的确认时间,被人为地调整过。
不是为了让数据更准确,而是为了让数据更好看。
晚上七点,蔡佳璇来了。
她敲门的时候,刘安宁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那些图表。她进来,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还没吃饭?”
“还没。”
“那先吃。”她从袋子里拿出两份便当,放在桌上。“我猜你会忘记吃饭,所以带过来了。”
刘安宁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打开便当,默默吃了起来。
蔡佳璇吃得很快。她吃东西的时候不太说话,但眼神会落在桌上那些纸上。刘安宁注意到了,但没有主动解释。他知道她会问。
果然,吃到一半,蔡佳璇放下筷子,拿起其中一张图。
“这是什么?”
“三年的费用节奏。”
她看了一会儿,指着那两条错开的曲线。
“这两个——为什么不在一起?”
“因为它们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刘安宁说。“市场部的费用是年底确认,渠道部的费用是年初确认。这样拆开看,每个部门的报表都很平稳。”
“但如果加在一起呢?”
“加在一起,就会发现——”刘安宁停了停——“它们配合得太好了。”
蔡佳璇眨了眨眼。
“配合得太好,是什么意思?”
刘安宁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出另一张图,上面是营收增长的曲线。
“钱是去年底和今年初花的。销量是今年二、三季度起来的。中间隔了两个季度。”
“市场培育需要时间?”
“可以这么说。”刘安宁点了点头。“但也可以换一种说法——费用确认的时间,被拆成了两段。拆开之后,每一段单独看,都不会让人觉得太夸张。”
蔡佳璇放下那张图,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这些费用,本来应该是一起确认的,但被人为地分开了?”
“我没有证据。”刘安宁说。“我只是看到了节奏。”
他把筷子放下,拿过本子,翻到今天下午记的那一页。
“费用确认这件事,在财务上有很大的操作空间。同一笔钱,可以在签合同的时候确认,也可以在项目结束的时候确认,也可以分批确认。每一种方式,在会计准则上都说得通。”
“那——”
“那问题就不是'合不合规',而是'为什么要这样确认'。”刘安宁看着她。“如果这些费用本来就是正常的市场投入,那它们应该跟着项目走,什么时候花,什么时候确认。不应该集中在某几个月。”
蔡佳璇想了想。
“除非——”
“除非有人希望报表在某几个月看起来特别好,或者特别平稳。”刘安宁接了她的话。“比如年底要做审计,那就把费用往前推一点,让当期利润好看一点。比如年初要做预算,那就把费用往后拖一点,让去年的数字收得漂亮一点。”
蔡佳璇盯着那张图,没有说话。
这种操作,不违法。甚至不违规。因为每一笔费用的确认,都有合同、有审批、有文件支持。但把三年的节奏拉出来一看,那种“配合”就清楚了——费用不是跟着业务走的,而是跟着报表走的。
“那销量呢?”她问。“销量总不能造假吧?”
“销量不用造假。”刘安宁说。“渠道在扩张,经销商在增加,销量本来就会涨。问题是——”
“问题是涨的速度,跟花的钱,不匹配。”蔡佳璇接上了。
刘安宁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蔡佳璇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饭。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着刘安宁。
“你今天要的那些数据——财务部的人,反应怎么样?”
“有点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我为什么要看三年前的东西。”刘安宁说。“他们觉得,跟当前的经营情况关系不大。”
蔡佳璇笑了一下。
“但你觉得关系很大。”
“对。”
“因为你不是在看当前的问题。”她看着他。“你是在看这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安宁没有否认。
他确实不是在查问题。他是在算时间——这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持续了多久,现在走到哪一步了,还能撑多久。
蔡佳璇重新看向桌上那些图。她忽然意识到,刘安宁做的这些东西,不是给公司看的。至少不是现在给公司看的。他在做一个推演——如果这些节奏继续下去,如果费用继续这样确认,如果销量继续这样增长,那么在某个时间点,整个结构会撑不住。
“你觉得还能撑多久?”她问。
刘安宁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不会太久了。”
接下来两天,刘安宁继续往下挖。
他把每一个供应商的合作记录都拉了出来,按时间排序,看它们的合作周期、合约金额、费用类型。蔡佳璇帮他整理数据——她比刘安宁更擅长用Excel,数据透视做得又快又准。两个人一个看数字,一个拉表格,配合得很自然。
第三天下午,刘安宁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铭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这是一个KOL合作的供应商。出现在2021年第三季度,当时签的合约是八十万,为期半年。然后2022年第一季度续约,金额涨到了一百五十万。2022年第三季度再续约,金额变成了两百八十万。
刘安宁看着这三个数字。
八十万。一百五十万。两百八十万。
一年半的时间,合约金额翻了三倍多。
他翻回去看这家公司提供的服务内容。每次都是“KOL合作及内容制作”。具体是哪些KOL,做了哪些内容,文件里没有写。只有一个笼统的描述——“社交平台推广及品牌传播”。
蔡佳璇看到了这个数字,也停了下来。
“一年半,从八十万涨到两百八十万?”
“对。”
“业务量涨了这么多?”
刘安宁摇了摇头。
“我看了一下销量数据。2021年第三季度到2022年第三季度,销量涨了百分之四十。如果KOL推广真的起了作用,那费用和销量应该是同比例增长。但这里的费用涨了三倍多,销量只涨了百分之四十。”
蔡佳璇皱了皱眉。
“那这多出来的钱——”
“不知道。”刘安宁说。“但我想知道。”
他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名字:铭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数字:80万→ 150万→ 280万。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很快,他又找到了第二个。
“睿达营销咨询(上海)有限公司。”
这是一个“市场活动策划”的供应商。2020年第四季度出现,合约金额一百二十万。2021年第二季度续约,金额涨到了两百万。2022年第一季度再续约,金额变成了三百五十万。
同样的模式。短时间内,合约金额跳跃式增长,但对应的业务扩张幅度远远不匹配。
刘安宁把这个名字也记下来。
蔡佳璇坐在旁边,看着他一个一个地标记。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找所有的供应商,他是在找那些“不正常”的供应商。
“有多少个?”她问。
刘安宁看了看本子。
“目前找到五个。”
“都是这种——金额突然涨很多的?”
“对。”刘安宁点了点头。“而且都是在最近两年出现的。”
蔡佳璇想了想。
“那这些公司——它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刘安宁停了下来。这个问题,他还没想过。
他重新打开表格,把这五个供应商的信息并排放在一起。名称、注册地、合作时间、费用类型、审批人。
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停在了“审批人”那一栏。
五个供应商,四个的审批人是同一个名字。
“王颖。”
蔡佳璇也看到了。
“就是市场部那个资深总监?”
“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刘安宁没有说话,但他在本子上把“王颖”这个名字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又翻回去,把所有王颖审批过的供应商合约都拉了出来。
一共二十三个。
其中五个,是刚才那种“金额突然暴涨”的。另外十八个,看起来比较正常。
但刘安宁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五个异常的供应商,全都是在2021年之后才出现的。而且它们的合作周期都很短,平均不到一年。
他把这些信息记在本子上。然后他抬头,看向蔡佳璇。
“你能帮我查一件事吗?”
“什么?”
“这五家公司的工商信息。”刘安宁说。“注册时间、法人、股东结构。”
蔡佳璇点了点头。
“我试试。”
两天后,蔡佳璇把查到的东西发给了刘安宁。
不是很详细,因为有些信息需要付费才能看到完整版,但基础信息已经够了。
五家公司,注册时间都在2019年到2020年之间。法人各不相同,但股东结构里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其中一个名字,叫“陈立”。
陈立在其中三家公司里持股,持股比例都不高,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之间。
刘安宁看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他翻开之前的记录,找到市场部提供的组织架构图。在市场部的中层名单里,有一个“陈立”——职务是市场部高级经理,直接向王颖汇报。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蔡佳璇。
蔡佳璇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这些供应商,可能跟市场部的人有关系?”
“不一定。”刘安宁说。“陈立这个名字很常见,可能只是重名。”
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确信。
蔡佳璇看着他。
“你不觉得是重名,对不对?”
刘安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本子上那些数字,那些从八十万涨到两百八十万的数字,那些从一百二十万涨到三百五十万的数字。
如果这些公司真的跟市场部的人有关系,那么这些“暴涨”的合约金额,就不是市场投入了。
那是别的东西。
但他现在还不能确定。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或者说,他需要等——等这件事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
那天晚上,刘安宁和蔡佳璇一起离开公司。
外面下着小雨,不大,但足够让人觉得冷。蔡佳璇撑着伞,刘安宁走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蔡佳璇忽然开口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查到这些东西?”
刘安宁看了她一眼。
“不是早就知道。”他说。“是觉得,应该有。”
“应该有,和早就知道,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刘安宁停了停——“早就知道,意味着我已经确定了。应该有,意味着我只是在验证。”
蔡佳璇笑了一下。
“你还挺谨慎的。”
“不是谨慎。”刘安宁说。“是不想冤枉人。”
蔡佳璇点了点头。
她明白他的意思。数据可以指向很多方向,但在真正确凿的证据出现之前,所有的指向都只是“可能”。而“可能”和“确定”,中间隔着一道线。这道线,不能轻易跨过去。
“那如果真的跟那些人有关系呢?”她问。
刘安宁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蔡佳璇看着他。
“不是你的事?”
“对。”刘安宁说。“我的工作是看清楚数字,看清楚结构。至于这个结构里有谁,做了什么——那是公司的事,是审计的事,是法律的事。不是我的事。”
蔡佳璇没有再说话。
但她心里明白,刘安宁说“不是我的事”,不代表他不在意。他只是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他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不是公司的管理层。他只是一个看数字的人。
他看到了,他记下来了,他会告诉该知道的人。
但他不会替任何人做决定。
雨还在下。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刘安宁的公文包里,装着那些打印出来的图表,那些画了圈的名字,那些从八十万涨到两百八十万的数字。
它们不会自己说话。
但它们已经说得够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