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2章 所有费用都有理由
李敏在年度审议会之后,把他的参与形式正式化了一点。不是审计,不是调查,措辞非常小心——“独立财务咨询”,为董事会提供“经营合理性的参考意见”。文件签了,报酬不多,名义上是帮李敏写一份内部备忘录。实际上,这是一张入场券。
有了这张入场券,中国区各部门就得配合——至少在表面上。
李敏提前打了招呼。市场部、渠道部、财务部依次安排了简要的汇报时间,每次三十到四十五分钟。地点在公司上海总部的一栋写字楼里,会议室不大,窗外是陌生的楼群,光线很平。
刘安宁记得很清楚,第一场是市场部。
市场部来了四个人。
牵头的是一个叫王颖的中年女性,职务是市场部资深总监。她看起来很有经验——不是那种初次面对审查就紧张的人,而是长期做过很多次内部汇报的那种。坐下来,翻开文件,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客场礼貌的微笑。
“刘顾问好。今年市场这边的核心投入,我整理了一份概要。”
她递过来的东西是一份十五页的材料,但她没有用投影仪——每人一份,在桌上摊开,一张一张翻。刘安宁拿过来,先快速看了一遍目录。分了六大类:赛事赞助、校园活动、KOL合作、社群运营、线下体验、品牌联名。
“我先讲赛事这块。”王颖翻到第二页。
赛事赞助今年的总投入约四千万。包括三个全国级别的马拉松赞助、两场青少年篮球联赛、以及若干地方级别的体育活动。每一个项目下面都列了单项金额、合作对象、持续时间。格式整齐,数据清楚。
刘安宁看着那些数字,没有打断。
“这三个马拉松的效果还不错。参与人数加起来超过十五万,社交平台上的曝光量是去年的两点八倍。”
他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字:四千万。旁边画了个括号。括号里什么都没写。
接下来是校园活动——大学赞助、校园社团、开学季联动。总投入约一千八百万。然后是KOL合作。王颖翻到这一页的时候,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头部KOL是两百万级别的单项合约,腰部KOL五十万到一百万,长尾KOL五万到十万。总投入接近六千万。
六千万。这个数字让刘安宁的笔顿了一下。
王颖注意到了。“这块的比重确实比较大。但今年整体的社交流量提升,主要就是靠头部和腰部KOL带动的。如果没这部分,流量很难撑住。”
“头部KOL是哪几个?”刘安宁问。
王颖翻了翻文件。“主要是三个,都是美妆和生活类的头牌。合约周期都是一年,独家合作。”
“独家的意思是——”
“就是在合约期内,他们只能给我们的品牌做推广。同一类别里只合作我们一家。”
刘安宁记下来了。独家合约,一年周期,单项两百万级别。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王颖继续往下讲。社群运营——各平台社群的维护和内容生产。线下体验——旗舰店里的互动设计和季度活动。品牌联名——与本地独立设计师的合作系列。每一项都有数字。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解释。
二十分钟讲完了。王颖抬头,所有页面都翻过去了。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有一点自信——不是盛气凌人的那种,而是“这些东西我解释过无数次”的疲倦中带出来的自信。
“总的来说,今年市场这块的核心逻辑是先做渗透,再做留存。短期内转化率看不太明显,但品牌在这些市场的心智占有率确实在提升。”
刘安宁听完,停了一会儿。
“这些合作对象——KOL那几家——之前合作过吗?还是今年新签的?”
王颖想了想。“都是今年新签。去年还没有这种规模的投入。”
“新签比较多。”
“对。今年渠道扩张得快,市场这边也得同步跟上。”
刘安宁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些合约的审批,走的是什么流程?”
王颖的表情停住了半秒。不是紧张,更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
“大部分走市场部内部审批。超过一定金额的会报到区域VP那边确认。具体的流程——”她看了看旁边的同事——“财务那边应该比较清楚。”
刘安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渠道部的汇报在下午两点。
来的人比市场部少,只有两个。牵头的是一个叫张明的年轻经理,话不多,坐下来就直接翻开文件讲数据。渠道支持费用今年总共约一亿两千万,分散在五百多个经销商之间。包括折扣返利、市场支持费、节点活动支持、新开店装修补贴。
“这一亿二里面,折扣返利占多少?”刘安宁问。
“约六千万左右。”张明翻了翻表格。“今年新增经销商比较多,新签的折扣会高一点,属于入场阶段的支持。”
“市场支持费呢?”
“约四千万。这部分主要支持经销商在当地做推广活动——社交平台、海报、偶尔有点本地的赛事赞助之类的。”
刘安宁在本子上写了“四千万——市场支持费”。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四千万和市场部说过的赛事赞助金额之间有某种重叠的可能。但他没有当场指出。他只是在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到市场部的那个数字。
“市场支持费的使用——经销商自己决定怎么花?”
张明点了点头。“对。我们给的是支持金额,经销商自己执行。我们事后看结果报告。”
“结果报告里写什么?”
“基本上就是活动开展情况,曝光量,然后销量有没有对应提升。”张明停了一下。“基本上都能对。”
“都能对。”刘安宁重复了一句。语气平静,没有追问。
但他在本子上写了“都能对”。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事后验证的指标如果本身就是松的,那验证这件事就等于没有验证。但这个判断他没有说出来。
那天傍晚,刘安宁回到住处。
离公司总部二十分钟车程。客厅不大,但桌子够大。他把今天带回来的材料全部摊在桌面上,又打开本子,翻到今天的记录。
然后开始梳理。
先是总量。市场部花了一个多亿。渠道支持费用一亿两千万。两块加起来,是中国区总营收的很大一个比例。加上其他各部门自己的费用——物流、运营、人事——这两块已经是费用结构里最大的部分。
然后是时间线。他翻到李敏之前给的财务附件,对照着看今年每个季度的费用确认。
第一季度,花了五千万。第二季度,花了六千万。第三季度,花了七千万。第四季度,花了八千万。
每个季度都在涨。
同期的销量呢?
第一季度涨了百分之十五。第二季度涨了百分之二十二。第三季度涨了百分之二十八。第四季度涨了百分之三十七。
两条线都在涨。但费用涨的幅度比销量更快。
他在本子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是费用增长率,一条是销量增长率。画出来之后,问题不需要他再用语言来陈述——费用的斜率更陡。
这种程度的差距,在正常情况下还可以被解释。新渠道需要更多投入,短期内回报不会立刻显现。这种逻辑在过去五年里被全球几百个消费品品牌反复使用过,说得通。
但真正让刘安宁停下来的,不是费用和销量的关系。
而是供应商。
李敏之前给的材料里有一份附表——市场部这一年合作过的第三方供应商名单。刘安宁今天才仔细看。
名单上有四十七个供应商。
这个数字本身就不对。年收入在这种规模的企业,市场部合作的第三方供应商通常不超过二十个。四十七个,意味着平均每星期就在更换或者新增一个合作对象。
他看了供应商更换的频次。
有十二个供应商的合作周期不到三个月。四十七个里面,超过半数的合作周期在半年以下。
然后他看了采购流程。
每个供应商的审批单上都标注了采购通道。翻了一页又一页。大部分写的是——紧急采购。
刘安宁在“紧急采购”这几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紧急采购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意味着不需要经过正常的招标流程。不需要同时对比三个以上的供应商报价。可以直接指定供应商签约。
正常情况下,紧急采购是例外情态——供应商突然不能供货,或者项目有紧急时间节点。偶尔用一两次,没人会多想。
但四十七个供应商里,十二个合作周期不到三个月,而且绝大多数都走着紧急采购通道——这意味着“紧急”变成了常态。
供应商经常更换,每次更换都不招标。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逻辑就不通了。
如果供应商经常更换,恰好说明合作关系不稳定、市场上有选择空间——正好应该通过招标来确保价格合理。但实际情况恰好相反:经常更换,从不招标。
刘安宁把这个发现记在本子上。在“紧急采购”旁边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只有一个字:“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目前没有答案。
但在他二十多年来看过的所有企业的采购流程里,“经常更换供应商”和“不走招标”同时出现的场景,几乎只有一种情况——采购的价格,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给公司省钱。
晚上八点,他和蔡佳璇在一家日料餐厅吃饭。
这家餐厅很安静。不是那种刻意营造气氛的安静,而是客人本身就不多那种。墙上没有装饰,桌上摆了一碟芥末和一小碟酱油,服务员把东西端上来就离开了,不再回来打扰。
蔡佳璇今天衣服比白天简单,灰色薄毛衣,里面是黑色高领。吃东西的动作很小心,但不是刻意的那种——是她本来就习惯这样。
“今天见了哪几个部门?”她问。
“市场和渠道。”
“怎么样?”
刘安宁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儿才开口。
“很配合。”
蔡佳璇听出来了。“很配合”在他嘴里不是褒义。就像今天早上他说“挺好的”一样——他用平静的词来包裹那些让他在意的东西。
“他们讲的是什么?”
“费用。”刘安宁说。“每一块费用都有一个理由。赛事赞助——品牌曝光。校园活动——年轻用户渗透。KOL——流量带动。每件事都说得通。”
“那哪件事不说得通?”
刘安宁用筷子在酱油碟边缘点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换了个角度。
“你知道,一个公司在市场上花钱,大致有两种。一种是钱花出去,卖出来的东西比你花的多——这叫赚。另一种是钱花出去,卖出来的东西比你花的少——这叫烧。”
蔡佳璇点了点头。
“但还有一种。”他停了停。“钱花出去了,但卖不卖跟你花的钱没关系。”
蔡佳璇夹了一筷菜饭,想了想。
“那这些费用,是不是不花也能卖?”
刘安宁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问题,很多人问不出来。”
“因为问出来——”蔡佳璇停了停,嘴角弯了一点——“就意味着这些钱花得没意义。”
“不是没意义。”刘安宁纠正了一句。措辞里有一点小心——那种试图把东西说得精确的小心。“是意义不在卖东西这件事上。”
蔡佳璇抬眼看他。夜里的灯光比白天柔和。她没有追问意义在哪里,因为她听得出来,他现在还不确定,或者说还不愿意确定。
“那如果砍掉呢?”她换了个问法。“这些活动。”
“砍掉的话——”刘安宁夹了一筷饭——“短期内,可能没人注意到区别。”
她点了点头。
餐厅里安静。远处传来很低沉的音乐,听不清是什么。一个服务员无声地来添了茶。
蔡佳璇翻了翻手机上的东西。年度审议会上那些漂亮的PPT,每一张都干净漂亮,但漂亮的方向和钱的方向不在一条线上——她之前隐约感觉到过,今天听刘安宁讲这些,那种感觉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点。
“他们怎么看?”她问。“这些部门的人,他们自己怎么看?”
刘安宁停了一下。
“都说是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蔡佳璇重复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认出来了的感觉——一种很久以前就见过这种东西、但从来没机会说出来的认出来的感觉。
“行业惯例”是一种非常高效的挡箭牌。它的效果不在于逻辑通不通——而在于说出来之后,反驳它的人反而会显得不懂行。
“那如果行业惯例本身就有问题呢?”蔡佳璇问。
刘安宁没有回答。但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在灯光里几乎没有表情——但蔡佳璇认得这个眼神。这是他确认“你说到点上了”的样子。
饭后他们离开餐厅。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上海冬天入夜后冷得很快,空气是干的,冷风从路口刮过来,夹着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声音。
走出餐厅门两步远,刘安宁忽然开口了。
“今天下午,渠道部的人讲费用的时候,提到了一件事。”
蔡佳璇看向他。
“之前有人质疑过这些费用——一个渠道部以前的中层。”
“然后呢?”
“调到了其他业务。”刘安宁说。语气平静,就像在陈述天气。“大概是去年的事。”
蔡佳璇走了两步,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那种正式的“因为违规被处分”。而是一种很安静的移除——给你一个别的位置,换了环境,原来的事情就不会再被提起了。这种事在大公司里发生过无数次,发生的时候周围的人都知道为什么。但没有人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的代价比沉默大得多。
“他知道什么?”蔡佳璇问。
“不知道。”刘安宁说。“但他问了。”
他们并排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蔡佳璇想了一会儿。
“一个人问了,然后被调走了。”她说。“你现在也在问。”
“对。”
“那——”
“问题不在费用合不合理。”刘安宁打断了她。语气还是那种冷静的、不带情绪的。“问题在于——这件事,有人不希望被问。”
蔡佳璇停了下来。
路灯下,冷风吹得衣角翻动了一下。她看着刘安宁走了几步,然后他回过头看她。
“走吧。”他说。
她跟上了。
那些每一项都有理由的费用,此刻仍然整整齐齐地摆在报表里。每一笔合法,每一笔有审批,每一笔都有一个听起来说得通的解释。然后四十七个供应商,十二个合作不到三个月的供应商,几乎全部走着紧急采购——这些东西也在报表里。
它们并不矛盾。
它们只是被放在不同的地方。
而放在一起看的人,要么已经被调走了,要么正在被看着。
刘安宁把本子收回公文包。他没有着急得出结论。这种事情的逻辑很清楚——钱一直在流,规则一直在运作,每一笔费用在被批出去的那一秒起就有了合法的身份。问题不是今天开始的,也不会因为今天有人开始仔细看就停下来。
它会继续往前走。
直到自己停不下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