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组长,这算工伤吗?管报销不?
二零三零年二月七日,星期六,下午两点五十分。
“甜氏塔罗”店内,弥漫着一股类似于大型网友奔现(并且一方携带了重型学术装备)前的诡异安静。我第三次用抹布擦拭着那张已经能照出人影的桃木柜台,把夏天给的那盒星座骰子、充电仓里的能量眼镜、以及我自己的祖传塔罗牌,按照某种自认为兼具美观与专业感的三角阵型摆好。想了想,又把角落里那盆换上新塑料盆的绿萝往中间挪了挪,试图增添一丝“虽历劫难但生机不息”的励志氛围。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兢兢业业地跳着踢踏舞。距离“科学玄学双拼外卖”小组第一次正式会议,还有十分钟。
我心里的弹幕已经刷得比火箭发射还快:她会不会带那个像核武器发射箱一样的高科技平板?会不会直接在我店里投影3D星盘能量分布图?会不会甩出一沓比我脸皮还厚的分析报告,然后指着我的鼻子说“田释同学,你这案例分析写得跟小学生日记似的”?
裤兜里,那块黑木牌安安静静,体温正常,丝毫没有要抢在组长到来前预热一下、彰显存在感的意思。很好,很乖。
两点五十八分。店门被准时推开,青铜风铃发出一串清脆、规律、仿佛经过声学设计的叮咚声。
夏天走了进来。今天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干净利落的淡妆。她手里没拿那个显眼的平板,只提着一个看起来挺有质感的深灰色笔记本电脑包,以及一个……印着某知名连锁咖啡店Logo的纸袋,里面透出两杯饮品的轮廓。
“下午好。”她语气如常,目光迅速扫过我精心布置的“会场”,在绿萝上停留了半秒,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柜台前,将电脑包放下,从纸袋里拿出一杯咖啡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推到我这边。
“冰美式,无糖无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她边说边拉开电脑包拉链。
我受宠若惊地接过那杯冰凉梆硬的咖啡,指尖传来的低温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分。“谢谢组长!破费了破费了!”我吸了一口,浓郁的苦涩瞬间席卷味蕾,让我龇了龇牙,但精神确实为之一振。
夏天已经拿出了一台超薄笔记本,打开,屏幕亮起,桌面干净得令人发指,只有几个图标命名极其规范的文件。“先说正事。”她点开一个文件夹,“这是西区‘灵愈馆’能量扰动事件的初步数据分析模型。”
屏幕上弹出一个复杂的三维可视化图像,背景是灵愈馆的简化结构图,内部充斥着各种颜色的、流动的光点和线条,旁边密密麻麻的数据栏在滚动。
“基于现场残留能量谱扫描、受损水晶的共振频率逆向推演,以及馆主和部分客户的生物场读数,”夏天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图像随之旋转、放大,“可以确认,扰动源并非单一。存在一个基频异常场,属性偏‘水’与‘混乱’,与老旧供水管道可能的低频振动、附近绿化带土壤湿度异常等因素存在弱关联,这为非常规能量汇聚提供了环境基础。”
她切换到一个波形图:“在此基础场上,叠加了至少两种主动触发频率。第一种,高频、不稳定,与馆主自述在事发时使用的‘净化音叉’频率范围高度重合,存在操作不当引发有害共振的概率。第二种,”她顿了顿,放大了波形图的某一段,“更隐蔽,频率更低,带有规律的、类似‘编码’的调制特征。这种频率并非现场任何已知设备产生,其源头……指向馆内Wi-Fi网络在事发时间段接收到的、特定外部数据流。”
“数据流?”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了关键词,“你是说,有人通过网络,往他们店里‘发’了某种能影响现实能量的……‘信号’?”
“可以这么初步理解。”夏天点头,表情严肃,“这种调制频率与某些新兴的‘数字冥想’、‘脑波同步’应用程序后台数据传输特征有相似之处,但更复杂,目的不明。结合林晓薇‘许愿APP’的案例,我怀疑存在一个或几个隐蔽的、利用数字载体进行非常规能量干预或信息扰动的试验性项目,甚至可能是黑色产业。”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对那个‘秘密许愿’APP的初步技术分析。它的服务器架设在海外多个跳转节点,核心代码混淆严重,数据加密方式非标准。更重要的是,它在申请获取用户相册、麦克风权限之外,还试图访问手机的基础运动传感器和磁场传感器数据。收集的情绪文本和图像,可能被用于构建针对个体的‘情绪能量图谱’。”
我倒吸一口凉气,感觉手里的冰美式更冷了。“这……这不成科幻小说里的精神攻击武器了?”
“没那么夸张,但原理有相似之处。”夏天关掉分析模型,看向我,“现代玄学,或者说‘信息能量学’,不得不考虑数字媒介的影响。个人的生物场、情绪频率,在特定条件下,可能与数字信号流产生意想不到的耦合效应,尤其对于像林晓薇那样本就敏感、边界模糊的体质。王铁军的事件则是另一种类型,强烈的情绪与特定地理‘场’的历史残留发生共鸣。”
她总结道:“所以,我们小组目前面对的情况,可能是一个混杂了传统地理灵异、现代数字信息干扰、以及个体心理生理敏感性的复合型异常谱系。单纯用塔罗或星盘,或者单纯用物理仪器,都可能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我听得头大如斗,但也莫名兴奋。这格局,一下子从我那街头算卦的小摊,拉升到了对抗赛博幽灵和地缚灵联合作案的科幻玄学前线!
“明白!”我挺直腰板,“那咱们小组的首要任务,就是建立针对这种‘复合型异常’的识别与评估流程?塔罗看趋势和潜在关联,星盘分析个体易感性和行运节点,高科技设备扫描环境和能量扰动,再结合客户访谈和网络信息调查?”
“总结得不错。”夏天难得肯定了一句,从电脑包里又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副看起来比我那测试版更精致、镜腿带有微型指示灯的能量眼镜。“这是迭代版。优化了滤波算法,增强了特定频段‘残留意象’的可视化清晰度,并初步尝试标记不同能量属性的颜色区分。不过算法还在训练,颜色仅供参考,比如暗红色可能代表‘激烈情绪残留’或‘怨念’,灰蓝色可能是‘水属性场’或‘信息淤积’,亮黄色是‘活跃生物场’等等。同样,不宜久戴。”
她把其中一副推给我,自己戴上另一副,看向我:“现在,说说你昨晚的详细经过,尤其是黑木牌的反应。尽量客观描述,包括你的主观感受和观察到的任何细节,哪怕你觉得是错觉。”
我定了定神,从接到王铁军信息开始,讲到进入地下室后的阴冷、粉笔阵、大哥的异常状态、掷出双鱼海王十二宫骰子、鬼脸浮现、夏天来电警告、大哥踩阵、阴风爆发、盐圈、音叉高频共振失败、黑木牌突然发热发亮、按压污渍、异象消退……
讲述过程中,我也戴上了新的能量眼镜。店里原本正常的光线下,我看到夏天身上笼罩着一层稳定、清晰、偏向银白色中带着理性蓝光的光晕,轮廓分明。而当我描述到地下室关键情节时,随着情绪代入,我注意到自己手上、身上,似乎也隐隐泛起了微弱、波动、淡红色的光晕——这是“情绪能量残留”被眼镜捕捉到了?
夏天听得非常专注,手指偶尔在笔记本上敲击几下,记录关键词。听到黑木牌最后镇压污渍那段,她让我暂停。
“你当时按压的位置,是粉笔阵中心,也就是那片暗红色污渍?”
“对。”
“按压时,木牌的温度、光亮变化,污渍的反应,还有环境变化(风、温度),这三者几乎是同步发生的?”
我仔细回忆:“几乎同时!木牌烫手、发光,按下去,嗤啦一声冒白汽,然后污渍收缩变淡,风停了,温度开始回升。”
夏天若有所思,在电脑上快速调出一个空白建模界面,画了个简易示意图。“假设粉笔阵(哪怕错误的)和死者情绪残留、环境湿冷场共同形成了一个不稳定的‘能量结构体’。王铁军的恐惧和踩踏行为,等于向这个结构体输入了巨大能量并破坏了其脆弱平衡,导致‘结构体’能量暴走外泄,表现为阴风、低温、幻觉强化。”
她指了指代表黑木牌的图标:“而你的木牌,在特定‘场’的刺激下被激活,其内部符文的‘镇秽’、‘引路’属性,恰好与暴走的‘结构体’能量形成某种……逆向共振或能量中和。就像用特定频率的声波抵消噪音。它吸收或转化了那部分暴走的能量,暂时平复了场。”
她看向我:“这木牌,是关键。它不像我们已知的任何人造能量工具,更像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具备特定信息响应模式的‘天然法器’。你太爷爷的手札里,有没有关于它来历或使用方法的记载?”
我苦笑:“手札字认得我,我不太认得它。只提到过‘老槐雷击木,镇宅引路,慎用’。哦,还有一句‘遇阴邪自鸣,遇秽土自热’,现在看来,还挺准。”
“槐木,雷击,百年以上……”夏天喃喃重复,“雷击蕴含强大纯阳能量,槐木传统认为易通阴,两者结合,再刻上特定符文……确实可能造就出这种对‘阴性能量场’有特殊感应的物件。但它太‘被动’了,需要特定触发条件,而且功效似乎是一次性的?压制后需要时间恢复?”
我摸了摸裤兜里冰凉的本牌:“昨晚回来后它就凉了,今天也没什么反应。”
“需要进一步测试,但必须在可控环境下。”夏天做了决定,“下次‘会议’,可以尝试在模拟的弱能量场中,观察它的反应。不过前提是,确保安全。”
她看了看时间:“今天会议主要目的是信息同步和确定方向。接下来,我们各自负责的方向:我继续深入分析灵愈馆数据流和林晓薇APP的后台线索,尝试追溯可能的数字源头。你,”她看向我,“负责‘前台’接触。留意你店里后续可能出现的、带有类似‘复合型异常’特征的咨询客户,尤其是那些涉及网络新生事物(如新型APP、直播、元宇宙概念等)、强烈未化解情绪冲突、以及特定老旧潮湿环境的案例。做好初步访谈和记录,第一时间同步。”
“没问题!”我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但目标也清晰了,“哦对了,组长,”我想起个事,“昨天给林晓薇做音叉稳定的时候,我戴着眼镜好像看到声波涟漪了,还有她身上的光晕变化。这眼镜……能实时看到能量交互?”
“迭代版增加了对特定有序声波场的初步可视化支持。”夏天解释,“声音本身就是振动能量,有序的声波(如特定频率音叉)确实可以影响局部能量场。你能‘看’到,说明算法捕捉到了这种交互引起的微弱光压变化或场畸变。但这只是非常粗糙的模拟,离真正‘看到’能量流动还很远。”
即使如此,我也觉得够酷了。这简直是从盲人摸象升级到了戴了副高度近视眼镜摸象啊!
正事谈完,气氛稍微松弛了些。夏天收拾电脑,忽然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王铁军那边,后续联系你了吗?”
“早上发消息问过,说还在医院观察,但情绪稳定多了,没再做噩梦。就是……有点肉疼医药费。”我挠头,“不过他说等出院了,剩下的酬劳一分不会少。”想到那叠钞票,我心虚地补充,“按照约定,定金算我的,后续如果组长您这边有介入产生费用……”
“按需结算。”夏天打断我,背好电脑包,拿起只剩半杯的咖啡,“我从不做亏本生意,也不占人便宜。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确切的说是落在我戴着的能量眼镜上。
“你……”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眼镜戴久了,如果看到自己或者别人身上出现异常的、特别是纯黑色的、不断旋转或吞噬光晕的能量表征,立刻摘掉眼镜,远离现场,然后通知我。”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莫名打了个寒颤。“纯黑色?旋转吞噬?那代表什么?”
“代表算法可能捕捉到了超出当前处理能力的、极度不稳定或高密度的负面能量聚合体,也可能是算法错误产生的视觉噪点。”夏天推开门,“无论是哪种,都不是你现在该接触的。记住,我们是‘评估小组’,不是‘处理部队’。安全第一。”
门关上,风铃轻响。
我坐在柜台后,慢慢摘下能量眼镜。店里一切如常,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但我心里,却因为夏天最后那句话,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纯黑色……旋转吞噬……
这“科学玄学双拼外卖”的活儿,听起来刺激,但好像……也挺要命的?
我拿起夏天给的那杯冰美式,又灌了一大口。苦,但提神。
行吧,组长都说了安全第一。咱就老老实实做好“前台接待”和“案例记录员”呗。
我打开笔记本,新建一个文档,命名为“科学玄学双拼外卖小组——异常案例记录001(王铁军)”,开始吭哧吭哧敲键盘。
刚写了个开头,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甜氏塔罗’的田大师吗?”一个年轻男性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我是在‘玄学互助吧’看到人推荐您的!说您处理‘那个’特别有一套!”
又来了。我打起精神:“您好,我是田释。您说的‘那个’是……”
“就是……就是最近特别火的‘沉浸式元宇宙恐怖剧本杀’啊!”对方语速加快,“‘幽冥古宅’主题!我们一车人昨晚刚玩完,结果……结果今天好几个人都说不对劲!有的看到幻觉,有的老觉得背后有人,还有一个哥们儿今天早上刷牙,镜子里的人影竟然对他笑了一下,不是他自己的脸!大师,我们这……这不会是玩脱了,把游戏里的‘东西’带出来了吧?!”
我:“……”
元宇宙?剧本杀?游戏里的东西带出来?
这客户类型,还真是紧跟时事,精准命中组长划定的“网络新生事物”范畴啊!
我一边在内心吐槽现在的人真是变着花样作死,一边迅速进入角色:“您别急,慢慢说,具体什么情况?在哪里玩的?有没有人录视频或者截图?”
同时,我默默拿起刚放下的能量眼镜,重新戴好。
眼前的世界,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我知道,有些“不同”,可能已经悄然而至。
我点开电脑上的记录文档,在新的一行敲下:
“异常案例记录002(元宇宙剧本杀):初步接触,客户描述群体性幻觉及感知异常,疑似与沉浸式虚拟现实体验相关。需进一步了解游戏内容、技术设备及参与者状态。注意:可能涉及新型‘数字场’耦合效应。”
敲下回车,我看着屏幕,又看了看安静的手机。
“科学玄学双拼外卖”小组的第一个“前台”案子,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送上门了。
嗯,组长说得对,这年头,业务范围不拓展一下,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混玄学圈的。
就是不知道,这次“配送”的“外卖”,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附带点要命的“赠品”?
我摸了摸裤兜里冰凉的黑木牌,心里默默给它打了个气:
“伙计,关键时刻,可别掉链子啊。这次要再立功,我给你买上好的核桃油保养!”
木牌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啧,真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