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证书是SSR,你的只是N?
二零三零年二月三日,星期二。
音叉掉在地上的那声“嗡——”,像个笨拙的休止符,砸在我、夏天、以及那位面如土色的科技精英(对了,他叫李文)之间凝固的空气里。
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店里,显得格外绵长、突兀,还带着点金属特有的、令人牙酸的颤意。
它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夏天锃亮的短靴鞋尖前。
夏天低头看了看那根朴实无华(甚至有点锈迹)的钢制音叉,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大概还没收干净的惊疑不定,以及李文那副快要原地升天的表情,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无语?
没错,就是无语。仿佛在说:就这?一根破音叉掉地上,你们俩大男人至于吗?
但李文的恐惧是实打实的。他抓着我胳膊的手还在抖,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大、大师……那脸……它还在对我笑!水泼到地上,渗进去了,可那张脸……好像还在下面看着我!”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显然是吓破了胆。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音叉和夏天身上拽回来,反手拍了拍李文冰凉的手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如老狗:“李哥,李哥,看着我,深呼吸。来,吸气——呼气——”
我这纯粹是条件反射,以前安慰那些抽到“死神”或“塔”牌当场崩溃的客户练出来的。至于有没有用……死马当活马医吧。
李文跟着我做了几个深呼吸,惨白的脸色稍微回了点血,但眼神里的惊惧丝毫未减。
夏天这时弯下腰,捡起了那根音叉。她用指尖拈着,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甚至还用指腹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指甲盖。
叮。
一声清脆得多的短促鸣音。
她蹙起眉,眼神里那点无语变成了认真。“普通的中音C调训练音叉,440赫兹基准频率。工艺一般,有使用磨损痕迹。”她像做产品鉴定一样报出参数,然后看向我,“你用它做的‘能量清理’?”
我被她这专业冷静的态度弄得有点尴尬,好像小孩子玩过家家被大人抓了个现行。“呃……是啊,就……随便敲敲。”我试图蒙混过关。
“随便敲敲?”夏天眉梢挑得更高了,“音叉疗愈,需要对应用部位和意图选择不同频率的音叉,配合特定的手法和序列。‘随便敲敲’,轻则无效,重则可能引发能量场紊乱。”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墙角那盆裂开的绿萝,以及我还在嗡嗡震个不停的手机——微信群关于“灵愈馆水晶集体炸裂”的消息还在刷屏。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真是我瞎猫碰上死耗子,不对,是瞎敲敲出大乱子?
“等等,”我试图找回场子,“你的意思是,西区那个‘灵愈馆’水晶炸了,还有我这花盆裂了,可能跟乱用音叉有关?”我把群里看到的快速说了一遍。
夏天听完,表情更严肃了。“不排除这种可能。尤其是如果操作者没有经过系统训练,使用了不恰当的音叉、频率或手法,在特定环境下,与某些物体(比如内含应力的水晶、老化脆弱的塑料)产生有害共振,是有可能造成物理破坏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具体情况需要实地调查。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什么‘能量宣泄’或者‘驱邪’,这是物理现象,搞不好会出危险。”
她说得有理有据,我竟无法反驳。只能干巴巴地问:“那……李哥这事儿呢?水里浮出人脸,也是共振?”
夏天转向李文,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那种理性的审视:“李先生,您能再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时间、地点、具体环境、您泼水时的动作和心境,越详细越好。”
李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松开我(我胳膊上留下了清晰的指印),转向夏天,结结巴巴地复述:晚上八点多,天全黑了,他找了个小区花园最偏僻的西北角,那里只有一盏坏了的路灯,光线昏暗。他按照我的“指示”,把那一小盆盐水泼在一块泥土地上(强调是泥土地,不是水泥地)。水刚泼出去,他就看到水光映着远处居民楼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似乎晃动了一下,然后……一张模糊的、透明的、但轮廓分明就是他自己的脸,从泼洒开的水渍中“浮”了出来,甚至还对着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僵硬的笑容。他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直奔我这里。
夏天听完,没立刻说话。她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又掏出了那个精致的电子星盘平板,手指飞快地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些图表和数据,又对照着手机上的时间,快速计算着什么。
我凑过去想看,被她侧身挡住了。行吧,商业机密。
只见她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嘴里低声念叨着:“……当时木星轨迹……土星对分……光影折射临界角……附近有无大型镜面或反光物体……心理暗示阈值……”
李文紧张地看着她,大气不敢出。
我则有点走神。看着夏天专注侧脸,睫毛在店内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抛开她那些气死人的专业论调和砸场子行为,她认真工作的样子,确实……挺赏心悦目的。
呸!田释你想什么呢!这是敌人!是来搅乱你计划的“高塔”!
几分钟后,夏天抬起头,看向李文,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李先生,根据你提供的时间和地点,结合当时的星象(木星位置可能导致视觉误差增大)和环境因素(昏暗光线、水渍的不规则反光、远处光源的角度),再考虑到你近期精神压力极大,处于高度紧张和焦虑状态,出现短暂的、强烈的视错觉,是完全有可能的。这在心理学上称为‘幻想性视错觉’,大脑会将模糊、不确定的视觉信息,自动补全成熟悉或恐惧的图像,比如自己的脸。”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而且,你潜意识里对我……对田先生上午的‘音叉清理’和后续的‘化解方法’抱有极高的期待和敬畏,这种心理暗示,会进一步放大这种错觉的真实感。那张‘脸’会笑,很可能是因为你泼水时,水花溅起的瞬间,光影产生了特定角度的扭曲,结合你自身的恐惧心理,被大脑解读成了‘笑容’。”
一番话,逻辑清晰,从天文到地理到心理,全方位覆盖,听得我和李文一愣一愣的。
李文脸上的恐惧,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将信将疑:“真……真的是我看错了?只是……错觉?”
“大概率是。”夏天点头,收起平板,“当然,为了彻底排除其他可能性,我建议你可以回去那个地方,在白天光线充足的时候,用手机录个像,再泼一次水看看。或者,最简单的,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清醒了再去回想。”
“可是……我最近真的特别倒霉,事事不顺……”李文还是心有余悸。
“水星即将恢复顺行,”夏天流畅地接话,“你本命盘里水星状态一般,近期受火星和土星夹击,沟通、文书、电子设备方面容易出问题,团队协作也易有摩擦。但这都是正常的行运影响,就像天气有阴晴雨雪。过了这个阶段自然会好转。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一份详细的近期星象提示和简易化解建议。”她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印着简约星空图案、质感很好的卡片和一支笔。
李文像拿到了护身符,连连点头:“需要需要!谢谢大师!呃……这位女大师!”
夏天飞快地在卡片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李文:“注意休息,少熬夜,重要沟通前先打腹稿。电子文档随时备份。办公桌左手边可以放一个小小仙人掌,但别正对着自己。”
李文千恩万谢地接过卡片,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掏出了钱包。这回他没多给,就按价目表付了388的“能量疗愈”费,然后握着夏天给的卡片,一步三回头、心事重重地走了。
店里又剩下我和夏天。
沉默。有点尴尬的沉默。
昨天是剑拔弩张,今天是……我好像莫名其妙被比下去了?而且是以一种非常科学、非常专业、非常令人信服的方式。
我干咳一声,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惹祸”的音叉,用袖子擦了擦。“那个……谢了。”我闷声道。不管怎么说,她算是帮我解了围,没让客户在我店里当场吓出毛病。
“不客气。”夏天把笔收回包里,语气平淡,“我只是陈述事实。而且,纠正一些……不专业的做法,也是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她目光扫过我的柜台,“毕竟,我们现在算是在同一条街上‘做生意’。”
又来了。这地盘论。
我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夏小姐确实专业,”我晃了晃手里的音叉,“证书考了不少吧?国际认证那种?”
夏天似乎没想到我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有点微妙的弧度。“怎么,田先生对这个感兴趣?”
“好奇嘛。”我把音叉放回抽屉,“像您这么专业,肯定不是野路子出身。”
夏天没直接回答,而是重新打开她那个精致的小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烫金封面的硬皮小本子,像护照大小。她翻开,递到我面前。
我凑过去看。
里面夹着几张塑封好的证书。最上面一张,全英文,设计精美,抬头是花体字的“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Healing Industry Association”,下面写着“Senior Tarot Master”,持有人姓名:Summer Xia。颁发日期是二零二八年。还有钢印和防伪二维码。
下面几张,有占星分析师、音疗师(高级)、心理咨询师(辅助疗愈方向)等等,五花八门,颁发机构看起来都挺唬人,什么国际某某联合会,亚太某某中心。
我:“……”
我默默收回视线,转身,弯腰,在柜台底下那个落满灰尘的杂物箱里,刨了半天,刨出一个皱巴巴的、印着“恭喜发财”红字的塑料文件袋。我从里面抖搂出几张纸。
一张是我大学毕业证复印件(视觉传达设计)。
一张是这间店铺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零售:工艺品;咨询服务:不含教育培训及医疗诊断)。
还有一张,是我爸当年不知从哪个地摊上买来的、印着“周易研究会”抬头的、疑似山寨的“八卦预测结业证书”,字都印歪了。
我把这几张纸,和夏天那本精美的证书夹,并排放在柜台上。
对比惨烈。
惨绝人寰。
夏天的目光在那张“八卦预测结业证书”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然后缓缓移到我脸上。她没笑,但眼神里的含义非常丰富,翻译过来大概是:哦,原来如此。理解你为什么只能靠“感觉”和“祖传”了。
我老脸一红,但输人不输阵,梗着脖子说:“证书嘛,都是身外之物。关键看疗效。客户觉得好,才是真的好。”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夏天终于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合上自己的证书夹,小心地放回包里。“田先生说得对,疗效重要。不过,”她话锋一转,“规范的训练和认证,至少能保证‘疗效’的基础是安全的、可控的,不会出现随意敲敲音叉就可能引发物体共振,或者让客户因为心理暗示产生严重幻觉的情况。你说呢?”
我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哦,对了,”夏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像蓝牙耳机盒一样的东西,打开,里面是几枚打磨得非常光滑、颜色各异的水晶骰子,每一面都刻着不同的星座符号和数字。“这个送给你。”
我狐疑地看着她:“这又是什么?新的战书?还是……封口费?”毕竟我刚目睹了她专业碾压我的全过程。
“算是……同行之间的友好赠礼?”夏天把那个小盒子推过来,“这是星座骰子,有时候问一些简单的是非题,或者快速获取灵感提示,比塔罗牌更方便。至少,”她顿了顿,意有所指,“不会因为洗牌手法不专业而影响准确度。”
我拿起一枚天蓝色的骰子,触手温润,做工精致,比我抽屉里那几枚塑料的不知高级多少倍。“怎么用?”
“心里默念你的问题,然后掷出骰子。骰子会给出星座、行星、宫位三个信息,需要结合解读。”夏天简单解释,“比如,你刚才好奇我是不是考了很多证书,可以掷一下看看。”
我掂了掂骰子,心里嘀咕:这女人到底想干嘛?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但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我握住骰子,心里默念:“夏天小姐给我这个,到底啥意思?”
然后,把骰子往柜台上一丢。
骰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停下。
朝上的三个面分别是:
星座:双子座。
行星:水星。
宫位:第三宫。
夏天凑过来看了一眼,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流畅地解读出来:“双子座,水星,第三宫。指向沟通、信息交换、学习、短途旅行,或者……某种形式上的‘双重性’或‘多样性’。”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可以理解为,我只是想进行一些同行间的正常交流,或许能互相学到点什么。也可能暗示,我这个人,或者我做的事情,在你看来具有多面性?或者,这赠礼本身,包含着不止一层的含义?”
她的解读快得让我反应不过来。而且,莫名地……有点准?她确实来找我“交流”(虽然主要是她单方面输出),她也确实让我觉得“多面”(时而专业犀利,时而好像又没那么强的攻击性)。
“那……是好是坏?”我问。
“骰子不直接判断好坏,只提供信息光谱。”夏天收回目光,“如何解读,看你自己。就像塔罗牌,牌意是固定的,但结合具体问题和背景,解读可以千变万化。”
她把那个装着其余骰子的小盒子也推到我面前:“送你了。当个玩具,或者……学习工具。总比你用龟壳和铜钱问Yes or No强点。”最后这句,到底是没忍住,带出了点熟悉的嫌弃。
我看着手里那枚天蓝骰子,又看看夏天。她今天没穿那么正式,米白色针织衫衬得她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些柔和。但她的话,她的证书,她的专业解读,依旧像一座无形的小山,压在我这个“野路子”心头。
高塔牌预示的剧变,答案之书说的“搅乱计划的人”……
现在,这个人不仅带着高科技星盘和一堆闪亮证书来了,还开始给我“投喂”装备了?
这剧情发展,我怎么有点看不懂了?
“为什么帮我?”我把玩着骰子,直接问。
夏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包带,准备离开的样子。“帮你?谈不上。只是不想我所在的区域,因为某些……不够专业的操作,闹出更大的乱子,影响整体环境。”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柜台上的大学毕业证和山寨结业证书,最后落在我脸上。
“田释,”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语气很平淡,“塔罗也好,占星也好,音疗也好,本质是工具,是语言。语言需要规范,工具需要学习。凭‘感觉’或许能蒙对一时,但走不长远,也担不起责任。”
她推开门,青铜风铃响起。
“西区‘灵愈馆’的事,我会去了解一下。如果你的音叉,”她瞥了一眼我放音叉的抽屉,“或者你店里其他‘祖传’的东西,再引起什么奇怪的现象,最好先通知我。至少,我知道怎么从科学和玄学交叉的角度,写一份像样的情况说明,而不是被当成传播封建迷信的典型。”
门轻轻关上,风铃余音袅袅。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枚温润的星座骰子,看着柜台上泾渭分明的两堆“证书”,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她冷静分析李文事件时专业自信的侧脸,一会儿是她展示国际证书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一会儿又是她最后那句“通知我”带着点别扭的……关心?
还有她掷出的骰子:双子,水星,三宫。沟通,学习,多面性。
我叹了口气,把那枚天蓝骰子抛起,又接住。
看来,这“高塔”砸下来的,不光是麻烦,可能还附赠了一个浑身是谜、专业到令人发指、并且似乎打定主意要“规范”我的……同行冤家?
我走到那盆裂开的绿萝前,蹲下,戳了戳那道裂缝。
塑料老化?共振?还是……真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被我那“随便敲敲”给捣鼓出来了?
微信群里,关于“灵愈馆”水晶集体神秘炸裂的消息,已经衍生出了十几个版本,从“馆长得罪了狐仙”到“地下有二战未爆弹共振”,越传越邪乎。
我捡起地上那根“罪魁祸首”音叉,对着光看了看。
440赫兹。中音C。训练音叉。
“规范……学习……”我嘟囔着夏天的话,把音叉随手扔回抽屉。
抽屉里,那张孤零零的“高塔”牌,正静静地躺着,牌面上火焰依旧。
我把夏天给的那盒星座骰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高塔”牌旁边。
蓝色丝绒垫着各色骰子,旁边是陈旧暗哑的塔罗牌。
传统与现代,“感觉”与“规范”,野路子与学院派……
这潭水,好像越来越浑了。
而我,田释,甜氏塔罗第七代传人(自封的),一个靠“感觉”和祖传家伙什混饭吃的半吊子,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这潭深水里蹚。
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Healing Industry Association”。
官网是全英文的,看着挺像那么回事。我又扫了扫夏天证书上的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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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我放下手机。
看来,这场“地盘之争”或者说“理念之争”,对方是有备而来,且武装到了牙齿。
我看看自己那一堆“破烂”,又想起她包里那些高端玩意儿。
这仗,好像不太好打啊。
不过……
我捏起那枚天蓝骰子,再次抛起。
骰子在半空翻转,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划出一道小小的、亮晶晶的弧线。
接住。
朝上的是:射手座,木星,第九宫。
扩张,冒险,远方,哲学,更高的追求。
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