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臣：挽天倾：第8章 一纸檄文，天下震动（下）

“两手准备。”赵猛言简意赅，“第一手，剿，檄文所言‘翻江龙’等悍匪，勾结不明势力，袭掠城镇，屠戮百姓，证据确凿，末将请令，率杨江卫、淮扬卫精锐，联合江南道驻军，全力清剿，务必在月内，将其主力击溃，擒杀匪首，以儆效尤。”

“第二手……”他目光微沉，“抚，真正开仓放粮，派可靠之人，盯着粮食发到灾民手里，严查沿途克扣，抓几个典型，砍几颗脑袋，挂在城门口，同时，暂停催征钱粮，允许灾民以工代赈，疏通河道，修复田宅。”

他看向高齐：“高相，剿是立威，让心怀不轨者知道朝廷刀还锋利，抚是收心，让活不下去的百姓有条活路，双管齐下，或可稳住局面，若只剿不抚，则匪越剿越多，若只抚不剿，则朝廷威严扫地，天下人群起效仿，江南必成大乱之始。”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赵猛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可这条路，走起来太难

剿匪要钱粮，要军队，要时间，而江南的军队，刚刚经历了宁舟城、启扬城等地的战斗，士气、装备、情报都存在问题，更重要的是，如今启扬渡被夺，淮扬大军一时之间难以渡江，那檄文里提到的“东海倭奴，输刃甲于匪类”，更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如果真有外寇插手……

淮扬卫副将孙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武人的直率与焦虑：“赵将军所言甚是，末将附议！可……可如今启扬渡落入敌手，江面被贼人控制，我淮扬、杨江二卫主力，连同后续援军辎重，皆被阻于江北！仅靠江南的兵马和各府县那点守军，清剿‘翻江龙’还有各路民变，谈何容易？况且，那檄文中提及‘外寇输械’……若真有倭奴细作混杂其中，甚至暗中指挥，此战……恐非寻常剿匪！”

道阁张岸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孙将军所虑极是，长扬江-江淮段上多数渡口皆大水被毁，启扬渡便成了连接淮扬、江南两道的咽喉，如今被夺，朝廷后续钱粮兵械，江南道各州府告急文书，皆要绕道下行江口的启海渡，更麻烦的是，渡口一失，消息一时隔绝，江南如今真实情形究竟如何？除了这檄文，还有多少州县已陷？多少流民已附逆？你我在此，如同盲人摸象！”

布政使陈平主管钱粮，脸色倒是还好：“钱粮问题短期内还好，圣上已命南方五道运粮至江南道，但是粮食运送需要时间，而圣上命截留江南税粮四百万石....如今江南道情况不明，这粮还在不在官仓，能不能运到灾民手里，都是未知之数”

按察使周文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为沉重：“诸位，还有一桩更要命的事。这檄文能如此迅速地传到我们手里，说明其传播之广、之快，超乎想象。它不仅仅是一篇造反宣言，更是一份……檄文中所列诸般罪状，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数额，若细究起来，恐怕都能找到影子，一旦任其在民间流传，甚至传入京城……届时，民怨沸腾，清流哗然，御史闻风而动，参劾的奏章怕是能淹了通政司！那时，我等即便有心做事，恐怕也寸步难行，甚至自身难保！”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堂上勉强维持的官场体面

是啊，剿匪是军事，赈灾是民事，可这檄文，是政治！是能要人命的政治风暴！

高齐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方才的暴怒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凉，作为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吏，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檄文的威力，它不止煽动百姓，更是在刨朝廷，刨他们这些“食君之禄”者的根！

它把那些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那些层层盘剥的“常例”，那些欺上瞒下的“手段”，全都赤裸裸地摊在光天化日之下，用最激烈的言辞，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这已不是简单的“民变”，这是一场针对整个江南官僚体系，甚至隐隐指向更高层的“政治清算”和“舆论审判”！

写这檄文的人，不仅胆子大，而且手段极其高明毒辣，他知道打哪里最疼。

“周按察所言，才是真正切中要害。”高齐终于睁开眼，声音嘶哑，却恢复了几分属于吏部天官的沉冷，“此檄文，是诛心之剑，剿匪易，诛心难。”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众人：“然，事已至此，惶恐无用，推诿更无用。陛下将江南托付于本官，本官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将军、孙启将军！”他看向赵猛、孙启。

“末将在！”x2

“即刻以本官黜置使之名，派一支精锐小队，强渡长扬江，行文江南道道阁何郑才，务必在朝廷大军过江之前，命其严守城池要隘，不得擅自出兵！命赵猛，整合杨江各水师，并淮扬道可机动之兵勇，组成一支精干先锋，不惜代价，夺回渡口，打通南北通道！

命孙启亲率淮扬卫下属安陵、通启两所两万余众走启海渡，登奉浦口，入浦林，确保吴舟港不失！伺机联系先行渡江的吴忠，了解江南道最新情况”

“末将领命！”x2

赵猛、孙启抱拳，眼中皆燃起战意。

“张道阁、陈布政、周按察！”高齐又看向三位地方大员。

“下官在！”

“抚民之事，更为紧要，亦更需仔细，尤其是不能让淮扬道也出变故，即刻以淮扬道衙门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其一，严申朝廷赈灾决心，公布已拨钱粮数目，承诺后续必有接济；其二，宣布暂停淮扬受灾州府县今明两年钱粮追征，准许以工代赈；其三，悬赏检举克扣赈粮、欺压灾民之官吏豪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其四……严厉申斥此檄文为‘逆贼惑众之言’，凡传播、藏匿、信从者，以同谋论处！”

高齐语速加快，显示出其决断：“告示要贴遍城乡，更要派可靠之人，深入灾民聚集之处，宣讲安抚，陈布政，你亲自督办，开淮扬道官仓，设立粥厂，本官要亲眼看到米粥能立筷！周按察，你抽调精干吏员，组成巡查队，本官授你临机处置之权，凡发现贪墨赈粮、欺压百姓者，无论官职高低，先抓后奏！

本官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王法的刀快！”

“下官遵命！”三人齐声应道，神色凛然。他们知道，高齐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无论是对匪，还是对内部的蠹虫。

“都去办吧。”高齐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力气，“江南之局，已到悬崖边缘。是力挽狂澜，还是……粉身碎骨，就在你我眼前了。”

众官员神色各异地躬身退下，很快，启杭城这座临时行辕，如同被狠狠抽打的陀螺，高速运转起来，信使飞驰而出，军令层层下达，粮仓开启，吏员奔走……

一场关乎帝国东南命脉的生死博弈，在这烛火摇曳的大堂中定下基调，旋即化作无数具体的行动，扑向那片已被洪水、鲜血和怒火浸透的土地。

而那份《讨江南蠹国害民檄》，正以更快的速度，沿着看不见的脉络，向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等待着引爆更广泛的轰鸣

....

京城圣仁殿

“报——八百里加急！！江南道造反，海滨、广湖、安南、徽南、苏浙、皖南六道皆发军情加急！！”

“噗——”

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陆呈嘶哑的吼声伴着沉重的摔门声撞入殿内，龙椅上的身影猛地一晃，手中的茶盏‘啪’地碎在金砖上，紧接着，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在了那卷刚刚呈上的、墨迹未干的檄文抄件上……”

“陛下！！快叫太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