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体争夺战
杨秀清的帐篷比石达开那个大了至少三倍。
地上铺了层干草,上面还垫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破毡子。正中间摆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墨线歪歪扭扭,山形画得像馒头,河流就是几条弯曲的线。
但高欢走进去第一眼看的不是地图。
他看的是人。
帐篷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太平军里的大小头目。有的膀大腰圆,有的瘦小精悍,但无一例外,眼神里都带着某种混杂了亢奋和茫然的东西。
杨秀清坐在主位,没穿那套拜上帝会的袍子,换了身半旧的短打,腰里别着短刀。他正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这里,新墟。有团练两百人,刀枪齐备,还有三门土炮。”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刚走进来的高欢身上。
“达开,你来得正好。”杨秀清招招手,“这一仗,我想让你打头阵。”
帐篷里静了一下。
几个头目互相交换眼神。有人羡慕,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皱眉——新墟的团练不好打,地势险,守军凶,谁打头阵谁倒霉。
高欢没立刻应声。
他走到桌前,俯身看地图。看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已经推演了三四种打法——正面强攻伤亡太大,夜袭或许可行,但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带路。
“杨副军师,”他开口,声音平稳,“我军兵力几何?器械如何?新墟地形,可有更详图?”
几个问题,问得干脆利落。
帐篷里又静了一下。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石达开。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虽然勇猛,但向来话不多,让打就打,从不问这么多。
杨秀清眼睛眯了眯,笑了:“达开今日倒仔细。我军能战者约五百,刀枪半数,弓三十张,火铳十杆。至于地形……”
他拍了拍手。
帐外走进来一个干瘦老汉,驼背,眼神躲闪。杨秀清指着他说:“这是老黄,新墟人,在山里采药几十年,每块石头都认得。”
高欢看向老汉,点点头:“有劳。”
他语气里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威仪,让老汉下意识弯了弯腰:“不敢,不敢。”
“那便这般定了。”杨秀清站起身,“三日后,达开领两百人为前锋,我率中军接应。若能破新墟,粮草军械可得补充,于我军大有利。”
他说完,忽然闭上眼睛。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几个头目立刻坐直,神色变得敬畏。连刚才还畏畏缩缩的老黄,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杨秀清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眼神空洞,直勾勾盯着前方,声音也变了,变得浑厚、迟缓:
“吾乃天父……尔等子民,当齐心戮力……诛灭清妖……若有二心,天雷击之……”
高欢站着没动。
他在心里冷笑。
装神弄鬼。
这套把戏,他见得多了。北朝那些和尚道士,为了骗香火钱,什么花样玩不出来?只不过眼前这位,演得更投入,观众也更买账。
“天父”又说了几句车轱辘话,无非是“洪秀全是真命天子”“杨秀清是代天传言”之类的。然后身体一晃,眼睛一闭,再睁开时,又变回了杨秀清本人。
他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天父……天父谕示已毕。”他虚弱地说,“诸位……当谨遵。”
头目们齐声应:“谨遵天父旨意!”
高欢也随众人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演得倒像,连虚汗都能逼出来,怕是用了什么药。
议完事,众人散去。
高欢走出帐篷,往自己营地走。太阳已经偏西,营地里炊烟四起,士兵们三三两两围着锅灶。
“刚才那个,”李鼎贞在意识里小心翼翼开口,“就是‘天父下凡’?”
“嗯。”高欢应了一声。
“历史上记载,杨秀清每次‘下凡’前会喝一种药茶,可能含致幻成分。”李鼎贞快速说,“后来洪秀全就是利用这点,说他是‘妖术惑众’,让韦昌辉动手的。”
高欢脚步顿了顿。
“尔之史书,连这等细节都有?”
“有……但也不是特别细。”李鼎贞有点尴尬,“其实很多事我只知道大概,比如刚才说打新墟,历史上这一仗确实是石达开打的,而且打得很漂亮。但具体怎么打的……书上就一句话‘石达开率部破新墟团练’,没了。”
高欢没说话。
他走到自己那顶帐篷前,没进去,而是转身看向营地一侧的空地。
那里有大约一百来人,是他从自己部曲里挑出来的,算是目前手下最能打的一批。此刻正懒散地坐在地上,有的在赌钱,有的在吹牛。
“乌合之众。”高欢在意识里说。
李鼎贞想反驳,但看着那群人歪歪扭扭的坐相,又把话咽了回去。
“所以你要练他们?”他问。
“嗯。”
“怎么练?”
高欢没回答。他走到空地中央,拍了拍手。
一百多人慢吞吞站起来,聚拢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不耐,更多的是无所谓。
“自今日起,”高欢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尔等百人,编为一队。每日卯时起身操练,辰时早饭,巳时再练,未时习武,申时演阵。”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卯时?天还没亮呢……”
“一天练四个时辰?还让不让人活了?”
高欢仿佛没听见,继续说:“队列不齐,全队受罚;临阵退缩,斩;不听号令,斩;私藏战利,斩。”
“斩”字一个接一个,像冰块砸在地上。
议论声停了。不少人脸上露出愤懑之色。
“凭什么?!”有个壮汉忍不住喊出来,“大家都是跟着天王打天下的兄弟,你——”
他话没说完。
高欢动了。
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花,那壮汉已经被按在地上。高欢的膝盖顶着他的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
“第一条,”高欢的声音依然平静,“不听号令。”
壮汉挣扎,但纹丝不动。
“今日初犯,杖二十。”高欢松开手,站起身,“再有下次,斩。”
几个亲兵跑过来,把壮汉拖走了。
空地上一片死寂。
高欢环视众人:“还有疑问?”
没人吭声。
“那便开始。”他走到队列前方,“第一项,站姿。挺胸,抬头,收腹,两脚分开与肩同宽——”
“等等!”李鼎贞在意识里急喊,“你不能这么练!这是农民,不是职业军人!你按北魏军制那一套,他们受不了的!”
高欢的动作顿了顿。
“那当如何?”
“得循序渐进啊!先练简单的,给点甜头,树立榜样……”李鼎贞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历史上太平军早期是靠宗教狂热凝聚的,你得用那个!什么‘天父看顾’‘杀清妖上天堂’——”
“愚民之术,可聚不可久。”高欢冷声打断,“某要的是精兵,不是疯子。”
他不再理会李鼎贞,继续操练。
一个下午,那一百多人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站队列站到腿抖,走正步走到脚软,稍有差错就是全队罚跑。太阳落山时,空地上一片哀嚎。
李鼎贞在意识里唉声叹气。
他“看”着那些士兵眼里的怨气一点点积累,看着有人趁休息时交头接耳,看着夜幕降临时,几个身影偷偷聚到营地边缘的树林里。
“要出事。”他说。
高欢也看见了。
他站在帐篷门口,望着树林方向,眼神冰冷。
“某知道。”
子时。
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高欢突然从床上坐起,穿衣,佩刀,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你要干什么?”李鼎贞吓了一跳。
“抓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掀帘出帐。
帐外,二十名亲兵已经无声无息地集结——这是他这几天暗中挑选、单独训练的,人人眼神锐利,站姿挺拔。
高欢没说话,只是打了个手势。
二十人立刻分散,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撒向营地各处。
李鼎贞在意识里屏住呼吸——虽然他没有呼吸可以屏。他能“看”到高欢看到的:黑暗中的帐篷轮廓,远处篝火的余烬,还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从不同方向往营地边缘的一片洼地摸去。
洼地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借着微弱的月光,李鼎贞认出其中几个——都是白天被操练得最狠、怨气最大的。
“他娘的,那个石达开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骂,“老子跟着天王的时候,他还在家种地呢!”
“就是!什么狗屁操练,分明是折腾人!”
“我看他是想拿咱们的命去换功劳……”
“要不……”有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洼地里静了一下。
然后一个疤脸汉子开口,声音阴狠:“明天操练,咱们一起装病。他要是敢动粗,咱们就……”他拍了拍腰间的刀。
“好!”
“就这么干!”
“算我一个!”
十几个人纷纷应和。
就在这时。
四周突然亮起火把。
二十名亲兵从黑暗里冒出来,刀出鞘,弓上弦,把这十几人团团围住。高欢从人群后走出,脸上没什么表情。
洼地里的人全傻了。
“你、你们……”疤脸汉子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敢抽出来。
高欢走到他面前,停下。
“姓名?”
“王……王老四。”
“职务?”
“火长。”
高欢点点头,然后看向其他人:“尔等聚于此,意欲何为?”
没人敢说话。
“不说?”高欢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我说我说!”一个年轻点的扛不住了,“王老四说……说让我们明天一起装病,要是石丞相动粗,我们就、就……”
“就怎样?”
“就动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高欢看向王老四:“可有此事?”
王老四脸色煞白,但还强撑着:“石达开!你别欺人太甚!大家都是兄弟,你——”
“军中无兄弟。”高欢打断他,“只有军令。”
他挥手:“绑了。”
亲兵一拥而上。十几个人,几乎没怎么反抗就被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动静惊动了整个营地。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围过来,看着被捆成一排的同伴,窃窃私语。
杨秀清也来了,带着几个亲随。他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没说话,眼神若有所思。
高欢走到空地中央,扫视四周。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王老四,煽动哗变,按律当斩。”他开口,声音传遍全场,“其余十二人,胁从,杖八十。”
李鼎贞在意识里急喊:“不能全杀!杀首恶就行!其他打一顿,还能用!”
高欢顿了顿。
他看向那十几个人。王老四已经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其他人哭的哭,求的求,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吓得直哆嗦。
“改一下。”高欢忽然说。
他走到那少年面前,低头看着他:“姓名?年纪?”
“陈、陈二狗……十七……”
“为何从贼?”
“家里没粮了……跟着天王有饭吃……”
高欢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王老四斩首示众。陈二狗年幼无知,杖三十。其余十一人,杖五十,罚苦役三月。”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行刑前,准其交代遗言、后事。”
李鼎贞愣住了。
他没想到高欢真会改。
亲兵把王老四拖到空地中央,按跪在地。刀举起,落下。
血溅在泥土上。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呕吐,有人转过头,更多的人脸色发白。
高欢等尸体倒下,才再次开口:
“自今日起,立功者,赏田亩、钱粮。违令者,斩。临阵退缩者,斩。私藏战利者,斩。”
三个“斩”字,比刚才更冷。
“但,”他话锋一转,“若战死,家中老小由军中供养。若伤残,给田养老。若立功,不光赏你,还赏你全家。”
恩威并施。
李鼎贞在意识里长长出了口气。
他看着高欢站在火把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千五百年前的老枭雄,或许真有两把刷子。
行刑完毕,人群散去。
高欢回到帐篷,坐下,倒了碗水喝。
“如何?”他在意识里问。
李鼎贞沉默了几秒,才说:“你刚才……其实一开始就打算只杀王老四一个,对吧?”
高欢没否认。
“那为什么……”
“立威,须见血。但血不能太多,太多则人心离。”高欢放下碗,“再者,尔之言,亦有理。那少年确非主谋。”
李鼎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史书上的高欢——那个挟天子令诸侯、一手奠定北齐基业的权臣。史书只记大事,不记这些细节。但刚才那一系列操作:抓人、审讯、改判、立威、施恩……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你……挺厉害的。”他最后说。
高欢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
“某统领千军万马时,尔之先祖,怕还未出世。”
李鼎贞想反驳,但想想对方是公元六世纪的人,自己祖上那会儿……算了。
“不过,”高欢话锋一转,“今日之事,确如尔所言,操之过急。这些农夫,与某昔日麾下百战老卒,终究不同。”
他顿了顿:“往后,尔若觉不妥,直言便是。”
李鼎贞一愣。
这算是……认可他了?
“那练兵的事……”他试探着问。
“循序渐进。”高欢说,“但阵型、纪律,不可废。”
“好。”
帐篷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其实是亲兵在敲梆子,算是太平军自己定的时辰。
三天后要打新墟。
李鼎贞在意识里努力回忆,但除了“石达开打赢了”这个结果,具体细节怎么都想不起来。只隐约记得,好像用了什么计策……
“睡吧。”高欢说,“明日,还要练那些乌合之众。”
他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李鼎贞“看”着帐篷顶,忽然觉得,穿越成石达开或许不是最糟的。
至少,身体里还有个懂打仗的。
虽然脾气臭了点,说话难听了点,手段狠了点……
但能活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