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谁在唱：第2章 诅咒

阳光明媚，风吹草动，牛羊成群，沃野千里。

“小黎，你奶奶能不能预测未来呀？”果子与玩伴们躺在草地上，右手微微岔开望着天空中炽热的太阳问道。

果子刚问完话，小伙伴们齐刷刷地偏过头去看向小黎。每个人脸上除了金灿灿的阳光，还有等待肯定回答的期盼。

“不能啦……”小黎蛮不耐烦地回答道。

“奶奶说了，她只能为大家祈福。我们人除了祈求神明的力量，还要依靠我们自己。那些神啦鬼啦，都是不可探求的秘密。凡是妄图窥见未来，泄露天机的人会引来神明的怪罪。所以呀，好好过好咱们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嘿嘿，我就随口一说。连你奶奶都不知道的话，那便没有人能够做到了呀。”果子翻了个身，让太阳也均匀地照到他的后背，暖洋洋得让人想要瞌睡。

“嗯嗯，时间不早了，我还要早些回去。奶奶说不要让我在外边待太久，天黑之前我得回去。”小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粘上的灰尘，便与小伙伴们告别。

等小黎走远了，只剩下背影留在视线时，才有一个小伙伴问果子：“果子，果子。小黎的奶奶为什么那么神呀？”

果子一听，立马翻过身来，示意这位小伙伴不要说话。接着果子趴着身望向小黎远去的方向，见小黎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才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不是说过嘛。小黎奶奶可是我们大商上的秘密。不过你们几个小家庭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果子哥，你那么厉害给我们讲讲嘛。”

果子侧眼看向小伙伴，在哈哈大笑后说道：“行，不过你们听了之后要帮我保密，同意吗？”

小伙伴们一个个挺直了腰，齐刷刷地点头，并表示要一直追随果子哥。

果子环顾四周，见大家都一脸期待，便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道：“那我就给你们讲一个关于小黎奶奶的故事。不过，听完之后，你们可要更小心，千万别到处乱说。”

小伙伴们纷纷点头，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果子用手指在草地上随意画着，像是在回忆，“当时，我们大商正经历一场大旱，足足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河流干涸，庄稼枯死，连放牧的牛羊都饿得皮包骨。大家都快要撑不住了，许多人跑到王城去求王上想办法，可就连王上也无计可施。”

小伙伴们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王上终于请来了小黎的奶奶——大商的大祭司，让她到祭坛上祈求神明降下甘霖。”果子故意停顿了一下，见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才继续说道：“那天晚上，王城所有人都聚在大祭坛前，看着小黎的奶奶缓缓走上高台。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祭服，手里拿着一柄青铜法杖，站在熊熊燃烧的祭火前，仰望着夜空。”

“然后呢？”一个小伙伴忍不住催促道。

果子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说道：“小黎的奶奶没有说话，而是拿起祭坛上的铜铃，轻轻摇晃。你们知道吗？那天晚上，明明没有风，可铜铃竟然自己响了起来，声音清脆悠远，仿佛在召唤什么东西。”

小伙伴们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听着。

“接着，她缓缓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大家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原本干燥得快要裂开的土地突然刮起了一阵微风。风越来越大，把人们的衣角都吹得飘了起来。然后，天上的乌云开始聚拢，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整个月亮。”

果子停顿了一下，故意压低声音：“接着，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了夜空，雷声轰鸣——然后，哗啦啦啦，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小伙伴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瞪大眼睛。

“真的下雨了？”有个小伙伴难以置信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那场雨足足下了一整夜，把干涸的河流都灌满了，把田里的泥土都浸透了。”果子点点头，语气带着敬畏，“等到第二天，人们再去祭坛时，小黎的奶奶已经收起了法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而王上，当场跪拜，亲自封她为‘天神使者’。然而，小黎的奶奶却悄悄转身离开了王的身边，拒绝了一切赏赐。小黎的奶奶只是淡淡地说，当某一天人民需要她的时候她便会再次出现。”

小伙伴们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都没说话。

“所以啊……”果子神秘兮兮地看着他们，“你们说，小黎的奶奶厉害不厉害？”

小伙伴们齐刷刷地点头，心里对那位神秘的大祭司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而果子看着他们的表情，满意地笑了。说实话，果子也只见过小黎奶奶几面，所谓祈求的画面也只是听大人们说的。但这已经足以让果子在小伙伴的心中树立起高大的形象了，对于果子来说只赚不亏。

太阳即将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上了一抹深沉的红色，风声轻轻拂过草原，夹杂着夜晚即将来临的气息。小黎回到家，看到奶奶正坐在门口，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小黎，你怎么又回来得这么晚？”奶奶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些许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忧。

小黎低下头，小声道：“和果子他们玩了一会儿，看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就……”

奶奶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摸了摸小黎的额头，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好，还好，还没完全天黑……她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那片夜色渐渐吞噬的天地，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隐隐的不安。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屋内，小黎紧随其后。昏黄的灯火映照着房间的角落，那张从未轻易触碰过的祭坛静静地立在那里，上面摆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长袍，深色的布料上绣着古老的金色符文，仿佛承载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神秘力量。

旁边，一顶青铜与玉石交错的冠冕安静地躺在矮案上，冠顶镶嵌着一颗莹润的兽眼石，泛着微弱的光泽，如同在黑暗中凝视着什么。

奶奶站在祭坛前，手指缓缓划过长袍的纹路，目光深邃而复杂。这些年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穿上这套象征着大商大祭司身份的服饰了。它不仅代表着荣耀，更承载着与神明沟通的职责。而职责背后，往往伴随着代价。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记忆——那些深夜里，她独自一人坐在祭坛前，聆听风中传来的低语；那些夜色下，她感受到神明的注视，却无法窥探其真正的意志；还有那些个夜晚，她听到门外的风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而她只能紧紧握住手中的符杖，心中默默祈求。

她不愿告诉小黎，也不能告诉他——自他出生的那一天起，每当夜幕降临，她就能感受到一股无法言说的力量笼罩在这个家之上。那是一种警示，亦或是惩罚，她不敢去深究。她只知道，每当黑夜降临，她的心中便充满了不安，仿佛某种未知的命运正在悄然逼近。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回过头看向小黎。灯光映照下，男孩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去的稚气，他的眼神中满是疑惑，却也带着对奶奶的信任。

“记住，太阳落山前，必须回家。”奶奶轻声说道，语气低沉而坚定。

小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记住了，奶奶。”

奶奶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轻轻握了握小黎的手，像是在传递着某种安慰，也像是在对自己做出无声的承诺——无论如何，她都会守护他，哪怕这守护背后，是无法掌控的神意。

“天黑了，该睡觉了。”奶奶最后抚摸了一下小黎的额头，随后摆了摆手示意小黎去休息。

小黎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房间的席子上躺下。外屋中烛火摇曳，奶奶坐在门口仰望天空的身影融入月色与烛火中。

小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却无法驱散脑海中的思绪。

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

从他记事起，身边就只有奶奶。是奶奶把他带大，教他如何生火，如何辨认草药，如何在冬天来临前储存足够的食物。每次他生病，奶奶都会整夜守在他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哼着那些他听不懂的古老歌谣，让他在迷迷糊糊间安然入睡。

可是，奶奶从不提他的父母。

小黎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他隐隐觉得，奶奶并不是忘记了，而是刻意地避开。她不愿意提及过去，就像是不愿意揭开一块已经愈合却仍旧隐隐作痛的伤口。可是，外人却不会缄口不言——村里人议论时的那些话，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一个小黎从未亲眼见过的故事，一个属于他父母的故事。

战争夺走了他们，奶奶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小黎有时候会偷偷瞥见奶奶一个人坐在屋外，盯着某个远方出神。她不说话，也不叹息，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聆听风的低语，亦或是在与父母的灵魂交流。小黎想，她或许是在想念父母吧，可是她从不表现出来。她只会每日照常起身，操持着这个家，给小黎做饭，为他缝补衣裳，嘱咐他天黑前一定要回来——就像此刻，她还在门口等着他回家。

外屋的烛火摇曳，光影映在奶奶的脸上，使她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了一些。她仰望着夜空，目光落在星辰之间，沉静而深远。那眼神里似乎藏着太多的故事，太多未曾言说的思念，太多一个人默默承受的重量。

小黎静静地看着屋顶，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有些难过，又有些自责，觉得自己今天不该回来得这么晚，让奶奶又担心了一回。

他闭上眼睛，轻轻地握紧了拳头，暗自决定——明天开始，他一定要更听话一点，不再让奶奶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