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传奇:第17章 宁胡阏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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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宁胡阏氏

巨大的、以厚实白毡制成、边缘镶着玄色狼皮、正中央用金线绣着狰狞狼首图腾的穹庐毡门,在她身后被两名低眉垂首的匈奴侍女轻轻放下,发出沉闷的“噗”一声响,隔绝了外面那场如同永不停歇的暴风骤雨般的喧嚣——震耳欲聋的欢呼、粗犷狂野的歌舞、激昂的胡笳鼓点、酒碗碰撞的脆响、篝火燃烧的噼啪……所有属于那个原始、热烈、充满生命力与酒气的世界的声音,瞬间被厚重的毡帘吸收、阻挡,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然而,这物理上的隔绝,却也带来了另一种新的、更令人心悸的静谧。这静谧并非真空般的死寂,而是充满了帐内独特气息与无形压力的、沉甸甸的寂静,压迫着耳膜,也压迫着心跳。

王昭君——或者说,从此刻起,从那个在万众瞩目下完成的、混合了原始宗教、血腥祭祀与政治宣告的仪式尘埃落定之时起,她便拥有了一个全新的、来自匈奴单于庭册封的、沉重如同镣铐与冠冕合一的身份——宁胡阏氏。“宁胡”,寓意“使匈奴安宁”,这个封号本身,便承载了整个匈奴部族对和平的期许,也背负着汉朝天子“怀柔远人”的政治嘱托。她站在这座属于匈奴最高统治者的穹庐中央,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在婚礼仪式上被换上的、象征“阏氏”身份的盛装——一件以最柔软洁白羔羊皮为内衬、外罩玄色暗花锦缎的曳地长袍,袍身宽大,以金线、银线及彩丝绣满了繁复连绵的卷草云纹、狰狞的狼首图腾以及一些她无法解读的、充满力量感的几何符号。领口、袖口、袍裾边缘,皆镶着厚实温暖、油光水滑的紫貂皮毛。沉重的、编织复杂的发辫上,压着一顶黄金打造的、镶嵌着鸽卵大小血红宝石与数十颗绿松石、玛瑙的“顾姑冠”,冠沿垂下的细金链与珍珠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帐内昏暗的光线。这身装束华贵、威严,充满了匈奴贵族的审美与权势象征,却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与束缚,仿佛一个被精心装扮的木偶。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不知是金饰的凉意,还是心底泛起的寒意。

帐内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形成实质的气息,层层叠叠,侵入她的每一次呼吸。最底层是新鞣制的、尚未完全散尽硝石与草木灰味道的皮革腥气,来自铺地的毡毯、悬挂的壁挂、以及各种皮制器皿;其上覆盖着厚实羊毛毡毯经年累月吸收、又缓缓释放出的、带着牲畜体味与草原阳光的、暖洋洋的干燥气息;空气中还飘荡着某种不知名香料在铜炉中缓慢燃烧后,留下的辛辣、微苦、却又有奇异宁神效果的余韵,这气息与汉地常用的檀香、沉香截然不同,更原始,更直接;而笼罩所有这些具体气味之上的,是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中心特有的威压感,沉甸甸的,如同帐内空气都变得粘稠。

这座被称为“单于斡耳朵”(宫殿)的穹庐,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为宽敞、高阔。巨大的、未经精细雕琢却异常粗壮坚实的松木支柱,如同巨人的臂膀,支撑起整个圆形的穹顶,支柱上以简单的凿刻技法,勾勒出狩猎、战争、祭祀等场景的轮廓,线条粗犷有力。穹顶正中央开有圆形的天窗,此刻被一块可活动的毛毡覆盖着,只有边缘缝隙透下几缕清冷如水的、来自草原夜空的星月光辉,在黑暗中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无数细微尘埃的缓慢舞蹈。地上层层铺设着厚实而鲜艳的毡毯,颜色以深红、靛蓝、赭黄为主,编织着对称的菱形、回纹或变形兽纹图案,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几乎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帐内陈设简单而实用,却处处透着权力与财富的象征:靠近中央支柱处,铺着完整白虎皮的主位胡床(一种矮榻),宽大得足以躺卧;四周散落着一些稍矮的、铺着其他兽皮的坐榻与矮几,几上摆放着造型古朴的银壶、金杯、骨制酒器;靠边的位置,排列着数个巨大的、包着铜角的皮箱与木柜,用于存放衣物与贵重物品;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主位后方,设有一方略高的、铺着黑色熊皮的平台,上面陈列着一些奇特的器物——巨大的野牛角杯、镶嵌着绿松石的青铜短剑、以及一些她完全认不出的、似乎是用于祭祀或占卜的骨质、石质法器,在帐内角落数盏盛满油脂、灯芯跳跃的铜灯映照下,闪烁着幽微而冰冷的光芒,仿佛蛰伏的兽瞳。

这里,就是她未来的“家”了。一个与未央宫那精雕细琢的梁柱斗拱、回廊殿阁、熏香缭绕的雅致,与永巷那狭窄阴冷、潮湿霉变的逼仄,都截然不同的所在。空旷,高深,陌生,充满了游牧文明直白、强悍、不加掩饰的力量感与存在感,每一寸空间,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草原的生存法则与单于的至高权威。

外面的声浪并未真正停歇,透过厚实的毡帐,化作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嗡背景音,时而拔高,爆发出阵阵更热烈的欢呼与狂笑。那是属于匈奴的盛大婚宴,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她甚至能依稀分辨出胡笳那苍凉悠长、穿透力极强的呜咽,胡鼓那沉重、单调却撼人心魄的擂动,男人们用粗粝嗓音吼出的、充满酒意与豪情的祝酒歌与战歌,女人们伴随节奏拍手、顿足发出的清脆欢快笑声,油脂滴落篝火时“滋啦”的爆响,以及无数酒碗、角杯猛烈碰撞的清脆声响……这一切混杂、发酵、升腾,汇成一股原始、野性、充满生命躁动与欢庆气息的、灼热的声音洪流,即便隔着帐幕,也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与耳膜,提醒着她此刻身处何地,身份为何。

那场决定了这一切的婚礼仪式,回想起来,依旧像一场光怪陆离、令人晕眩的梦境,却又无比真实,每个细节都带着粗糙的质感,烙在她的记忆里。

仪式是在草原完全被暮色吞噬、星斗初现之时,于单于大帐前那片开阔的空地上举行的。中央巨大的篝火堆早已被点燃,所用的不是木柴,而是晒干的牛粪饼与耐烧的红柳根,火焰不是明黄,而是带着青白色的炽烈光芒,冲天而起,噼啪作响,将周围数十丈内的一切——攒动的人头、色彩鲜艳的衣袍、兴奋的面容、甚至空气中飘舞的尘埃与火星——都映照得纤毫毕现,如同残酷的白昼,也将每一张匈奴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好奇、敬畏、乃至一丝对这位汉家阏氏的审视,都勾勒得清清楚楚。她被数名年长的、地位尊崇的匈奴贵妇(大约是单于的其他妻妾或重臣家眷)引导着,从暂居的帐篷中请出,来到篝火旁预先设好的位置。她们手脚麻利地为她换上了那身沉重的阏氏礼服,重新梳理她早已散乱的长发,编成匈奴贵族女子流行的、复杂而结实的发辫,最后戴上了那顶象征“宁胡阏氏”身份的、沉甸甸的黄金顾姑冠。冰凉的金属与宝石贴上额头和鬓角,那重量几乎让她脖颈发酸。

当她被两位贵妇搀扶着,缓缓走出人群,出现在熊熊篝火与万千目光的焦点之下时,原本鼎沸喧嚣、如同滚粥般的人声,竟出现了刹那奇异的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巨手骤然扼住了喉咙。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聚焦在她身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复杂含义:有对她绝色容颜与汉家气质的纯粹惊叹与惊艳,有对她身上那套华美匈奴盛装是否合体的审视与比较,有对她这位“和亲公主”所代表的政治意义了然于胸的肃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了部落欢庆、对单于权威臣服、以及对这场联姻可能带来和平与好处的、朴素而热烈的欢呼。短暂的静默后,是更猛烈、更沸腾的声浪爆发,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宁胡阏氏!撑犁孤涂万岁!”的呼号声震耳欲聋。

她努力摒弃杂念,将所有的惶惑、不适、疏离感深深压下,强迫自己挺直那似乎要被华丽头冠与厚重礼服压垮的背脊,脸上维持着一种符合“公主”与“阏氏”双重身份的、端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淡然的仪态。目光放空,并不与任何具体的人对视,只是平静地、略带疏离地望向前方篝火,以及篝火旁那个如山峦般矗立的身影。

呼韩邪单于早已站在那里。他也换下白日的骑装,穿上了一身更为隆重的礼服——玄色貂皮镶边的大氅,内着绣满金狼图腾的深紫色锦袍,腰束嵌满宝石的金带,脚踏牛皮战靴。火光映照下,他魁梧的身形更显高大巍峨,如同草原上永不倾倒的敖包山,自有一股历经血火、统御万骑的、不容置疑的天然威严。他看到盛装之下、在火光中愈发显得肌肤胜雪、容颜绝世、又因那身匈奴服饰而平添几分异域神秘风情的王昭君时,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中,毫不掩饰地掠过巨大的惊艳、满足,以及一种雄性对最珍贵战利品与配偶的、纯粹的占有欲。他脸上严肃的线条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近乎愉悦的笑容,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

那是一只典型的、属于马背战士与草原统治者的手。宽大,指节粗壮突出,手背与虎口处布满厚厚的老茧与深浅不一的疤痕(有些显然是刀箭留下的),皮肤粗糙,带着风霜与阳光磨砺出的深铜色。但这只手伸向她时,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姿态稳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也试图显得郑重的力量。

接下来的仪式流程,充满了浓郁的匈奴特色,每一步都冲击着她从小接受的汉家礼仪观念。他们首先在萨满巫师的指引下,共同转向北方(匈奴人视为神圣的方向),向着他们信仰的“长生天”跪拜。年迈的萨满头戴插满鹰羽、挂着彩色布条与细小铜铃的狰狞木质神兽面具,身披缀满骨片的鹿皮法衣,手持缀满铜环、兽牙的神杖,以嘶哑、悠长、带着奇异韵律的调子,高声吟唱着古老的祝祷词,祈求长生天保佑匈奴部族牛羊繁盛、人丁兴旺、战无不胜,也祈求天神见证并祝福这场汉匈联姻,赐予永久的和平。巫师围绕着篝火跳跃、旋转,法衣上的铜铃与骨片撞击,发出凌乱而神秘的声响。

然后是最具冲击力的一幕。数名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匈奴力士,牵来一头最为雄壮、毛色黑亮、牛角如弯月般的公牛。那公牛显然意识到末路,发出不安的哞叫,四蹄蹬地。呼韩邪单于接过一名贵族递上的、盛满马奶酒的金碗,走到公牛面前,神情肃穆,将碗中浑浊的酒液,缓缓倾洒在公牛宽阔的额头与弯角之上。酒液顺着牛毛滴落。接着,一名脸上涂抹着油彩、最为勇悍的武士出列,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青铜短匕,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扳住牛头,另一手将匕首精准地刺入公牛颈侧动脉。温热的、带着浓烈腥气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一部分溅落在篝火旁的土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一部分被早有准备的巫师用铜盆接住。

在众人高亢的欢呼声中,巫师端着那半盆尚在微微冒着热气的牛血,走到单于与王昭君面前。呼韩邪单于毫不犹豫,伸出右手食指,蘸取鲜血,先在自己额头上重重划下一道竖痕,然后转向她。王昭君的心脏瞬间缩紧,胃里翻江倒海,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她看到那只沾着暗红鲜血的手指向她靠近,看到单于眼中不容置疑的示意。她死死咬住下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躲闪,不要失态。冰凉的、粘腻的触感,伴随着更浓烈的腥气,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仿佛也被某种原始的、野蛮的力量所标记、所同化,灵魂都在战栗。这血腥而原始的“歃血”仪式,在匈奴人眼中,象征着生命的交融、力量的传递、盟约的坚固与部落的强盛,于她,却近乎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紧接着是漫长而喧闹的敬酒环节。单于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以一种宣告占有的姿态),牵引着她,走向那些在火光下满面红光、眼神炽热的部落首领、王侯、贵族。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巨大的、用整只牛角或挖空的木头制成的酒碗,里面盛满了浑浊的、泛着泡沫的马奶酒。这些人用匈奴语高声说着祝福、赞美、乃至略带粗俗玩笑的话语,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单于和她的脸上、身上逡巡。呼韩邪单于显然极为享受这种被臣下恭维、展示“财富”的时刻,他大笑着,用匈奴语回应,然后端起递到面前的酒碗,仰头“咕咚咕咚”就是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酒液顺着浓密的胡须滴落。喝完,他便会将酒碗递到她的唇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酒的滋味,她已在迎接仪式上尝过——辛辣、酸涩、带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羊膻奶腥气,如同锈蚀的刀子刮过喉咙。每一次,看着碗沿残留的、不知属于前一位饮酒者还是单于的痕迹,闻着那冲鼻的气味,她都需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凑近,屏住呼吸,极小口地抿一下。烈酒烧灼着食道,带来火辣辣的不适。她的顺从和那勉强吞咽、眉头微蹙却强忍的姿态,非但没引起不满,反而让周围的匈奴贵族们发出更痛快、更赞许的哄堂大笑,仿佛她的“不适”与“忍耐”,正是这场融合仪式中最有趣、也最值得玩味的部分。

宴会随之进入真正的高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四溢的整只肥羊被抬了上来,香气扑鼻;武士们在场中空地上表演着激烈凶悍的摔跤,肌肉碰撞,吼声如雷;更有骑手在稍远处纵马奔驰,表演着镫里藏身、鞍上倒立等令人目眩神迷的骑术,引来阵阵喝彩。气氛热烈、狂放、原始,充满了食与色的最直接欲望,与力量的赤裸崇拜。王昭君被安置在呼韩邪单于身旁的主位胡床上,面前矮几上摆满了各种食物:大块带着血丝的烤羊肉、煮得烂熟的牛蹄筋、某种白色的、凝脂状的奶豆腐、浸在奶油里的面点,以及她完全认不出、也不敢尝试的、颜色可疑的肉肠与内脏。浓烈的肉腥与奶腥味混合着,让她毫无食欲。她只是象征性地用银质小刀,在最小的一块羊肉上划了几下,几乎没有送入口中,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近乎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陈列的、精致却疏离的旁观者,用所有的感官,沉默地观察、记录、忍受着这陌生天地里的一切。喧闹是他们的,她只感到无边的孤寂与寒冷,即便紧挨着篝火与身旁散发着热量的雄健身躯。

呼韩邪单于显然心情极好,他大口喝酒,用手撕扯着肥嫩的羊肉,与围拢过来的臣下们高声谈笑,声音洪亮,意气风发。他偶尔会转过头,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卷舌音的汉语,对她说一两句话,比如指着场中某个表演,问她“好看吗?”,或是将他自己认为最美味、烤得最焦香的羊肋条肉,亲手用匕首割下,不由分说地放到她面前的银盘里。他的举动带着一种直白的、不容拒绝的、属于草原男子的关切与占有式的“好意”。王昭君能隐隐感受到,在这位雄主强势的外表下,或许正试图向他这位来自“文明世界”的新阏氏,表达一种笨拙的接纳与善意。然而,这善意背后,是巨大的、几乎无法逾越的文化鸿沟与认知差异,是政治联姻无法抹去的工具性本质。她是他的“战利品”,彰显着他的武功与威望;是稳定匈奴内部、结好汉朝的重要“工具”,关系部落的未来;更是他众多妻妾中最新、也最特殊的一个——名义上的“宁胡阏氏”,带来和平与祥瑞的王后。这个尊号,如同今夜戴在她头上的那顶黄金顾姑冠,华丽炫目,象征着无上荣宠,却也沉重冰冷,是一道将她与过去彻底割裂、牢牢锁在这片草原之上的、无形的、最坚固的枷锁。

宴会未至终场,狂欢仍在继续,但呼韩邪单于似乎已有些迫不及待,或是认为作为新郎新娘的仪式部分已经完成。他在又接受了一轮敬酒后,猛地站起身,依旧紧紧握着王昭君的手(他的手心滚烫,带着酒意),在周围人群骤然爆发的、更加暧昧炽热、充满祝福与起哄意味的欢呼、口哨与注视下,近乎半搀半拉地,带着她离开了篝火照耀的核心,转身,走向那座在夜色中如同白色巨兽般静伏的单于大帐。

厚实的毡门在身后落下,将那个喧嚣、狂野、真实的世界隔绝开来。

帐内瞬间陷入一种对比强烈的、几乎令人耳鸣的寂静。只有角落铜灯里灯芯燃烧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她自己那无法抑制的、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帐内被放大,清晰可闻。浓烈的皮革、香料、油脂气味,混杂着从单于身上传来的、尚未散尽的酒气与雄浑的男子气息,形成一种新的、令人窒息的包围。

王昭君僵硬地站在原地,脚下是柔软的毡毯,却仿佛踩在虚空。她能感觉到自己冰凉的指尖,在对方灼热的掌心里,微微颤抖。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是无法逃避的、作为“阏氏”必须履行的义务,是这场政治婚姻最终、也是最私密的交割仪式,是她新身份的、血肉铸就的基石。

呼韩邪单于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但并未立刻有其他动作。他转过身,巨大的身影在数盏油灯交织的、昏黄跳跃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几乎笼罩了她整个身躯的阴影。他向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混合了酒气、烤肉与皮革气息的、浓烈而陌生的男子体味。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锐利如鹰、此刻却染上了几分酒意与更深邃情绪的眼睛,仔细地、毫不避讳地、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再是宴席上公开的欣赏与炫耀,而是变得更加直接、更具穿透力,里面糅合了雄性对配偶的审视、对这份绝色“珍宝”的占有性评估、对即将完全拥有她的期待,或许,也有一丝面对这具美丽却来自截然不同文明、显得如此精致易碎躯体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本能的、轻微的小心翼翼与好奇。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火无声跳动。

“宁胡阏氏,”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饮了大量酒而显得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哑,如同沙砾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般的肯定,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从今日,此刻起,你便是我的阏氏,是这匈奴部族尊贵的女主人,是与我共拜长生天、歃血为盟的妻子了。”

他的汉语依旧生硬,断句奇特,但其中蕴含的宣告意味与所有权意味,却比任何流畅的语言都更加清晰、强悍。

王昭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睫。那一刻,她眼中没有了在宴席上勉强维持的温顺、平静,也没有了初入帐篷时的惶惑与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却异常清晰的、如同深秋寒潭般的平静,以及一种认命般的、近乎虚无的空茫。她微微屈膝,依照这几日紧急学来的、匈奴贵族女子的礼节,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姿态无可挑剔。她的声音响起,清越如玉石相击,在寂静的帐内回荡,却听不出丝毫应有的喜悦、羞涩,或是恐惧,只有一种事不关己般的、空洞的顺从:“是,单于。臣妾谨记。”

她的顺从,她的平静,她的无可挑剔的礼仪,似乎意外地取悦了这位习惯了一切都靠力量夺取、感情直白奔放的草原雄主。或许,他理解中的汉家贵族女子,就该是这样端庄、守礼、不轻易表露情绪的吧。呼韩邪单于脸上那因酒意和欲望而显得有些凌厉的线条,柔和了些许,甚至真的露出了一丝近乎满意的、纯粹的笑意。他再次伸出手,这次的目标不再是她的手,而是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但那粗大、布满厚茧的手指,在即将触及她柔嫩光洁的肌肤时,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怕自己粗糙的手掌会碰碎了这如玉的容颜。最终,他的手掌改变了轨迹,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落在了她戴着那顶沉重黄金顾姑冠、编着复杂发辫的头顶,轻轻按了按,如同抚摸一匹新得的、珍贵的宝马。

“汉家的女人,都像你这般……好看,像画里的仙女?”他问了一个突兀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与困惑的问题,与他平日杀伐决断的雄主形象,与他此刻所处的氛围,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王昭君没有抬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回单于,昭君不知。汉家疆域万里,女子万千,有秾丽的,有清秀的,有端庄的,有活泼的,如草原上的花朵,各有其色,各有其态。”她的回答,像一个最标准的、没有灵魂的官方辞令。

单于似乎对这个过于笼统、过于“正确”的答案不甚满意,浓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并未深究,或许也觉得此刻探讨这个问题并不合时宜。他的目光,落在了她依旧下意识地、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透露出内心并不平静的双手上。那双手,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异常纤细、白皙,与他粗糙黝黑的大手形成鲜明对比。

“不用怕,这里,”他再次开口,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试图安抚的意味,尽管这安抚本身也带着强烈的掌控感,“这座斡耳朵,这片草原,以后就是你的家。我会待你好,让你做最尊贵的阏氏,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他试图用简单的汉语,表达一种承诺,或者说是宣告。

家?王昭君在心中,无声地、冰冷地咀嚼着这个字。这里怎么会是家?她的家在秭归,在那间临着香溪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农舍小院;她的“家”也曾是长安,是那座困了她数年、却也承载了她复杂情感的未央宫。而这里,这座散发着陌生气味、回荡着异族语言的巨大帐篷,这片一望无际、寒风凛冽的草原,是囚笼,是战场,是流放地,唯独不可能是“家”。但理智与处境,如同最冰冷的锁链,紧紧捆缚着她。她知道,从他手中接过那碗马奶酒、额头上被点上牛血、被他牵着走过篝火旁的人群时起,她就必须在这里,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为了那微乎其微的、属于“王昭君”个人的生存空间,也为了那渺茫的、或许本就不该由她一肩承担的“和平”希望,为自己寻得一个立足之地,哪怕这立足之地,是建在流沙与寒冰之上。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试图抽回手,或是做出任何可能被视为抗拒的举动。她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让那黄金顾姑冠垂下的流苏,更彻底地遮挡住自己的脸庞,也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深深藏匿。

呼韩邪单于不再多言。他似乎也耗尽了耐心,或是认为前奏已经足够。他转过身,走到最近的一盏铜灯旁,俯身,“噗”地一声,吹熄了灯芯。橘黄温暖的光团瞬间消失,帐内光线顿时暗下去一大截,只剩下远处角落里那盏最小的、火光如豆的铜灯,还在顽强地散发着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昏黄光芒。这微弱的光,将两人的身影巨大地、扭曲地投射在圆弧形的毡帐壁上,模糊、晃动、拉长,边缘融入更深的黑暗,如同皮影戏中怪诞的剪影。那两个影子,一个高大如山,一个纤细如柳,在昏暗与寂静中,缓缓靠近,轮廓逐渐模糊,边界开始交融,最终,彻底地、无声地……合为了一体。

厚重柔软的羊毛毡毯,贪婪地吞噬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也仿佛吞噬了一个女子旧日的姓名、身份、梦想、与所有关于故国温暖的记忆。王昭君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浓密如羽扇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再睁开。她任由那陌生的、带着浓烈酒气、皮革味与雄浑体息的、滚烫的黑暗,将自己从头到脚,彻底包裹、吞没。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静默地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迅速划过冰凉的脸颊,消失在厚重华丽的玄色锦缎衣领与昂贵的紫貂毛皮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她知道,就在这个夜晚,在这座飘荡着陌生气息的穹庐之内,作为“秭归少女王嫱”、作为“汉宫宫女王昭君”的某些部分,已经彻底地、无声无息地死去了。如同深秋草原上最后一片凋零的草叶,融入泥土,再无踪影。

从今夜,从此刻起,她是匈奴大单于呼韩邪的“宁胡阏氏”,是这片苍茫草原名义上的女主人之一。她的生涯,她真正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后半生的命运,在这片广袤、陌生、寒冷与炽烈并存的星空之下,正式拉开了沉重的大幕。前路是吉是凶,是湮灭于胡尘,是留下青冢黄昏,亦或是走出另一条无人能预料的路,都无人知晓,也无法依靠任何人。她只能依靠自己,如同沙漠中孤独跋涉的旅人,揣着怀中那一点点来自故土的、冰冷而脆弱的念想,一步,一步,在黑暗与风雪中,沉默地走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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