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传奇:第16章 草原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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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草原初见

呼韩邪单于亲自引领的迎亲队伍,如同一股混合了胡风汉韵的奇异洪流,在完成了边境线上那场兼具仪式感与武力展示的会面后,缓缓掉转方向,簇拥着天穹下那抹鲜艳夺目、如同滴血残阳般的红色,离开了“野狐岭”那片象征性的、两股势力短暂交界的坡地,真正意义上,向着匈奴王庭的腹地,向着草原更深处进发。方才苍凉呜咽的胡笳余音,似乎还固执地缠绕在耳膜深处,与风声和鸣;那震耳欲聋、充满野性热情的呼啸与铿锵的刀盾撞击声,在单于一个简单的手势下已然平息,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取而代之充盈天地间的,是数百匹战马铁蹄踏过深秋草甸时,发出的沉闷、厚重、连绵不绝如同大地脉搏般的“隆隆”交响;是无数车轮碾过草根与土地时,那粗糙而富有韧性的“吱嘎”呻吟;以及,那永远作为背景存在的、塞外长风掠过无垠原野时,发出的永无止息、如同古老神明沉睡中悠长呼吸般的、低沉而宏大的呜咽与嘶吼。这声音,比任何寂静都更能凸显这片土地的辽阔与荒寂。

王昭君骑在呼韩邪单于特意为她挑选的、一匹毛色如新雪、毫无杂色的白色骏马之上。这匹马显然不是用于冲锋陷阵的匈奴战马品种,它体型更为修长匀称,脖颈曲线优美,四蹄稳健,步伐异常平稳轻盈,如同踏在云絮之上,显然是经过匠人精心调教、专门服务于匈奴贵胄女眷的坐骑,极通人性。她身上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意义重大、工艺繁复到极致、以金线绣满鸾凤和鸣纹样的大红蹙金祎衣嫁衣。在无边无际、苍黄为主色调的草原背景下,这抹红色,红得如此惊心动魄,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孤独醒目,仿佛浩瀚灰色海洋中唯一一盏不肯熄灭的孤灯,又似苍茫天地间一道无法愈合的、淋漓的伤口。

呼韩邪单于则骑着他那匹神骏非凡、通体乌黑、唯四蹄如雪的名驹“踏云骓”,与她并辔而行。他刻意控制着马速,与她保持着约一马身位的、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个距离既显示出对新阏氏应有的亲近与引领,又给予这位来自遥远南国、显然还不适应草原一切的汉家公主足够的、令人不会过于紧张的空间与尊重。他魁梧如山的身躯在马背上坐得笔直,草原之主的威严自然流露。他偶尔会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如同鹰隼般深邃锐利、却又因心情愉悦而稍显柔和的眼睛,深深地看她一眼。那目光中,毫不掩饰地流淌着雄性对绝色珍宝的纯粹欣赏与占有性的满足,以及一种身为主人,正向来自“文明世界”的贵客展示自家广袤“后花园”与珍贵“收藏”时,那种隐隐的、混合着自豪与炫耀的复杂心绪。

他会用略显生硬、却努力咬字清晰的汉语,抬起马鞭,指向远方天际某处模糊的轮廓,或是近旁一条蜿蜒闪烁的银带,主动向她介绍:“看,昭君,那边,冒顿山(借用匈奴先祖名讳,虚指)。秋天,鹿群,很多。”或是,“那条河,我们叫它‘弓卢水’,意思是‘母亲的乳汁’。我们的牛羊,喝它的水,长大,强壮。”他的介绍简短直接,没有汉地文人吟咏山水时的华丽辞藻与典故堆砌,却带着草原民族对自然最质朴、最功利的认知与依赖,字字都与生存、牧猎息息相关。

王昭君大多时候只是微微侧首,顺着马鞭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沉静,然后轻轻颔首,用尽可能清晰平稳的嗓音,低声应答一个“嗯”字,或是一句简短的“看到了,单于。”她的目光,却更多地、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这片正在她眼前徐徐展开的、完全陌生、充满原始力量与蛮荒美感的天地。随着队伍不断向北、向草原腹地深入,那种在“杀虎口”关隘初见塞外时,所感受到的、令人心悸的纯粹“荒凉”感,正逐渐被一种更为宏大、更为具体、也更具冲击力的、关于“草原”本身的震撼体验所覆盖、所重塑。

这就是草原。

真正意义上的、活着的、呼吸着的、拥有磅礴生命力的草原。

它的“广阔”,第一次如此具象、如此不容置疑地呈现在她眼前,彻底超出了她以往在秭归山坳、在长安宫墙内所有的想象边界。在中原,视线无论投向何方,总会被起伏的山峦、茂密的树林、蜿蜒的河流、整齐的田埂、或是巍峨的城池所切割、阻隔、定义。再开阔的平原,也自有其农耕文明规训出的、井然有序的边界感。而在这里,在这片被匈奴人称为“鞮汗”的草原上,目光所及,除了那口倒扣的、巨大无朋的、蔚蓝色(此刻已染上暮紫)的“天碗”,便只剩下这绵延到视线尽头、仿佛与天穹直接缝合在一起的、微微起伏的、苍黄的大“地”。天空不再是背景,而是与大地同等体量的、压迫性的存在。云朵失去了“轻盈”的特质,它们低低地悬浮在似乎触手可及的高度,巨大、厚重、轮廓分明,不再是天空的点缀,而成了拥有体积、重量与阴影的、缓慢移动的实体。它们投下的、边缘清晰的、深紫色的阴影,在无垠的草原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移动,如同神话中一群沉默而慵懒的、正在巡视领地的洪荒巨兽,带来光与暗的瞬息交替,更凸显了天地之威与人之渺小。这种无边无际、毫无阻滞的辽阔,初时带来的是强烈的心慌与失重感,仿佛个人被这浩瀚的天地恶意缩小、抛弃,成为一粒微不足道、随时会被风沙与寂静吞噬的尘埃。但行得久了,看得深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宗教献身般的、混合着卑微与壮丽的敬畏感,如同地底的泉涌,在她冰冷而纷乱的心湖中,不可抑制地油然而生。站在这苍茫得令人失语的天地面前,未央宫那精雕细琢的巍峨殿宇,长安城那万家灯火的喧嚣繁华,甚至秭归那灵秀温婉的山水,似乎都倏然退远,褪色,变成了某种被精心规划、却也困于一隅的、精致而脆弱的“盆景”,带着人力雕琢的局促与匠气。

然而,草原并非她最初想象中那样,只是一马平川、单调死寂的荒原。它是活的,拥有起伏的脉搏、变换的肌理、甚至有着属于季节的、苍凉而丰富的色彩。时而是平缓如巨大毡毯般铺展开的辽阔草甸,深秋的牧草已大半枯黄,却在西斜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温暖而沉郁的金铜色光泽,风吹过时,草茎起伏,形成连绵不绝、涌向天际的、无声的浪涛;时而是线条圆润和缓、覆盖着同样枯黄却更为低矮紧密的灌木丛的连绵丘陵,如同大地沉睡时均匀而有力的呼吸,是它温柔而坚实的脉搏;偶尔,视野中会撞入一片片在干旱与风沙中奇迹般存活的、低矮扭曲却顽强的“独棵树”或小片疏林,它们虬枝盘结,以挣扎的姿态指向天空,成为苍黄画布上浓墨重彩的、孤独的标点;更令人惊喜的,是毫无预兆地,一条清澈见底、在夕阳下如同碎裂水晶般闪烁光芒的溪流,会蜿蜒着闯入视线,潺潺水声打破了风的独奏。溪流两岸,水草丰美些许,常能看到前来饮水的野鹿、黄羊,甚至皮毛光滑的旱獭。这些生灵异常警觉,远远听到大队人马的行进声,便倏然抬头,旋即以令人惊叹的敏捷,四散奔逃,矫健的身影在草浪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丘陵之后,只留下微微晃动的草尖和空气中一丝淡淡的野性气息。

空气也不再是单一的风沙味。它变得浓郁、复杂、层次分明。最突出的是被白日阳光充分曝晒过的、枯萎牧草散发出的、干爽而略带清冽的独特香气,这香气广阔而包容,是草原的基底味道。混合其中的,是远处牧群经过或停留处,飘散过来的、牲畜粪便被风干后的、并不令人愉悦却无比真实的腥臊气息,这是游牧生活无法剥离的印记。马蹄频繁地踏过草皮,翻起湿润的、颜色更深的泥土,带来一阵阵清新而微腥的土腥气,这是大地被惊扰后吐露的呼吸。而贯穿所有这些气息之中的,还有一种难以具体名状、却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属于绝对自由、无边旷野与蓬勃野性的、原始而强烈的生命气息。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与未央宫那终年弥漫的、阴冷沉郁的檀香、龙涎熏香以及陈年木器气息,截然相反、位于另一个极端的、鲜活而粗砺的“人间”味道。

然而,最让王昭君在视觉、听觉、嗅觉乃至文化认知上,感到剧烈冲击、近乎眩晕的一刻,是在暮色完全降临、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将尽未尽之时,她远远地、第一次望见匈奴王庭——那座被称为“龙城”或“单于庭”的宏大营地——的那一刻。

那绝非她想象中的、任何类似中原城池的定居点。没有巍峨如山、绵延不绝的夯土或砖石城墙,没有纵横交错、规整如棋盘的街巷里坊,没有高耸入云、彰显权力与礼制的宫殿楼阁。出现在她视野尽头的,是一片依着一条在暮色中波光粼粼、如同大地银色血脉般蜿蜒的宽阔河流(后来她才知道,那便是呼韩邪单于提到的“弓卢水”)北岸缓坡,自然铺展开的、规模难以估量的、巨大的营地。

成千上百座、或许更多的“穹庐”,如同被秋日最后一场豪雨催生出的、体型惊人的白色蘑菇,又似星空倒映于草原的繁星,以一种看似随意、却隐隐遵循着某种古老部落层级与亲疏关系的规律,星罗棋布、错落有致地散落在河畔绵延的缓坡与平坦草场之上。这些穹庐,也就是汉人史书与诗文中常提及的“毡帐”、“穹闾”或更直白的“帐篷”,它们由碗口粗细、坚韧轻韧的柳木或松木棍,交叉搭建成网格状的骨架,覆盖着层层厚实、经过特殊鞣制、能有效抵御风雪严寒的白色或灰白色羊毛毡毯,顶端开有圆形的天窗用于排烟与采光,整体呈现完美的半球形或准半球形,与中原那种方方正正、强调稳定与礼序的梁柱土木房屋结构,形成了视觉与文化上根源性的差异。远远望去,这片在暮色中泛着朦胧灰白色泽的帐篷海洋,在深蓝天幕、绛紫晚霞、苍黄草地与银色河水的多重映衬下,竟奇异地组合出一种粗犷、质朴、恢弘而又与自然极度和谐的统一美感,一种完全不同于中原城市美学、属于游牧文明的、流动的磅礴气象。

随着队伍如同归巢的蚁群,缓缓靠近这片营地,那些模糊的白色斑点迅速放大、清晰,显露出丰富的细节与澎湃的生命力。可以看到帐篷之间狭窄的、被踩踏得坚实发亮的小径上,穿梭往来着无数人影:有身着厚重皮袍、腰挎弯刀、步履生风、身形魁梧如熊的匈奴男子,他们大声交谈,笑声粗豪;有头上戴着繁复的、以银、珊瑚、绿松石镶嵌而成的“发带”与“顾姑冠”(一种高耸的冠饰)、身着色彩鲜艳(以红、蓝、绿为主)镶边长裙的妇女,她们或提着木桶去河边取水,或在家门口用木槌捶打晾晒的皮子,动作利落;更有无数光着脚丫、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穿着简单皮褂的孩童,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马驹,在帐篷间、草地上追逐嬉闹,发出清脆而肆无忌惮的欢笑与叫喊声,为这片营地带来源源不断的生机。而在营地外围更为辽阔的草场上,成群的牛羊马匹,如同缓慢移动的、各色云朵,在牧人悠长的、带着特殊韵律的呼哨声驱赶或引导下,正从四面八方汇聚,准备归栏。整个场景,喧嚣、嘈杂、尘土飞扬,却又洋溢着一种极度鲜活、极度旺盛、充满了最原始、最坦荡生命力的生活气息。这里没有汉家礼教那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层层枷锁,没有深宫高墙那令人窒息的隔绝与窥探,一切都显得那么直接、赤裸、坦率,甚至……在习惯了宫廷雅静的王昭君听来,有些过于喧闹、粗野,充满了未经驯化的勃勃野性。

空气中开始混杂进更具体、也更陌生的味道:燃烧半干牛粪饼产生的、带着草木灰气息的独特烟味;大铜锅里熬煮着大块牛羊肉散发出的、浓烈而原始的肉香与腥膻;以及一种浓郁的、甜腻中带着酸涩、她从未闻过的、属于发酵奶制品的强烈气味。各种声响也汇成洪流:牛羊的哞叫嘶鸣,牧人的呼哨与吆喝,妇女呼唤孩子归家的喊声,工匠敲打金属的叮当声,还有不知从何处帐篷里传来的、音调奇异高亢的古老歌谣……

王昭君感到一阵轻微的、真实的眩晕,仿佛大脑一时无法处理如此庞杂、陌生、强烈的感官信息洪流。这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与她所来自的、被诗书礼乐、耕织桑麻、宫闱秩序所定义的“天下”,截然不同的宇宙。一个她在秭归香溪边嬉戏时、在长安永巷中对月独坐时,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勾勒不出的、真实而蛮荒的世界。

队伍的到来,显然早已被王庭的瞭望者发现,并通过某种方式传递了整个营地。当呼韩邪单于那面独一无二的、绣着金色狼头的大纛,以及汉朝公主那辆华丽厌翟车的轮廓,清晰地出现在归营队伍的箭头位置时,原本就充满生机的营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瞬间“轰”地一声,达到了沸腾的顶点!

不同于边境迎接时那训练有素的、带着武力威慑意味的号角,营地深处响起的牛角号声,更加浑厚、绵长,充满了欢庆与通知的意味,一声接着一声,在暮色中回荡。紧接着,如同被号角声从大地深处召唤出来,无数匈奴人从那些白色的穹庐中蜂拥而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兴奋与真诚的笑容,如同两道欢腾的、色彩斑斓的人潮,迅速汇聚到营地入口主道两旁。他们挤挤挨挨,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用匈奴语高声呼喊着、议论着。王昭君完全听不懂那些急促而充满爆破音的词句,但从那几乎要掀翻暮色的热烈语气、那挥舞如林的手臂、那洋溢着朴实喜悦的面容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是他们的单于得胜(或联姻)归来的荣耀时刻,也是他们对于这位来自遥远富庶南方、即将成为他们“宁胡阏氏”的汉家公主,最直接、最本能的欢迎与好奇。

孩子们总是最大胆的。他们挤在人墙的最前面,脏兮兮的小手扒着前面大人的袍子,仰着一张张被草原风霜吹得红扑扑、却明亮如星辰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珠瞪得滚圆,毫不避讳、充满探究地盯着马背上那个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繁复如云霞、红艳如烈火般奇异衣裳的汉家女子。她那么白,白得像山顶未化的雪;她的头发梳得那样光滑整齐,戴着他们只在传说中听过的、金光闪闪的、会晃动的东西(步摇);她的脸,精致得像用最白的羊脂玉和最红的朱砂画出来的……孩子们指指点点,发出叽叽喳喳、充满童稚惊叹的议论声,有的甚至试图模仿她挺直的坐姿,引来同伴的哄笑。

女人们则站得稍远些,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一遍遍在王昭君的脸上、身上、佩戴的那些璀璨夺目的首饰上流连、打量。她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羡慕——惊叹于那超越草原认知的绝色容颜与华贵气度,羡慕那身显然价值连城的嫁衣与珠宝。但同时,那目光深处,也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比较,乃至一丝对于这位“外来者”将占据“宁胡阏氏”尊位的、本能的复杂情绪。她们低声交换着评价,语气或许惊叹,或许揣测,构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呼韩邪单于显然极为享受这种万民拥戴、子民欢腾的热烈氛围。这无疑是他权威与威望的最佳证明,也是这桩和亲带给他的、最直观的政治红利之一。他挺直了那山岳般的胸膛,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畅快淋漓的笑容,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不时向道路两旁狂热的人群挥动他那有力的手臂,偶尔用匈奴语洪亮地说上一两句简短的话,往往能引发更大的欢呼声浪。他特意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王昭君,用那种混合着自豪与宣告的语气说道(先是匈奴语,随即意识到什么,又用生硬的汉语补充):“看,昭君,我的子民,长生天的儿女,都在欢迎他们单于的归来,欢迎他们的——宁胡阏氏!”

王昭君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感官与文化冲击中,强行抽离出一丝清醒与镇定。她知道,此刻,万千目光之下,她不仅仅是一个远嫁的、惶恐的年轻女子,她更是“大汉昭君公主”,是身后那个煌煌帝国的象征与颜面。她不能流露出丝毫怯懦、惊慌,或是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嫌弃、不适的情绪。尽管掌心冰凉,心跳如擂鼓,尽管空气中陌生的气味与喧嚣的声浪让她头晕目眩,她还是努力地、一点点地挺直了那似乎要被目光压弯的脊背,脸上尽力维持着一种符合公主身份的、端庄、温和、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疏离感的平静表情。她学着呼韩邪单于的样子,向道路两旁那一片片黑压压的、充满好奇与热情的面孔,微微地、幅度不大地颔首示意。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汉地是再寻常不过的礼节,在此刻的草原、在万千匈奴人眼中,却成了这位汉家公主“气度雍容”、“不失礼仪”的明证,又引发了一阵新的、带着善意与好奇的骚动与议论。

队伍在这人潮与声浪的夹道中,如同逆水行舟,缓缓驶入了营地的内部。穿行在那些高大的白色穹庐之间,那种身临其境的、被全然异质文化包围的感受,变得更为具体、更为强烈,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压迫着她的每一次呼吸。她能看到许多穹庐门口,悬挂着色彩已经暗淡的彩色布条、编织的毛绳、或是风干的白骨(羊头骨或鹿角),那是匈奴人祈福、辟邪或标示家族的习俗;能看到有健硕的妇人,在帐前空地上支起巨大的铜锅,锅下牛粪火正旺,锅内乳白色的液体(大概是奶或肉汤)翻滚,香气(对她而言是腥气)扑鼻;能看到赤裸着上半身、肌肉虬结的工匠,在简易的棚子下,挥汗如雨地捶打着烧红的铁条,叮当之声不绝,是在打造马镫、箭簇或刀剑;甚至,一阵风吹来,她能清晰地闻到刚刚挤出的、还带着母羊体温的羊奶那股浓烈腥膻的气味,这味道让她胃里一阵轻微的不适,却也是这片土地上最真实、最基础的生命气息之一。

最终,在穿越了大半个喧嚣的营地后,队伍在一座格外巨大、装饰也明显最为考究华丽的穹庐前,缓缓停了下来。这座穹庐如同羊群中的头羊,鹤立鸡群。它比周围所有的帐篷都要高大宽阔,骨架用的木料更为粗壮笔直,覆盖的毡毯质地厚实细密,呈现出一种洁净的、近乎本白的颜色,显然经常更换打理。毡毯的边缘,以彩色羊毛线绣着繁复连绵的、象征单于权威的狼首图腾、卷草云纹以及一些她看不懂的、充满力量感的几何图案。帐篷门口两侧,矗立着两根高大的、顶端装饰着镂空金球与彩色旌旗的苏鲁锭(长矛),象征着战神与权威。门口上空,悬挂着呼韩邪单于的狼头大纛,以及一具巨大的、弯曲弧度惊人的野牛角号。帐前,是一片特意平整过的、颇为开阔的空地,此时已经铺上了厚实的、色彩斑斓的羊毛地毯,地毯上摆放着数张低矮的、铺着兽皮的胡床(类似坐榻),以及一些摆放着银壶、金杯的矮几。空地中央,一堆篝火已经点燃,干牛粪与松枝混合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渐深的暮色,也映照着周围无数张充满期待的脸——显然,一场盛大的欢迎宴会,即将在这里举行。

呼韩邪单于率先甩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如同山鹰落地。他随手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侍卫,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王昭君的白马前。他伸出那只宽大、指节粗壮、布满常年骑马握缰形成的老茧与疤痕、却异常稳定的右手,掌心向上,递到她的马镫旁,准备扶她下马。

这是一个简单,却极具象征意义的动作。在中原宫廷,君王后妃,尊卑有序,自有宦官宫女侍奉,绝无君王亲手搀扶妃嫔下马的道理,那有损君威,亦不合“礼”。但在这草原之上,在无数子民与部属的注视下,呼韩邪单于此举,显然是一种带有亲昵与占有意味的、主人对“新财产”的接纳仪式,也是一种向众人宣示他与这位汉家公主关系的方式。

王昭君骑在马上,微微垂眸,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属于草原雄主的手。手掌粗糙,纹路深刻,带着力量与阳光的温度,也与她过往世界中任何男性的手都不同。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为这一简单的动作,再次被狠狠拨动。迟疑,只有极为短暂的一瞬。理智与处境迅速压倒了一切不必要的矜持与惶恐。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那只戴着玉韘、冰凉而微微汗湿的纤手,缓缓地、稳稳地,搭在了呼韩邪单于那宽厚温暖的掌心之上。

他的手掌立刻合拢,将她的手完全包裹。那是一种坚定、有力、不容拒绝的握持,带着草原男子特有的、粗糙的触感与灼热的体温,瞬间传递过来。在他的稳稳搀扶下,她轻盈地借力,侧身,跃下马背。双脚落地时,触感并非坚硬的土地,而是松软而富有弹性的、带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厚实地毯。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篝火烟味、烤肉香气、奶腥味、皮革味以及无数陌生人体味的、浓烈至极的生活气息,伴随着掌心残留的、陌生男子的体温与力量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让她有一刹那真切的恍惚与失神,仿佛灵魂与身体产生了短暂的剥离。

“斡耳朵(宫殿),你的,新的家,宁胡阏氏。”呼韩邪单于依旧握着她的手(似乎没有立刻松开的意思),目光灼灼如篝火,紧盯着她略微苍白的脸,用匈奴语沉声说道。他似乎觉得她可能没完全明白,又用生硬的、带着卷舌音的汉语,缓慢而清晰地重复了最关键的那个字:“家。”

家?

王昭君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望向眼前这座巨大、陌生、在暮色与火光中宛如沉默巨兽般的华丽穹庐。再缓缓移动视线,环视周围那些在篝火跃动光影中、显得更加生动却也更加陌生的、充满了好奇、热情、审视、期待等复杂情绪的面孔。最后,她的目光越过帐篷的尖顶,投向那已然被深紫色夜幕笼罩、唯有西方天际尚存一线暗红、星光开始稀疏闪现的无边苍穹,以及苍穹之下,那沉入黑暗、却依旧能感受到其无边存在的、沉默的、广袤的草原。

一股强烈的、冰冷刺骨的洪流,混杂着深入骨髓的茫然、被放逐般的孤寂、对眼前一切全然未知的恐惧、以及对那再也回不去的、熟悉世界的无尽眷恋,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冲垮了她勉力维持的所有心理堤防,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与脆弱的灵魂彻底吞噬、碾碎。这里的一切,声音、气味、色彩、人群、规则、乃至头顶的星空,都与她所熟知、所来自的那个被诗书礼乐、伦理纲常、宫墙市井所定义的世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法用语言形容、更无法跨越的、深邃如渊的文化与心灵鸿沟。

但,指尖传来的、来自呼韩邪单于掌心的、真实而灼人的温度,以及周围那无数道聚焦在她身上的、不容回避的目光,都在冰冷地提醒着她:退路,早已在跨过杀虎口、在马上弹响琵琶、在将手放入这只掌心时,便已断绝。身后,是永夜;身前,亦是迷雾。

她深深地、仿佛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丝来自故国的空气,吸了一口草原夜晚那清冽、陌生、带着烟火与野性气息的冰冷空气。然后,她强迫自己抬起眼睫,迎向呼韩邪单于那充满审视与期待的目光,嘴角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上牵动,勾勒出一个尽可能符合公主身份的、得体、温婉、却难以掩饰其中疏离与茫然的、浅浅的微笑。

“是的,单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平稳,却轻得像一声叹息,迅速淹没在周围骤然爆发的、更加热烈的欢呼声、号角声与骤然响起的、欢快激昂的匈奴乐曲声中。

草原的“初见”,以最直接、最猛烈、最不容抗拒的方式,将她从“昭君出塞”的悲情叙事中,狠狠地抛入了一个全新的、全然陌生的、充满了野性活力与未知挑战的、名为“匈奴宁胡阏氏”的现实世界。她的命运之舟,已驶离汉家的港湾,搁浅在这片穹庐之下,这片星野之上。往后的传奇,是湮灭,是新生,亦或是另一种永恒的孤独,都只能由她在这片全新的天地间,以血、以泪、以无尽的日夜,独自书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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