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的微光:第2章 心梗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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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心梗危局

初冬的冻雨,是裹着冰碴子砸下来的。

凌晨两点半的江州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本该是昼夜交替里最短暂的喘息时刻,却被这猝不及防的冷雨搅得鸡犬不宁。分诊台上方的电子屏亮得刺眼,滚动着一行行等待接诊的患者信息,红色的“危急”标识每隔几分钟就跳出来一次,像一柄柄悬在人心尖上的锤子。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雨丝带来的湿冷潮气,还有隐约飘来的血腥味,在空气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程砚刚脱下那件沾着暗红色血渍的手术服,后背的汗湿已经凉透,贴在脊背上,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他靠在医生办公室的门框上,指尖捏着半杯早就凉透的温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三个小时的肝破裂修补手术,从探查、止血到缝合,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直到最后一针落下,他才敢松那口气。可手术成功的喜悦,在急诊科永不停歇的喧嚣里,连一分钟都没撑住,就被淹没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三十五岁的男人,额角已经有了浅浅的抬头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平日里就少言寡语的脸,此刻更显得冷峻。白大褂的领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袋里插着的钢笔漏了墨,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团灰黑色的印记,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程医生!程医生!分诊台紧急呼叫!”

护士小敏的声音带着急惶,穿透了办公室的门帘,像一根针,刺破了这片刻的宁静。程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来得及喝那口凉透的水,转身就往分诊台走。他的脚步很稳,步子迈得不大,却带着一种常年在急诊一线练出来的从容——哪怕此刻他的双腿还因为长时间站立而隐隐发酸,哪怕他的胃里空空如也,饿得发慌。

分诊台的灯光下,小敏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紧紧攥着对讲机,看见程砚过来,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指着刚被推进来的平车:“程医生,刚送进来的,男性,四十五岁左右,主诉胸痛一小时,现在已经说不出话了!”

程砚的目光落在平车上的男人身上。

男人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灰,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呻吟,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羽绒服,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口,衣角被雨水打湿,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腿上。

而平车旁边,跟着一个同样狼狈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被冻雨打湿,一缕缕贴在脸颊上,脸上还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针织外套,双手紧紧抓着平车的护栏,指节发白,眼睛里满是慌乱和恐惧,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着:“医生!医生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他说胸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程砚的目光扫过女人的脸,微微一顿。

他认得她。陈瑾,在江州老城区的巷口开了一家小书店,叫“墨香斋”。他偶尔下班晚了,会绕路从那条巷口过,进去翻两本书。陈瑾话不多,却总是很和气,会给他泡一杯热茶,和他聊两句新到的诗集。他记得她的书店里,总是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的味道,和急诊科这股消毒水与血腥味混杂的气息,截然不同。

只是没料到,此刻她会以这样的姿态,站在急诊的平车旁,脸上的慌乱和无助,是任何一个家属都逃不过的劫难。

“测血压,心电监护,建立静脉通路,立刻抽心梗三项!”程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干脆,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吸氧,流量调至4L/min!把平车推到抢救室去!”

护士们立刻动了起来,推平车的推平车,拿仪器的拿仪器,抢救室的门被“哗啦”一声拉开,里面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出,照亮了陈瑾苍白的脸。心电监护仪被迅速连上,“滴滴”的声音急促响起,屏幕上跳动的波形乱得不成样子,像一条挣扎的游鱼。

小敏麻利地绑上血压计袖带,水银柱“滋滋”地上升,又“咚咚”地回落,报出的数值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程医生,血压80/55mmHg,心率128次/分!”

程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俯身,伸手掀开男人的衣领,指尖搭上他的颈动脉。脉搏又快又弱,像风中残烛,稍不留神就会熄灭。他又抬手,撩开男人额前的湿发,感受着那片滚烫的冷汗,目光落在监护仪的屏幕上——ST段弓背向上抬高,典型的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这是要命的病。每一分钟,都可能有大量的心肌细胞坏死,晚一步,就可能回天乏术。

“是心梗,广泛前壁心梗。”程砚的声音沉了沉,转头看向陈瑾,她正死死盯着监护仪的屏幕,嘴唇咬得发白,连眼泪都忘了掉。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一些,却依旧带着急诊医生特有的冷静,“患者叫什么名字?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病史?平时吃什么药?”

陈瑾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猛地摇头,眼泪又汹涌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叫……叫林志强,有高血压,一直在吃降压药……别的毛病没有……医生,他是不是很严重?是不是……是不是要做手术?”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抓着程砚白大褂的衣角,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我们女儿还在青岛上大学,读大二,她还不知道……他不能有事,他真的不能有事……”

“家属冷静点。”程砚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掌心,一片湿滑的冷汗,“现在情况危急,需要立刻做溶栓或者急诊PCI手术。我们已经在联系心内科的导管室了,你先签一下知情同意书。”

小敏把早就准备好的知情同意书和笔递过来,陈瑾的手抖得厉害,连笔都握不住,笔尖在纸上抖抖索索,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原形。她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程砚接过签好的同意书,转身走进抢救室。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略显慌乱的呼吸。

“程老师!我来协助你!”

孟瑶拎着白大褂的下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才二十四岁,刚到急诊科规培三个月,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青涩,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被从值班室的床上叫起来的。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有一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手里还攥着一本没合上的急诊手册,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你来了。”程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册上,又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去洗手,换手术衣,准备除颤仪。患者随时可能室颤。”

“好!”孟瑶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更衣室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程砚走进抢救室的时候,护士已经给林志强吸上了氧,建立了静脉通路,抽好的血样正被急匆匆地送往化验室。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急促,像催命的鼓点,林志强的呻吟声越来越弱,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双手依旧死死捂着胸口,指缝里的皮肤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

“疼痛评分多少?”程砚一边问,一边戴上无菌手套,伸手按压林志强的胸口,感受着那片僵硬的肌肉。

“9分,患者说疼得像有刀在剜。”护士小李回答道,手里拿着疼痛评分量表,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程砚“嗯”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监护仪的屏幕。心率还在往上跳,血压却在持续下降,情况越来越危急。他必须尽快稳定住患者的生命体征,等心内科的会诊意见。

“再推一支吗啡,缓解疼痛。”程砚的声音冷静得像冰,“注意观察呼吸频率,防止呼吸抑制。”

小李连忙点头,麻利地配药、推注。

就在这时,孟瑶换好了手术衣,快步走了进来。她的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她手里推着除颤仪,仪器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程老师,除颤仪准备好了。”孟瑶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点闷,却很清晰。

程砚指了指除颤仪上的电极板:“涂导电糊,均匀一点,别太厚。电极板位置记住了吗?”

“记住了!”孟瑶立刻点头,拿起导电糊,挤在电极板上,“胸骨右缘第二肋间,心尖区!”

这是除颤的标准位置,她在医学院背了无数遍,烂熟于心。可真到了实战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导电糊蹭到了手套上,她慌慌张张地想去擦,结果手一抖,差点把电极板碰掉在地上。

“专心点!”程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厉色,像一盆冷水,浇在孟瑶的头上。

孟瑶的动作僵住了,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她抬起头,对上程砚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一种近乎严苛的专注,像手术刀一样,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她咬了咬唇,不敢出声,重新拿起电极板,小心翼翼地涂抹着导电糊,指尖的颤抖却更厉害了。

她知道自己错了。急诊抢救,容不得半点分心,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能断送一条人命。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心梗抢救,平车上患者痛苦的呻吟,监护仪急促的警报声,还有陈瑾在抢救室外压抑的哭声,都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的神经上。她想起在医学院时,教授站在讲台上,讲着急性心梗的抢救流程,一字一句都刻在脑子里,可真到了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那些理论知识好像都变成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程老师,心内科会诊电话!”小敏拿着对讲机跑进来,声音带着急惶,“导管室现在有一台急诊手术,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才能腾出来!”

四十分钟。

程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对于心梗患者来说,四十分钟,太长了。每一分钟,都像是在和死神赛跑。

“继续药物溶栓,密切观察心电监护!”程砚当机立断,“准备好除颤,患者随时可能室颤!”

话音刚落,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尖锐的“滴滴”声变成了持续的长鸣,屏幕上的波形彻底乱了,变成了一条不规则的锯齿线,上下跳动,像一条疯狂扭动的蛇。

室颤!

“准备除颤!”程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一把掀开盖在林志强身上的被子,“充电!200焦耳!”

孟瑶的心脏猛地一缩,来不及多想,立刻按下除颤仪的充电按钮。仪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定格在“200J”。

“充电完成!”孟瑶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程砚俯身,双手交叠,按压在林志强的胸口,位置精准无误——胸骨中下1/3交界处。他的按压沉稳有力,频率保持在每分钟100次,每一次按压,都能看到林志强的胸廓下陷,然后回弹。胸外按压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和监护仪的长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抢救室里最惊心动魄的节奏。

“所有人离开患者!”程砚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护士们立刻后退,抢救室里只剩下仪器的声响和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孟瑶深吸一口气,握着电极板的手心里全是汗。她按照程砚教的方法,将电极板紧紧贴在林志强的胸口,一个放在胸骨右缘第二肋间,一个放在心尖区,用力按压,确保接触良好。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放电按钮时,她的手抖了一下,电极板竟微微偏移了一点。

“小心!”

程砚眼疾手快,一步跨过来,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稳稳地将电极板固定在正确的位置上。孟瑶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像两簇燃烧的火苗,在冰冷的抢救室里,灼灼发亮。

“按下去。”程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透过口罩,传进孟瑶的耳朵里。

孟瑶咬了咬牙,指尖用力,按下了放电按钮。

“砰!”

一声闷响,电流穿过林志强的身体,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四肢绷紧,然后重重地落在平车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监护仪的屏幕上,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抢救室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仪器的电流声,还有众人的心跳声。陈瑾在门外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又很快忍住了,生怕打扰到里面的抢救。

孟瑶的手心全是汗,紧紧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忘了。她的心脏跳得飞快,像要跳出嗓子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定要成功”这一个念头。

终于,监护仪上的长鸣声停了。

屏幕上的波形渐渐平稳下来,不再是那条疯狂扭动的锯齿线,而是变成了规律的窦性心律,一下,又一下,跳动得沉稳而有力。

“心率恢复了!102次/分!”小李惊喜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血压也上来了!95/60mmHg!”

程砚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了一丝。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后背的手术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抢救室外,传来陈瑾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听得人心头发酸。

孟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扶着除颤仪的推车,才勉强站稳,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术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看着林志强的脸色一点点恢复血色,看着程砚转身,对着对讲机沉声说:“心内科吗?患者室颤转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请求尽快安排导管室……”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急诊医生的战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残酷。他们和死神赛跑,和时间博弈,每一次抢救,都是一场生死较量。而程砚身上那件沾着血渍和汗水的白大褂,在抢救室明亮的灯光下,竟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像一束火苗,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温暖而坚定。

小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出来的化验报告:“程医生,心梗三项结果出来了,肌钙蛋白和肌酸激酶同工酶都超标了,符合心梗诊断。”

程砚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监护,密切观察患者意识和生命体征变化。”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孟瑶,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去洗把脸,歇一会儿。下一班是早八点,你回去补觉。”

孟瑶刚要应声,分诊台的电话又响了,小敏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了:“程医生!高速路口连环车祸!伤员大概有十几个,马上送到!”

程砚的眉头,重新蹙紧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三点零五分。

冻雨还在下,敲打着抢救室的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而急诊室的灯,依旧亮得刺眼,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守护着这座城市的生命底线。

程砚伸手扯了扯白大褂的衣领,将那粒泛着微光的纽扣系紧,转身,快步走向分诊台。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像一棵扎根在风雨里的树。

孟瑶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急诊手册。她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汗水和泪水,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她知道,这个夜晚,还很长。

而急诊室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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