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冻雨夜的急诊铃
初冬的江州,总爱用一场猝不及防的冻雨,宣告凛冬的正式降临。
雨是后半夜一点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江州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根冰凉的针,刺透了深夜的寂静。可没过多久,雨势陡然变大,裹挟着冰碴子砸下来,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落在地面上,瞬间就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老城区与新城区交界的这条路,本就是江州的交通要道,平日里车水马龙,昼夜不息。此刻,冰壳覆在柏油路面上,像铺了一层镜面,车轮碾过,稍不留神就是一阵打滑。于是,此起彼伏的刹车声、碰撞声、尖叫声,顺着冰冷的雨丝,飘进了急诊科的每一个角落。
凌晨两点十七分,江州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分诊台电话,骤然炸响。
“嘟——嘟——嘟——”
尖锐的铃声刺破了值班室短暂的宁静,像一道军令,瞬间点燃了整个急诊科的紧张氛围。
分诊台护士小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起来,一把抓起听筒,声音因为刚从睡梦中惊醒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又透着常年练就的镇定:“您好,江州市三院急诊科。”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交警支队调度员急促而嘈杂的声音,背景里混着救护车的鸣笛声、雨声和人群的呼喊声:“分诊台吗?高速路口往城区方向三公里处,发生连环车祸!至少五辆车相撞,伤员十几人,有重伤员!我们已经派了救护车,马上就到!你们赶紧准备!”
“收到!”小敏的心脏猛地一沉,握着听筒的手瞬间攥紧,指尖泛白,“我们立刻启动应急预案!”
挂了电话的瞬间,小敏一把抓起手边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急诊科的走廊、值班室、医生办公室,甚至飘进了还亮着灯的抢救室:“全体注意!高速连环车祸,大量伤员即将送达!立刻启动一级应急响应!各岗位人员马上到位!”
对讲机里瞬间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抢救室收到!”“外科诊室收到!”“护士站收到!”
原本还带着几分倦意的急诊科,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瞬间沸腾起来。
值班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几个刚眯了没一会儿的护士,穿着拖鞋就冲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意,可手脚却麻利得惊人——套白大褂的套白大褂,拿抢救器械的拿抢救器械,推平车的推平车,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
外科诊室里,刚写完病历的年轻医生,一把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听诊器,塞进白大褂口袋,快步冲向分诊台,嘴里还在问:“多少伤员?有没有危重的?”
“不清楚,交警说有重伤员!”小敏一边快速在电脑上录入信息,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准备好清创缝合包、止血带、颈托!多准备几个平车!”
“知道了!”
走廊里,原本坐在长椅上打盹的家属,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纷纷站起身,脸上带着茫然和不安。他们看着那些脚步匆匆、神色凝重的医护人员,看着一张张被推出来的平车,看着抢救室门上亮起的红灯,空气里的紧张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消毒水的味道,是急诊科永恒的底色。此刻,这股带着凉意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湿冷雨气,混着隐约传来的血腥味,混着家属身上的烟火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形成一种独属于急诊的、让人神经紧绷的气息。
担架车轮划过地面的“咕噜咕噜”声,成了此刻最密集的背景音。一辆辆平车被推到急诊科门口,车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护士们弯腰检查着平车上的床垫、束缚带,又快步跑回去,搬来一箱箱的抢救药品和器械,脚步匆匆,带起一阵风。
“家属们让一让!让一让!”张岚的声音清亮而有力,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她是急诊科的护士长,三十二岁,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一身笔挺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正在疏导走廊里的家属,“请大家往两边靠!不要堵着通道!一会儿伤员到了,需要畅通的抢救通道!”
家属们连忙往两边退去,眼神里带着敬畏和担忧。他们都认得张岚,这个泼辣干练的护士长,平日里嘴上不饶人,可真到了关键时刻,却比谁都镇定,是急诊科里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
张岚一边疏导人群,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整个急诊科——抢救室的灯亮着,手术器械已经摆好;分诊台的电脑屏幕上,应急预案的界面已经打开;护士们正忙着调试心电监护仪,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清脆而急促。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她的心里,却依旧悬着一块石头。
连环车祸,十几名伤员,还有重伤员。这个初冬的冻雨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她的目光,落在了医生办公室半掩着的门上。
门内,程砚刚脱下那件沾着暗红色血渍的手术服。
手术服的领口和袖口,都沾着星星点点的血,那是三个小时前,一场肝破裂修补手术留下的痕迹。患者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因为和人打架,被人用刀捅伤了腹部,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了。程砚带着团队,从晚上十一点,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才终于把小伙子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此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后背的汗湿已经结成了一层凉津津的薄壳,贴在脊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额角的青筋还在微微跳动,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密密麻麻的,看着触目惊心。
三十五岁的男人,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常年的急诊一线工作,却让他的脸上刻满了疲惫和冷峻。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手术刀,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注。
他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指尖捏着半杯早就凉透的温水。杯子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太累了。
从早上八点上班,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八个小时。中间只在中午匆匆扒了两口饭,其余的时间,不是在抢救室,就是在手术室,要么就是在诊室里看诊。高强度的工作,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微微发颤,那是长时间站立留下的后遗症;他的胃里空空如也,饿得发慌,还隐隐作痛,那是老胃病又犯了;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只想好好睡一觉,睡他个天昏地暗。
可他知道,在急诊科,“休息”这两个字,永远是奢侈品。
他刚想喝一口水,润一润干裂的喉咙,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小敏的声音带着急惶,冲了进来:“程医生!不好了!高速连环车祸!十几名伤员!马上就到!”
程砚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褪去了所有的疲惫,只剩下极致的清醒和锐利。他几乎是瞬间站起身,动作快得惊人,完全看不出刚刚还疲惫不堪的样子。
“重伤员多吗?”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清楚!交警说有重伤员!”小敏的语速飞快,“张姐已经启动应急预案了!抢救室、手术室都准备好了!”
程砚“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废话,伸手抓起椅背上的白大褂,抖开,利落的套在身上。白大褂的领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袋里插着的钢笔漏了墨,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团灰黑色的印记,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他快步走到门口,脚步很稳,步子迈得不大,却带着一种常年在急诊一线练出来的从容。哪怕此刻他的双腿还在隐隐发酸,哪怕他的胃里还在隐隐作痛,可当他穿上这件白大褂的瞬间,他就不再是那个疲惫不堪的男人,而是江州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的主治医师,是无数患者的希望。
“通知检验科,做好大量输血准备!”程砚一边走,一边沉声吩咐,声音穿透了走廊里的嘈杂,“让麻醉科待命!随时准备插管!”
“知道了!”小敏连忙点头,转身跑去打电话。
程砚快步走向分诊台,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血腥味、雨气,混合着家属的焦灼呼喊声,扑面而来。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的人群,扫过那些神色紧张的护士和医生,扫过那些被推到门口的平车,最后落在窗外。
冻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窗外的夜色。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而急促,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江州的夜空。
那是生命的召唤。
程砚站在急诊科的门口,微微挺直了脊背。白大褂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下摆。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盯着救护车驶来的方向,眼底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他,是这场战斗的指挥官。
“嘀嘟——嘀嘟——嘀嘟——”
第一辆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清晰可闻。
车灯光透过雨幕,刺破了黑暗,直直地照进急诊科的大门。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停在了急诊科的门口。
车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医生!医生!快!这里有个重伤员!意识不清!”随车医生的呼喊声,急促而响亮。
程砚的眼神一凛,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他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冲向救护车,声音洪亮而沉稳,穿透了雨幕和嘈杂的人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准备抢救!平车推过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经跳上了救护车。
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落在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伤员身上,手指已经搭上了伤员的颈动脉,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血压!心率!”程砚的声音,冷静得像冰。
“血压测不到!心率40次/分!”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程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双手交叠,按压在伤员的胸口。沉稳有力的按压,一下,又一下,和着救护车的鸣笛声,和着冻雨的敲打声,和着急诊科里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奏响了一曲生命的战歌。
初冬的冻雨夜,冰冷刺骨。
可江州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的灯,却亮得刺眼。
那灯光,透过雨幕,照亮了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脸,照亮了一件件沾着血渍却依旧挺拔的白大褂,更照亮了这座城市的生命底线。
而程砚的身影,站在灯光下,站在雨幕里,站在生与死的交界处,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这场漫长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