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刘明明要开酒吧
“嗨,你知道不知道你今天有多轰动?”最近,刘明明讲普通话的时候多于讲济南话了。
沈晓翡举手掩面:“别再说了好不好?我这一早上没干别的,谁见我都问这事儿。那是我妈的学生,他妈和我妈是老朋友,他妹妹和我妹妹一个老师学琵琶,有时候就陪他妹妹住我们家。今天我出来晚了,我妈让他送我。成了吧?我解释得够清楚得了吧?真没别的事儿!你再不信,我把他介绍给你怎么样?”
“你愿意,只怕人家不愿意!”她拉着沈晓翡进屋,“唉,真是万事不能晚,晚一步,步步晚啊!本来呢,找你来,是想给你看这个。”她把张照片放到沈晓翡眼前,跟她眉目相仿的一个小伙子,“我也是一时脑子发热,怎么就想不到你这么标致的小姑娘怎么能等到俺家那傻哥哥来问?”
沈晓翡双手合十:“小姐姐,饶了我成不成?”
“好!”刘明明很干脆地并不再顺此说下去,马上收起照片,“说正经的,你钢琴弹得怎么样?”
沈晓翡警觉起来:“不怎么样!只是会。干什么?”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在此只是出国前的过渡,包括父母在内,他们也并不清楚女儿和秦初其实是打算一去不返的。因此,秦初在她报名的时候就告诉她,只要够了让这个单位接受她的条件,其他的能少说就少说,最好不说,以免日后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刘明明解释道:“我有个朋友,在——在政府部门工作,有俩糟钱儿,开了间酒吧。”
“酒吧啊?”沈晓翡十分惊异,在济南这个破地儿?能赚谁的钱啊?
“对,想不到吧?你这只小井里的小青蛙!”刘明明很得意地说,似乎那酒吧是她的。
“就咱们这地儿,谁去呀?开在哪儿?”
“这你甭担心,开了张,自然就有好奇的,好奇的多了,生意就来了。”刘明明拿出一张小海报,“瞧瞧,怎么样?我选的地儿就说明了一切。”
那是一张纸质挺括的三折页广告,设计很是抢眼,印刷也精美,正面只用黑白两色,一抹随意的笔触里露白显出“野鹅”两个毛笔字,内侧则用彩色套印着服务及酒水内容,一长串诸如“晓风残月”、“驿外断桥”、“客舍青青”、“犹抱琵琶”等等中国味儿十足的酒水名称。她看了一下地址,是在文化东路上。这一片几乎集中了本省最著名的几所大学,西有山医,东有山艺,中有山工、山师,南北向还扯着中医学院、建工学院,一条山大路串起了山大新校和IT精英聚集的科技市场——济南小地方是小地方,也“土”得可以,但总归是省城,可供开发的资源还是不少。
“从深圳印的。”刘明明说。
“真怪的广告!中西全璧。‘野鹅’?鹅?离鸡、鸭都不远!”
刘明明瞪她一眼:“小妮子,懂得还不少呢!看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外国小说看来的吧?告诉你,我这酒吧可正经得很,没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吧?不是让我去弹钢琴吧?看你这些酒水的名字,好像找个人来弹弹古筝什么的倒挺合适!卖酒还不如卖茶呢,叫‘茶室’还不离儿。‘罗袜生尘’,哈——”她忍不住哈哈地笑起来,“怎么会有饮料叫这个名字?谁会拿一只有土的脏袜子——”
“外国人会!”刘明明不紧不慢地说。
沈晓翡止了笑说:“也许吧!”
“你仔细看底色的英文,那就是翻译后的名称。”
沈晓翡想,这回刘明明说的可能真是正经事了:“你说吧,想让我干什么?”
“实话告诉你,这个酒吧有我的一份儿,而且是我全权打理。就是想找你给我弹琴。这刚开始,我没钱,请不起出道的角儿,琴都是租的。打了好些天的广告了,那些音乐学院的学生我实在看不上眼。我调查过你,在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当中,你是家传‘童子功’,底子没的说!性格方面嘛,低调,含蓄,不张狂,挺符合我这个酒吧的风格。怎么样,想干吗?”
沈晓翡隐隐有些不舒服,为刘明明话里的某些字眼儿和她讲话的语气:“这事儿我自个儿做不了主,得问问家里人的意见,不知他们会不会有偏见。”
“主要是早上那个主儿吧?喏,打电话问吧!”刘明明示意桌上一部崭新的电话机。
“还是回去再说吧,这事儿在电话里一下子说不清楚。”她感到一种压力,自刘明明开始说“正经事”之后就感到了。那是一种似乎来自领导、来自长辈、来自施舍者的高高在上的压力。似乎是——嗟,来食!
这让她感到十分不快。
刘明明倒也不再坚持:“我看你跟我一样,暂时也不想丢了这个工作。其实也不影响,你晚上过来,七点半到十二点,不影响第二天上班。实在太睏了,你们那里中午也能睡上个把小时。依现在刚开业这些天的收入情况,我可以支付你每周两百块钱。不是要你每分钟不停地弹,有客人点或是开始时的序曲什么的——咱们还需要详细定一个曲目表。”刘明明说着的时候好象是沈晓翡已经答应了。
沈晓翡打断了她:“这个时间不行!”
“为什么?”刘明明的目光有些说不出为什么的严厉,让她极不舒服。
“我晚上还要上课。”
“什么课?在哪儿?”
“英语。山师。”
“每天晚上吗?”
“不一定。这个学期是一、三、五晚上和星期天的上午。”
“哦,那不要紧,你可以下了课再来,这么近,几步就到。酒吧的客流高峰时间挺晚的——让我想想。”刘明明微微地眯起眼。
沈晓翡看了看表,已经过了杨琳说的时间了:“你再想想吧。我觉得我并不合适。再说我得和家里人商量一下,我觉得他们不一定同意。”
刘明明看着她,略一沉吟:“好吧,我在想另外再找一个弹——象你说的,弹弹琵琶、拉拉二胡什么的,也别具一格。或者拟一个主题,每周都不一样,你也可以不必每天都来。”她已经进入到另外那个角色当中去了。
几年后,一个难得没有风沙的风和日丽的春天的下午,沈晓翡带着孩子回公司看望过去的老同事,走到即将拆掉的工会楼前时,忽然总结出来,那个风雪将临的早上和刘明明的一番交谈,其实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打工谈判。之后的近两年时间,她的每个晚上就在“野鹅”与夜大的课堂间交替度过。直到刘明明突然宣布结婚,嫁给一个不知先天就是白毛还是老得变成了白毛的老外。那时,刘明明支付给她的工资已经成了每天一百元。
“野鹅”也成了她除了家之外最喜欢待的地方。
如今,“野鹅”换了几茬名字和主人,依然还是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