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晁盖疑其为细作,吴用设计试忠诚
黑风口的风带着山巅的寒意,卷得聚义厅前的杏黄旗猎猎作响。万斌立在阶下,拳骨因紧握而泛白,身后药箱的铜锁被风撞得轻响,缪秀娟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箱角——那里藏着她父亲案的半幅残卷,此刻却像烙铁般灼手。
“这二人来历,戴院长查得仔细?”晁盖的声音如堂前铜钟,目光扫过万斌染着泥渍的衣袍,又落在缪秀娟素净的布裙上。他左手按在腰间的虎头刀,刀鞘上的铜环随呼吸轻晃,“一个杀了朝廷命官,一个行医走江湖,偏在郓城凑到一处,倒像是说书人编的巧段。”
戴宗刚要回话,吴用已摇着羽扇上前两步,青布长衫被风掀起一角:“晁天王多虑了。万壮士怒杀恶霸,是河北地面都传遍的义举;缪医女在阳谷县救死扶伤,武都头也能作证。只是——”他话锋一转,扇尖指向万斌,“梁山不是藏污纳垢处,凡来投者,总得让弟兄们瞧瞧真本事,才好安心。”
万斌眉峰一挑:“先生要怎地试?”
“黑风口左近有处演武场,”吴用笑意温和,眼底却无暖意,“山上弟兄多是刀头舔血的汉子,见了新来的,总爱较个高低。万壮士若能接得住三阵,便算过了头一关。”
“这是要打擂?”万斌看向宋江,见他含笑点头,便朗声道,“我万斌学拳不是为争强好胜,但要证明心迹,拳脚说话也使得!”
“好!”李逵从人群里蹦出来,板斧往地上一顿,震起尘土,“俺铁牛第一个来会会你这破山拳!”
“不可。”吴用拦住他,羽扇指向旁边一个铁塔似的壮汉,“让项充先上。”
那壮汉提着狼牙棒走出,身高近丈,臂围赛过寻常人腰,正是芒砀山来投的项充。他瓮声瓮气地说:“俺不欺负新人,三招内你若不倒,便算你赢。”
万斌解下背上的粗布包袱,露出精悍的臂膀,古铜色皮肤上还留着田间劳作的薄茧。他双拳抱胸:“请。”
项充大喝一声,狼牙棒带着风声扫向万斌腰侧。这一棒少说有百斤力气,寻常人挨上就得骨断筋折。众人只见万斌不退反进,左脚向前半步,右拳如铁锥般凿出,正撞在狼牙棒的棒身。
“铛”的一声脆响,项充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臂涌来,虎口顿时开裂,狼牙棒险些脱手。他惊得后退三步,见万斌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终于露出骇然之色。
“俺输了。”项充抱拳道,转身便走。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宋江捋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晁盖却仍皱着眉,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
“第二阵,俺来会你。”一个瘦小的身影窜出,手里转着两把短刀,正是“八臂哪吒”项充的同伴李衮。他脚步飘忽,刀光如织,眨眼间已到万斌近前。
万斌不慌不忙,双臂展开如大鹏展翅,拳头看似缓慢,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挡开短刀。李衮的刀快如闪电,却始终沾不到他半片衣角,反而被他拳风逼得连连后退。忽然万斌左拳虚晃,右拳直捣李衮胸口,李衮急忙后仰,却被万斌膝盖一顶,短刀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的草垛上。
“承让。”万斌收拳而立,气息均匀。
李衮面红耳赤,捡回短刀便往人群里钻。这时武松提着哨棒走出,醉眼朦胧却目光锐利:“俺来试试你的斤两。”
“武都头!”宋江刚要阻止,武松已摆了摆手:“公明哥哥莫拦,俺只是想瞧瞧这破山拳到底有多硬。”
万斌见过武松打虎的威风,不敢怠慢,双拳拉开架势,脚下踏出祖传的“踏山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武松哨棒一拄,棒尾陷入泥土半寸:“请。”
拳棒相交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武松的哨棒势大力沉,带着景阳冈上的杀气;万斌的拳头却刚中带柔,拳风里藏着农家汉子的质朴。三十回合过后,两人都已额头见汗,武松忽然卖个破绽,万斌却收拳后退:“武都头武艺高强,万斌甘拜下风。”
“你没输。”武松咧嘴一笑,“方才你若顺势出拳,俺这肋下就得青一块。”他转向晁盖,“这汉子有勇有谋,是条好汉子!”
晁盖脸色稍缓,却仍没说话。吴用摇着扇子笑道:“万壮士武艺确是不凡,只是梁山不光要能打的,还得有肯为弟兄们豁命的。”他指向远处的黑风口,“那里是梁山咽喉,常有猛兽出没,方才喽啰来报,有只吊睛白额虎伤了三个弟兄。万壮士若能除此患,便算全了心意。”
众人皆惊。黑风口的老虎已盘踞多年,威猛异常,之前派了十几个弟兄围剿都损兵折将。李逵嚷嚷道:“让俺去!俺杀了它给哥哥们下酒!”
“不必。”万斌看向缪秀娟,见她微微点头,便解下腰间的朴刀,“某家去去就回。”
缪秀娟忽然开口:“等一下。”她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药丸,“这是解毒丹,老虎口中多有浊气,若被咬到,服下可暂缓毒性。”
万斌接过药丸,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心头一跳,把药丸揣进怀里,大步向黑风口走去。
看着他消失在密林的背影,吴用对缪秀娟笑道:“缪医女似乎很信得过万壮士?”
“医者眼里只有伤者,没有信不信。”缪秀娟淡淡回应,目光却追着万斌的方向,“倒是吴先生,用猛虎试忠诚,不怕折损了一位好汉?”
“梁山要的是能共生死的弟兄,不是温室里的娇花。”吴用羽扇轻摇,“况且,我瞧万壮士不是寻常人,那老虎未必是他对手。”
晁盖终于开口:“那医女呢?总不能让她也去打虎。”
“医女的本事,得在帐里试。”吴用凑近晁盖耳边低语几句,晁盖眉头渐渐舒展。
半个时辰后,黑风口传来一声震山的虎啸,接着便没了动静。众人正惊疑间,只见万斌拖着一只斑斓猛虎从林中走出,那老虎足有千斤重,被他单手拽着,脚上皮靴已被虎血浸透。
“搞定。”万斌将死虎扔在聚义厅前,溅起一片尘土。
李逵冲上去摸着虎头,咋舌道:“乖乖,这畜生皮比铁甲还硬,你咋弄死的?”
“一拳打在它天灵盖上。”万斌活动着手腕,骨节咯咯作响,“祖传的破山拳,专破硬壳子。”
晁盖霍然起身,大步走下台阶,一把抓住万斌的手臂:“好!果然是条好汉!之前是俺多心了,莫怪!”
宋江也笑道:“万壮士武艺超群,真乃我梁山之福。只是——”他话锋一转,“方才吴军师说,还要试试缪医女的本事。”
吴用接口道:“林教头前些日子中了箭伤,高烧不退,请了几个郎中都束手无策。缪医女若能治好他,便是大功一件。”
缪秀娟心头一紧。她早听说林冲是父亲旧识,只是没想到他竟病重至此。她定了定神:“请带我去看看林教头。”
众人簇拥着缪秀娟往林冲的营房走去,万斌跟在她身后,低声道:“若有难处,尽管说。”
缪秀娟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真诚,便轻轻点头:“多谢。”
营房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气,林冲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上起了一层燎泡。几个小喽啰守在床边,见众人进来,忙行礼退开。
缪秀娟放下药箱,先伸手探了探林冲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拿起他的手腕号脉。片刻后,她眉头微蹙:“箭上有毒,虽已拔出,但毒素侵入肺腑,又引发高热,若再拖两日,恐怕……”
“那怎么办?”宋江急道。
缪秀娟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银针,又拿出几包草药:“先施针退烧,再用草药解毒。只是施针需得有人按住林教头,他高热中怕是会挣扎。”
“俺来!”李逵自告奋勇。
“我来吧。”万斌上前一步,“他力气大,李逵恐按不住。”
缪秀娟点头:“也好。请按住他的肩臂,莫让他动。”
万斌依言按住林冲,只觉他身体滚烫,肌肉不时抽搐。缪秀娟凝神定气,捻起银针,对准林冲胸前的膻中穴、背后的肺俞穴等几处穴位,快速刺入。她手法精准,银针入穴深浅恰到好处,看得旁边几个懂些医术的喽啰暗暗点头。
随着最后一根银针刺入,林冲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些。缪秀娟拔出银针,又吩咐喽啰按方煎药,这才松了口气。
“多谢缪医女。”宋江拱手道,“若林教头能好转,你便是我梁山的大恩人。”
吴用看着缪秀娟收拾药箱的动作,忽然问道:“缪医女这手针法,倒像是太医院的路数,不知师从何处?”
缪秀娟动作一顿,随即笑道:“家父曾在镇上药铺当差,学过些宫廷流传的法子,谈不上师从。”她合上药箱,“林教头醒后若有反复,随时来叫我。”
说罢,她转身走出营房,万斌紧随其后。两人刚走到廊下,就听吴用对宋江低声道:“这女子不简单,得再查查……”
万斌拳头一紧,缪秀娟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暮色渐浓,山风更凉。万斌望着聚义厅前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忽然觉得这梁山之上,不仅有兄弟义气,更藏着许多看不见的暗流。而他和身边这位医女,已然卷入了这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