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郓城街头初相遇,误会交手识英雄
郓城县的晨光刚漫过城墙垛口,青石板路已被赶早集的人踩得发亮。万斌缩在城隍庙的廊柱后,借着香火的烟气遮掩身形。他粗布短打外罩了件借来的灰布褂子,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结实的筋骨,一双布鞋在前日的奔逃中绽了底,每走一步都硌得脚底板生疼。
怀里揣着戴宗塞给的半块麦饼,他却没心思吃。自河北老家杀了那强占良田的恶霸赵三虎,官府的海捕文书就像附骨之疽,一路追着他过了黄河。若非戴宗半路截住他,往他怀里塞了封给宋江的引荐信,此刻怕是早已被打入死牢。
“梁山……”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封火漆封口的信。戴宗说那里是天下好汉的容身地,可他打小听的都是“梁山贼寇”的名头。只是眼下除了往那里去,他实在想不出第二条活路。
街角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他的思绪。万斌本能地往阴影里缩了缩,却见几个穿皂衣的衙役正围着一个挑药箱的女子推搡。那女子一身素色布裙,头上裹着块青布帕子,露出的眉眼清秀却带着股倔强,药箱被其中一个胖衙役踢翻在地,瓷瓶药罐滚得满地都是,褐色的药末撒了一路。
“小娘子,跟咱们回衙门一趟吧。”胖衙役笑得满脸横肉,“李都头说了,只要你肯去给赵老爷的小妾看看病,前日那档子‘冲撞官轿’的事就算了了。”
“我乃行医之人,只救该救的人。”女子弯腰捡拾药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赵员外强抢民女,我断不会为虎作伥。”
“嘿,还挺犟!”另一个瘦衙役抬脚就要踩地上的药包,“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不知道郓城县是谁的天下!”
万斌的拳头“咔”地一声攥紧了。他最见不得恃强凌弱,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女子。前日在阳谷县外,他就撞见这伙衙役借着“盘查逃犯”的名义勒索过路客商,没想到今日竟这般嚣张。
没等他上前,那女子忽然直起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银针,快如闪电地刺向瘦衙役的手腕。瘦衙役“哎哟”一声痛呼,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你这妖女!”胖衙役又惊又怒,挥着水火棍就打过去。
万斌再也按捺不住,像头猛虎般从廊柱后窜出,不等众人反应,已一把攥住那根砸下来的水火棍。他丹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木棍竟被他生生捏断。
“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他声如洪钟,铁塔似的身形往女子身前一站,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衙役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胖衙役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木棍,又看看万斌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突出的大手,结结巴巴道:“你、你是什么人?敢管衙门的事?”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万斌!”他本想报上名号,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路见不平的过路人!”
“万斌?”其中一个衙役突然瞪大了眼,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海捕文书,对着他的脸来回比对,“没错!就是他!河北逃过来的杀官凶犯!”
这一声喊如同炸雷,周围赶集的百姓顿时作鸟兽散。胖衙役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狠色:“抓住他!朝廷有赏!”
四个衙役呈扇形围上来,手里的刀棍都亮了出来。万斌将那女子往身后一拉,沉声道:“你快走,这里我顶着。”
女子却没动,反而从药箱底层摸出把小巧的匕首,低声道:“他们人多,你应付不来。我叫缪秀娟,不是需要你护着的弱女子。”
话音未落,胖衙役的刀已劈到眼前。万斌不闪不避,左臂一格,右拳直奔对方胸口。这一拳正是他家传破山拳的起手式“开山问路”,看似平平无奇,却带着千钧之力。胖衙役只觉一股巨力涌来,像被铁锤砸中般倒飞出去,撞翻了旁边的货摊,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其余三人见状,反而激起了凶性,刀棍齐下。万斌不敢下死手,只求自保脱身,拳风扫处只逼得他们近身不得。他余光瞥见缪秀娟并未逃走,反而绕到衙役身后,时不时甩出几根银针,专刺他们的膝弯、手腕,每中一针,便有一人踉跄倒地,招式刁钻又精准。
“好身手!”万斌心头暗赞,手上却不敢怠慢。一个瘦高衙役瞅准空隙,一刀捅向他腰侧。万斌猛地拧身,同时手肘后撞,正撞在对方肋下。那衙役闷哼一声,刀脱手飞出,正好落在缪秀娟脚边。
缪秀娟弯腰抄起刀,反手架在最后一个衙役的脖子上,冷声道:“再动一下,我这刀可不认人。”
那衙役吓得脸色惨白,举着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
不过片刻功夫,四个衙役已非伤即擒。万斌喘着粗气,额角的汗珠滚落在结实的下颌线上,看向缪秀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这女子不仅懂医术,身手竟也这般利落,绝非普通的江湖郎中。
“多谢壮士援手。”缪秀娟收了刀,将匕首插回药箱暗格,开始重新收拾散落的药材。她的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刚才只是碾了味普通药材,而非参与了一场打斗。
万斌看着她将那些碎瓷片里残留的药末小心翼翼地刮进油纸包,忍不住问:“这些药都碎了,还留着干嘛?”
“一味药能救一条命,怎能浪费。”她头也不抬地回答,指尖沾了药末,却毫不在意,“倒是你,既然是朝廷钦犯,为何还要出手?不怕暴露行踪?”
这话问得直接,倒让万斌愣了愣。他挠了挠头,憨声道:“我见不得他们欺负人。”
缪秀娟抬眸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眼前的汉子虽衣着破旧,眼神却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股未经世事打磨的耿直。她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侠者,心正而非形正”,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浅笑。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马蹄声和呼喊声:“凶犯往这边跑了!堵住他!”
万斌脸色一变,拉着缪秀娟就往旁边的窄巷钻:“快走!他们搬救兵了!”
缪秀娟被他拽着胳膊,踉跄了几步才跟上。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常年习武的粗糙,却意外地让人安心。两人七拐八绕,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巷子,最终躲进一处废弃的柴房。
柴房里弥漫着干草和灰尘的味道,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万斌背靠着门板,侧耳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缪秀娟,却见她正警惕地盯着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又握住了那根银针。
“你到底是什么人?”缪秀娟的声音带着戒备,“刚才那衙役说你是河北来的杀官凶犯,可看你的身手,倒像是练家子。还有,你腰间藏的是什么?”
万斌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戴宗给的那封信,连忙捂住腰间,眉头紧锁:“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倒是你,一个行医的女子,怎么会懂这些防身的手段?还有你刚才用的银针,不像是普通的针灸用针。”
他想起刚才那些被银针刺中的衙役,虽未伤及要害,却都瞬间失去了行动力,那手法分明是江湖上罕见的点穴功夫。更让他起疑的是,刚才在城隍庙前,那胖衙役提到“赵老爷”时,她眼中闪过的恨意绝非普通百姓对恶霸的憎恶,倒像是积怨已久。
“你查我的底细,是何用意?”缪秀娟步步紧逼,银针在指尖转了个圈,“我看你身手不凡,却偏偏往梁山方向走,莫不是官府派来的细作,想混进梁山查探虚实?”
“你胡说什么!”万斌又惊又怒,没想到自己好心救人,反倒被当成了官府的人,“我万斌虽是粗人,却也知道什么是忠义!那梁山若是真如戴宗所说的替天行道,我便信他们!倒是你,来历不明,身手诡异,我看你才像官府派来的!”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碰撞。一个怀疑对方是朝廷细作,一个警惕对方是官府爪牙,刚才并肩作战的默契瞬间荡然无存。
缪秀娟的心跳得有些快。她从父亲被诬谋反那天起,就对任何人都不敢轻信,尤其是像万斌这样来路不明却身手高强的人。父亲的案卷副本就藏在药箱的夹层里,若是被官府的人发现,不仅自己性命难保,父亲的冤屈更是永无昭雪之日。
万斌也在暗自打量。这女子看似柔弱,眼神却锐利如刀,刚才应对衙役时的冷静绝非寻常女子所有。他想起戴宗路上叮嘱的“梁山周遭多有官府眼线”,不由得更加警惕。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柴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对话声,是两个捕快路过。
“听说了吗?上头下了死命令,不仅要抓那个河北来的万斌,还要找一个姓缪的女子,说是太医缪清的女儿,手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太医?不是说他通敌叛国被砍头了吗?怎么还有个女儿在外面?”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这女子医术高明,还会些邪门功夫,不好对付。抓到她,赏银可比抓万斌还多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柴房里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万斌震惊地看向缪秀娟,嘴唇动了动:“你……你是太医的女儿?”他虽在乡野,却也听过缪清的名号,传闻是位医术精湛、刚正不阿的好官,怎么会落得通敌叛国的罪名?
缪秀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握着银针的手微微颤抖。她没想到官府竟然连她的身份都查出来了,还布下了天罗地网。此刻看着万斌震惊的眼神,她反而冷静下来,缓缓放下了银针。
“我父是被冤枉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高俅为了掩盖他倒卖军粮的罪证,才诬陷我父通敌。我化名行医,就是为了搜集证据,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万斌沉默了。他想起家乡那些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的乡亲,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若她真是为父翻案的忠良之后,那刚才的警惕便说得通了。
“抱歉,是我误会了你。”他抱拳致歉,语气诚恳,“我万斌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知道忠奸善恶。你父亲的事,若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缪秀娟看着他坦荡的眼神,心中的戒备也慢慢放下。刚才他挺身而出时的决绝,还有此刻道歉时的真诚,都不似作伪。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也该说声抱歉,错把壮士当奸佞。”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相视一笑,刚才的剑拔弩张化作无形,反而多了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默契。
“对了,”万斌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要往哪里去?”
“我本想往济州府方向走,找一位父亲的旧友。”缪秀娟蹙眉道,“但现在看来,官府已经盯上我了,怕是走不远。”
万斌摸了摸腰间的信,沉吟道:“我要去梁山。戴宗说那里有很多像我们这样被官府逼迫的人,或许……或许那里能暂时容身。”
缪秀娟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对梁山好汉的行事早有耳闻,虽知他们多是义士,却也担心其中鱼龙混杂,万一暴露身份,后果不堪设想。可眼下郓城县已待不下去,济州府又路途遥远,似乎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
“梁山之上,确有几位我父亲当年的旧识。”她想起父亲生前提及的林冲,心中微动,“或许,去那里也并非不可。”
就在这时,柴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凶狠的叫喊:“他们肯定躲在这附近!仔细搜!”
是官府的人追来了!
万斌当机立断,一把推开后窗:“走!从这里走!”
窗外是条狭窄的后巷,通向城外的密林。缪秀娟迅速背起药箱,万斌先跳了出去,回身伸手接应。她握住他的手,借力跃出窗外,两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向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可他们的脚步却异常坚定。一场意外的相遇,一次误会的交手,让两个本不相干的人,在这乱世之中,踏上了同一条未知的前路。梁山的方向,不仅有他们的容身之所,或许,还有揭开真相、践行大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