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璀璨烟花,我摸到了光的边
2018年的春节,来得黏糊糊的,慢吞吞地挨到二月中间才到。除夕夜,家里那桌菜,油水比往年厚实了些,可吃进嘴里,还是那股子熟悉的、过日子的味道。春晚?早就不爱看了。那玩意儿,一年比一年乐意教人做人,可日子它自己个儿就够苦的了,年底了,谁还乐意搬个小板凳坐那儿听人上课?没劲。
夜里九点多,外头的鞭炮声一阵密过一阵,炸得人心慌。我给爸妈一人封了个红包,里头各躺着三千块钱。递过去的时候,他俩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嘴里念叨着“自己留着花”,可眼角的纹路却松开了些。我没多说,转身钻回自己那间小卧室。关上门,世界就剩下屏幕那一块光。
这一年,我总算给这潭死水般的生活,凿开了一道细缝——我捣鼓起自媒体了。
自从电子厂那股塑料味里逃出来不久,我便在县城一家小广告公司窝着,一个月挣那两三千,饿不死,也一眼能看到头。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总得找个地方泄一泄。于是,跟着网上的教程,在百家号上吭哧吭哧写点没人看的文章,又在视频网站上学着剪些乱七八糟的片段。流量?少得可怜,像旱季河床上的水洼。但每个月,支付宝总能叮咚响几声,进账个几百块,有时候多,有时候少。钱不多,可那声音不一样,那不是流水线计件的滴答,不是老板发薪水的施舍,那是我自己弄出来的响动。就为这声响,我觉着值。夜里裹着被子刷手机,看到自己那点可怜的播放量偶尔跳一下,也能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傻笑两声。
南方冬天不正经,冷也冷得敷衍。按老规矩,除夕夜的灯要亮到天明,取个“亮堂”的彩头。灯亮着,我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火苗,也跟着忽闪忽闪。
年初一,照例不动窝。从初二开始,就像每年一次的固定刑期,跟着爸妈,提着那些在超市里转悠半天挑来的、看着体面实则谁也不会真在意的礼品,开始“打游击”——走亲戚。
亲戚这场合,这几年是越来越没味了。聚在一起,说是血脉相连,可话里话外,比的都是谁家房子买在了哪儿,谁家孩子考上了啥,谁今年又挣了多少钱。烟雾缭绕里,酒杯碰得哐哐响,吹牛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我缩在角落,不会打牌,烟酒不沾,像个误入宴会的哑巴。他们聊工厂的利润,LC市的房价,聊孩子的婚事,那股子捧高踩低的劲儿,藏都藏不住。混得好的,嗓门都亮几分;像我这号刚爬出泥潭、要啥没啥的,最好就是“沉默是金”。妈偶尔瞟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心疼,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催促。我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心里那股刚攒起来的热乎气,在这片虚情假意的喧闹里,一点点凉下去。
妈的,这亲戚走得,比连加一个月的班还累人。脸上赔着笑,心里骂着娘。
初六一过,人差不多散光了。亲戚们嘴里嚷嚷着“初八开工,得去看厂子了”,一个个又变回大城市里脚步匆忙的影子。家里一下子空落下来,只剩下春晚重播的聒噪。
我又在家赖了小半个月,过了元宵,才骑上我那辆小摩托,迎着开春依旧料峭的风,突突突地滚回县城上班。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可心里却比走亲戚时畅快些。至少,这风是真的。
开工第一天,老板发了个百来块的红包,薄薄的,像个红色玩笑。生活嘛,大多时候就是这种不好不坏的平淡。感情上也一样,年前那点刚冒芽的心思,还没等晒到太阳,姑娘就嫌县城工资低,开春便南下去了深圳。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我发的“路上小心”,之后再没亮起过。也好,省得惦记。郁闷了俩月,也就那样了,日子还得过。
倒是另一条路上,好像摸到点门道了。抖音这玩意儿,不知怎地就燎原了。我跟着瞎琢磨,把自己剪的那些影视剧片段、配上胡诌的文案和磕巴的配音扔上去,居然有人看!播放量从几十跳到几百,偶尔还能上千。关注我的人,从一个、十个,慢慢涨到了一百个、一千个……数字很慢,但它在动。
我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扑了上去。下班回来,对着电脑,学着怎么用PR剪得更顺,怎么用PS做个唬人的封面,怎么让我的配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念经。一个一分钟的视频,我能折腾五六个小时,反复修改,直到眼皮打架。累,真累,颈椎疼得发硬。可当看到后台那点微不足道的收益数字,或者一条夸“UP主有点东西”的评论,那股子累就化成了蛮劲。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影”的事,不再是流水线上那个编号。
时间在这种半麻木半兴奋的状态里溜得飞快。在广告公司,我成了“老油条”,活儿干得熟练又敷衍,心思早飞到了晚上那方小小的电脑屏幕上。自媒体的副业收入渐渐稳定,好的时候能摸到一两千的门槛。我给自己换了台好点的二手电脑,又咬牙去驾校报了名——摩托车终究是肉包铁,心里想着,以后说不定能开车去更远的地方拍素材呢。
学车又是另一场磨难。夏天,毒日头底下,五六个人等一辆破桑塔纳,每人摸上二十分钟方向盘,一上午就没了。我懒散,一周去一次,拖拖拉拉。科目二挂了一次,倒库死活压线;科目三更惨,补考三次,每次挂掉下车,教练那张黑脸都能拧出水来。终于,在19年二月,那个冷飕飕的上午,我哆嗦着手,从考官手里接过了那张小小的、塑料封着的驾驶证。没什么激动,只觉得,哦,又一件该做的事,磨磨唧唧地做完了。
真正让我心跳加速的,是网络世界的变化。我胡乱折腾的自媒体账号,像棵浇了对水的野草,开始疯长。一个吐槽经典老剧的视频莫名其妙火了,播放量冲到了几百万。粉丝数从几万,蹦到了六十多万。私信开始响个不停,有夸的,有骂的,也有问接不接广告的。
钱,真的跟着流进来了。行情好的月份,副业收入能有一万多,顶广告公司干小半年。我试着接了个小广告,一条视频,几千块。钱打到卡上的那一刻,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有点晕,像做梦。第一件事,是给家里转了钱,让爸妈去买几身像样的衣服。电话那头,妈还是老样子:“乱花钱!我们有的穿!”可我听得出,那责怪里,藏着笑。
世界好像“哗”一下,在我面前摊开了一部分。我看着网上那些为了流量撕得昏天暗地、牛鬼蛇神争奇斗艳的景象,既兴奋又害怕。我知道,我那广告公司的工作,一个月三千块,老板吆五喝六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也不该回去了。
2019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辞职。跟老板提的时候,他像看傻子一样看我:“稳定工作不要,去搞那虚头巴脑的?”我没解释,只是笑了笑,原始积累已经就绪。走出那栋灰扑扑的小楼,阳光刺眼,我长长吐了口气,像是把过去几年积攒的霉气都吐了出来。
接下来,我干了件更“疯”的事。用攒下的钱,报了个长线旅游团,又从网上扒了一堆攻略,背起行囊,一个人上路了。从家门口的火车站开始,像一枚被射出的石子,盲目又激动地撞向广袤的世界。湖南的辣,张家界的山,河南的厚土,BJ的皇城气……我一路走,一路拍。用手机,用新买的二手相机,记录火车窗外的麦田,记录青旅里天南地北的闲谈,记录古城墙下的落日,记录海边腥咸的风。我不再只是剪辑别人的故事,我开始笨拙地讲述自己的遇见。
我把这些粗糙的、晃动的、充满噪音的视频,剪一剪,发到网上。没想到,这些真实的、带着土腥味的行走,反而引起了更多人的兴趣。一个新注册的旅行账号,粉丝数像滚雪球一样涨起来。我在西湖边直播过雨,在青岛啤酒屋直播过宵夜,结结巴巴,满脸是汗,可看的人却越来越多。偶尔接个当地小店的推广,赚点路费,心里竟有点小小的得意。
四个半月,花了八万多,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最后在云南,站在滇池边,看着西山睡美人的轮廓,我头一次感到“高原反应”——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过于饱满、几乎要溢出来的感觉。我取消了计划中的川藏线,转头去了重庆和四川,让火锅的麻辣烫平了那股眩晕。
七月,我拖着满满的素材和一颗晒得黝黑、却异常轻快的心,回家了。算算账,这趟旅行非但没亏,靠着视频流量和广告,卡里反而多了两百三十来万。这个数字,让我在老家那张旧书桌前,愣神了很久。短视频这阵风,我好像真的踩上了一点边。
回村前,我去逛了汽车城。没多想,也没跟家里商量,全款提了一辆最便宜的五菱宏光,手动挡,五万多落地。我不需要什么面子,它就是个能带我跑的工具。提车那天,我愣是没敢开回去,叫了个拖车,花了三百块,连人带车拉回了家。新手期的窘迫接踵而至:熄火、刮蹭、停车入不了库……村里狭窄的路上,我这辆崭新又笨拙的小车,成了乡亲们茶余饭后新的笑谈。我红着脸,一遍遍练,直到三个月后,才终于能把它开得像那么回事。
有了车,世界好像又大了一圈。十月,我做了一个更重要的决定:回乡,不再漂泊。
我在村边山脚下,租了三十多亩荒着的地。想法很简单,种点家乡的赣南脐橙,百香果、葡萄,搞个小果园。同时,我也看到李子柒、华农兄弟他们的走红,心里琢磨着,或许也能试试“乡村”这条路。这一次,家里没人反对。我爸甚至主动帮我联系挖机,我妈每天给我送饭到工地。我知道,我折腾出的那点动静,他们虽然不懂,但看在眼里。
平整土地,搭建简易房,买苗,栽种……我把这一切,都用镜头记录了下来。从一片荒芜,到绿苗破土,到架子搭起,我像呵护另一个自己一样,呵护着这片土地。视频发出去,标题就叫“从零开始,回家种地”。没想到,这种真实的、缓慢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成长记录,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看着我晒得脱皮,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施肥,看着我的小狗在田埂上奔跑,看着我的百香果藤慢慢爬上架子……我的粉丝数,冲破了四百万。
我在果园边挖了个小鱼塘,养了几只鸡,从邻居家抱来一只小土狗和一只橘猫。我的视频里,开始有鸡鸣狗吠,有炊烟,有四季流转。疫情来了,世界兵荒马乱,我的小果园却成了一个小小的、安宁的堡垒。我囤了口罩,减少外出,大部分时间就待在园子里,施肥、除草、捉虫,看着百香果开出第一朵白色的小花,心里涨满了平静的喜悦。
线上,我依然是那个分享乡村生活的博主;线下,我成了村里有点特别的年轻人。果园忙时,我请村里人来帮忙,工钱开得公道。渐渐,乡里县里有些活动也开始找我,让我帮忙宣传本地的脐橙。我捐过一些钱给村小学,谈不上多,但心意到了。他们给我送锦旗,叫我“乡村好青年”,我接过,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人情世故”,但其中,也确有一丝被认可的暖意。
2024年,我二十八岁。果园开始有了稳定的产出,线上收入也足以让我过得踏实。我和爸妈商量,用攒下的钱,在市里一个不算繁华的地段,全款买下了一套顶楼带阁楼的房子。房子不大,但有个天台,可以看到远山。我想,以后可以在那里养更多花,拍更远的风景。
此刻,我坐在自己一手弄起来的小院桃树下,打下这些字。百香果的架子已经郁郁葱葱,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更盛了。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这一路,从18岁那年的流水线,到25岁这年的果园,我像一颗被随意丢弃的种子,在石缝里挣扎着,淋过冰冷的雨,也侥幸晒到过意外的阳光。我依然是小县城里长出来的那棵草,骨子里带着土气、自卑和谨慎。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不再是那个在亲戚饭桌上只能“沉默是金”的影子,不再是那个在宿舍厕所里偷听别人嘲笑、攥紧拳头的少年。
我可能永远学不会圆滑世故,可能还会在深夜里被过去的梦魇惊醒。但当我扛着锄头走在自己的田埂上,当我用自己挣的钱给爸妈买他们舍不得买的衣服,当我镜头里的风景被几百万人看到时,我感觉到,那根从小被贫穷和欺凌压弯的脊梁,正在被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试图挺直。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病毒还没散尽,世界依旧喧嚣。我的果园可能会遭遇病虫害,我的视频可能有一天不再有人看。但至少此刻,我脚下踩着的,是自己挣来的土地;我呼吸着的,是自己选择的空气。
这就够了。真的,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能抓住这一点点“自己”,就已经是生活最大的慈悲了。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黛青的轮廓。我该去喂鸡,喂鸭子,然后看看今天拍的素材。生活它从来不是什么励志故事,它只是一日一日,去熬,去磨,去在看似无望的石头缝里,为自己,找一条能喘气的路。
而我,好像终于,歪歪扭扭地,走上了那么一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