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南方的雾,故乡的冬
时间像车间流水线上那些永远装不完的零件,无声地滑过去。在广州的所谓“一年实习期”,就在组装手机、打螺丝、焊锡、目检的重复动作里,一个春秋寒暑,不知不觉,就这么过去了。
回头望望,这一年像一场漫长又模糊的梦。
和同屋的几个工友,摩擦总归是有的。生活习惯不同,说话方式各异,都是从天南海北凑到这间铁皮顶宿舍里讨生活的人。嫌隙像墙角的霉菌,在潮湿的空气里悄悄滋生。但我学会了更多是忍耐和回避——把耳机声音调大,把脸转向墙壁,或者在喧闹的夜聊里,早早拉上自己的床帘。这也算一种成长吧,虽然带着点蜷缩起来的姿势。
一年下来,真正学到的东西,似乎没有。除了指尖对特定螺丝孔位的肌肉记忆,除了能在嘈杂声中一秒分辨出自己那条线体异常警报的听力,除了对加班工时换算成本能的反应。身体记住了流水线的节奏,快一点,再快一点。这算不算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手艺”?
工厂的生活,灰扑扑的,像永远洗不干净的工作服。但有一点实实在在:省吃俭用,银行卡里终于有了五万多的数字。这数字沉甸甸的,是无数个“八小时”加“两小时”,是周末和节假日留在车间里,听着机器嗡鸣换来的。电子厂的规矩是死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加班费、节假日双倍,算得清清楚楚。大家都明白,多流汗,账上的数字才能多跳一跳。所以,我几乎没怎么休息。假期?那是属于别人的热闹。我顶多在夜幕降临时,去厂区外的夜市走一圈,闻闻油烟和香料混合的、充满生命力的气味,最后拎一袋最便宜的香蕉或橘子回来,算是慰劳自己。
这座城市很大,有我听不懂的粤语早茶楼,有霓虹闪烁的珠江新城。但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厂区、宿舍、食堂、夜市四点一线。一年了,我未曾真正了解过它。它的历史藏在哪条老街?它的故事又流转在哪条珠江的支流?我不知道。我只是它庞大身躯上一个短暂附着、又即将脱落的细胞。
实习期真正满了的那天,心里反而很平静。我没有选择续签。月底还剩几天的时候,我找到生产线那个总是皱着眉头的车间组长,告诉他:过年,我就不回来了。
组长抬眼看了看我,没多问,只“嗯”了一声。在这个容纳了几千上万人的巨大工厂里,一个人的来去,就像流水线上换一颗螺丝钉,寻常得不值一提。我递上辞职申请单,他很快签了字,随手又叫来一个新面孔,让他跟着我“学岗”。所谓的学,不过是指点一下打某个型号螺丝的力度,或者某条排线扣入的巧劲。一天,他就记住了。
这一年,在很多个疲惫到失眠的深夜,在机器暂时停歇的片刻寂静里,我想过无数次:离开这里,我能去哪里?打开那个沉寂许久的班级群,翻看零星的聊天记录,得知当初同专业的谁谁,托关系进了广告公司当学徒;谁谁又去了稍大点的企业,偶尔还能接点私活,做做横幅、设计单页。那些活儿,对我们学过的人来说,确实不算难。人生的路,走着走着就分岔了。有时是运气,有时是选择。我不信自己会永远困在流水线的光影里。年轻嘛,错了可以重来,摔了还能爬起来。总得试试,往“高处”走走看,哪怕只是挪一小步。
离职手续简单得有些潦草。年末最后一天上班,我没有等厂里安排的集体返乡大巴。核对完最后一笔加班费,工资条上的数字让我踏实了片刻。回到宿舍,开始收拾。厂服、厂牌按规定留下,交给了保安室。我来时,只有一个塞着换洗衣服的行李袋。走时,多了一个红色塑料桶,一个掉了漆的洗脸盆,一把衣架,一卷凉席。行李箱重新塞满,不过是些穿旧了的衣裳。保安大哥例行公事地翻开桶和袋子看了看,摆摆手,放行了。
2017年1月1日,元旦。我正式“自由”了。
没有参加厂里闹哄哄的元旦晚会。那种隔着人群的喧嚣,只会衬得孤独更具体。和相处了一年的室友简单道别,话不多,彼此都知道,这一别,大抵就是江湖不再见。拖着行李走出厂门的那一刻,回头望了望那片灰色的建筑群,心里涨满了说不清的情绪。有点空落,又有点解脱。
外面的空气,吸一口,似乎真的不一样。午后温吞的阳光照在脸上,我闭上眼,站了一会儿。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自己”的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轻飘飘的。
坐上通往火车站的公交。车子晃晃悠悠,窗外南方独有的巨大榕树气根垂落,路边的莲雾树、芒果树,在车流中不断向后倒退,像一卷正在收起的风景画。火车站永远是人海。买票,进站,等待。一个多小时后,随着汹涌的人流,被推挤着上了绿皮火车。
来的时候一个人,回去,依然是一个人。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味、劣质烟草和潮湿行李的气味。人们的面孔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模糊而疲惫。都是为了生活奔波的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短暂交汇,然后各奔东西。谁也不会记得谁。
我的票不靠窗。火车在黄昏中启动,很快驶入夜色。我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袄子,尽量不与旁边的人产生肢体接触。肚子叫了。犹豫一下,还是从包里拿出上车前买的泡面。穿过拥挤的过道,在车厢连接处接了开水。等待泡面的几分钟,啃了一个干硬的面包。
晚上八点多,在一个福建的城市中转。同站换乘,在嘈杂的候车室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再次上车,抵达家乡小城的火车站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家在乡下,这个点没有班车了。不想麻烦任何人,便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小宾馆,凑合了一夜。房间隔音很差,隔壁的电视声、走廊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块污渍,心想:要是当初算好时间买直达大巴票,就不用这么折腾了。
一夜无话,却也未曾深眠。
第二天清晨,回到熟悉的市区。空气里是故乡冬天特有的、清冷又带着煤烟的味道。在路边小店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本地牛肉汤,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终于坐上了回家的班车。
外出一年,回来得早。镇上的中小学还没放假,偶尔能看到穿着校服的身影。到家,父母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忙前忙后张罗饭菜。那三天,我像个客人,被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时间溜得飞快,一晃眼半个多月过去。除夕夜,吃了年夜饭,守在电视机前。春晚的节目热闹又遥远,充满了一种程式化的喜庆。掏出手机,满屏幕都是拜年信息和各式各样的新闻推送。也就是在这一年,我明显感觉到,世界变了。短视频、自媒体,这些新鲜事物像突然炸开的烟花,把所有人的手机屏幕都映得五光十色。这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各种声音、画面、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密度涌到眼前。外面世界的热闹,与我身处的小村落的宁静,形成了奇妙的对照。
我在村里闲晃了一个多月。年过了,开始跟着父母走亲戚。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喝着茶,抽着烟,谈论着庄稼收成、外出打工的见闻、谁家孩子有出息。话语里掺杂着客套、比较和不易察觉的叹息。我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像一个局外人。
开心的日子总是短暂的。眼看着亲戚朋友陆续再次踏上外出打工的路,我还在家中“待业”。我知道,如果再不出门找点事做,村里人的目光很快就会从关切变成探究,再变成背后的议论。长大了,出过门,才知道“闲”在家里,比在流水线上更需要承受无形的压力。
过完年,我用打工攒下的钱,去城里的电脑店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打折下来,连同一些配件,三千六百多。配置不高,i3的处理器,运行内存也不大。但这已经是我心里惦记了好几年的东西。想起在职校时,班里几个家境好的同学早就有了自己的笔记本,做作业时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如今,自己花钱把它买回来,算是完成了对过去那个“羡慕别人”的自己的一个交代,一种迟到的、笨拙的补偿。
在家赋闲的日子,起初是放松,渐渐就成了焦虑。吃了睡,睡了吃,时不时还要听父母几句带着担忧的唠叨。心里总像有蚂蚁在爬,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下手。想得最多的,竟是“回去读书”。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自己就先苦笑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人生的某些路口,没有返程票。学历,成了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时不时就疼一下。
后来,几经打听,联系上以前职校招生办的老师。在他的建议下,我报考了一个自考大专。再后来,又听说可以“专本套读”,咬咬牙,又报了一个成人本科。于是,那台新买的笔记本电脑,除了偶尔看看电影,最主要的功能变成了登录各种学习平台。我开始在网络的另一端,重新捡起书本。这像是一种自我救赎,微弱,但让我觉得,脚下的路或许还能延伸出去一点点。
2017年2月中旬,过年的气氛彻底淡了。我没有听从家里的安排——跟着去杭州做铁皮工的亲戚,或者去广东的制衣厂。欠人情,寄人篱下,总归不自在。我心里也清楚自己的“懒”和“怕苦”。父亲是泥水匠,从小,一到假期他就想带我去工地,挑砂浆,搬砖头。那种活计,一天下来肩膀红肿,浑身像散了架,火辣辣地疼。我知道父母做这些是为了生计,很累,很伟大。但我心底始终有个声音在抗拒:我不想,也吃不了那样的苦。我只想找一份相对“轻省”点的工作,最好还能离家近些。
隔壁县城似乎机会不多。小地方,除了人情就是关系,我学的这点东西,没有门路,好像也无处施展。仔细想想,竟有些茫然。
临近三月,在家待了两个多月的我,终于坐不住了。在市区找到一家小小的广告宣传店,当学徒。工资很低,一个月两千四,只包一顿中午饭。住处得自己解决。好在专业还算对口,上手快。店里接到活,我就跟着老板和师傅们,去帮商家搭活动的舞台架子,搬沉重的音响设备。没活的时候,就在店里守着电脑,按照模板设计、打印条幅和广告牌。说累,爬上爬下、日晒雨淋的时候是真累;说闲,对着电脑发呆一天的时候也是真闲。
为了方便,我又从积蓄里拿出七千多块,买了一辆燃油助力摩托车。上牌,办证,又花了两三天时间埋头刷“驾考宝典”的题库,跑去考了摩托车驾驶证。当我第一次骑着自己名下的车,穿行在小城街道时,风呼呼掠过耳边,心里竟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是我的第一辆车,虽然它只有两个轮子,虽然它的引擎声音有点吵,但它载着我的,是一段可以自己掌控方向的路。
时间在打印机的吞吐声和摩托车的引擎声里往后推移。广告店里的工作渐渐得心应手,常用的设计软件早已熟练,简单的客户需求,即使老板不在,我也能应付下来。按我有些惰性的脾气,本该挺适应这种安稳。但人心里总有不甘分的角落。
这一年,跟着老板跑业务,接触的人多了些,也鼓起勇气,试着加了几个女孩子的联系方式。二十出头,虚岁二十一了,在家乡的观念里,已不是孩子。看着身边同龄人甚至更小的,都开始谈婚论嫁,一种莫名的紧迫感悄然滋生。工作之余,我大多还是宅着,抱着手机看小说,没什么热闹的社交圈子。恋情,似乎只存在于跟着老板外出干活时,那一点点偶然的接触机会里。
第一次尝试,聊了一个多月微信,感觉话语间有些微妙的暖意。在某个鼓足勇气的晚上,我发出了那条酝酿许久的信息。回复很快,也很直接:“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了。”我不信,直到对方发来一张亲密的合照。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些发酸。人生第一次主动,还没开始,就狼狈落幕。为此,我闷闷不乐了两个来月,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默默舔舐伤口。
再次生出念头,已是半年后的冷冬。通过一次社区活动,认识了一个女孩。聊了一段时间,感觉不错,便试着邀请她吃饭。她爽快地答应了。那顿饭吃得有些紧张,我搜肠刮肚地找话题。饭后,我们沿着护城河边的马路慢慢走,冬夜的寒风吹着脸,话却断断续续。好几次,表白的话涌到嘴边,心脏咚咚乱跳,最终还是被自己咽了回去。怕被拒绝,怕连现在这样偶尔聊天的关系都失去。
圣诞节快到了。我特意去礼品店,挑了一条看起来暖和的围巾和一条细巧的手链。圣诞夜,我骑着摩托车,在她工作的地方门口徘徊了两个多小时,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礼品袋。看到她下班走出来,我迎上去,把袋子递给她。她有些惊讶,推拒了几下,最终还是红着脸收下了。我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在那一刻却像卡住的磁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笨拙地说:“天冷,围着暖和。”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回去的路上,摩托车开得很快,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我却感觉不到太多寒意,心里乱糟糟的,充满了一种模糊的期待和更深的忐忑。到家后,她在微信上客气地道了谢。但不知从哪个环节开始,一切都变了。她的回复渐渐变少,变得简短,约她也总是有各种理由推脱。我明白,有些事,不需要明说。或许是我魅力不够,或许是她本就没那个意思,又或许是我的笨拙和小心翼翼让人退却。年后,她去了深圳。我们的聊天窗口,最终沉寂在通讯录的深处,成了又一个不会再点开的“陌生人”。一段还没真正开始就无疾而终的“恋情”,又这么草草收了场。
为此,我又消沉了两三个月。生活像一潭被石子惊动后又慢慢恢复平静的湖水。我开始告诉自己:如果连自己都不能好好安顿,又拿什么去指望别人的爱呢?日子总得往下过。
也正是在这一年,现实生活平平无奇,网络世界却光怪陆离。工作之余,我刷着那些越来越吸引人的短视频,看着别人精彩或搞笑的生活片段,哈哈一笑,心里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一个念头慢慢萌生:我是不是也能试试?
他们说,写文章,做自媒体能挣钱;剪辑短视频,也能挣钱。网上各种平台层出不穷,教程软件也多得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我也开始偷偷琢磨起来。下载了剪辑软件,注册了账号,试着把平时拍的一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片段拼接起来,配上音乐和几句蹩脚的感想。没人看,也没什么收入,但这个过程本身,像在灰暗的生活墙壁上,悄悄凿开了一个窥见别样光线的小孔。
2017年的日子,就这么数着过,一天,又一天。它不精彩,不充实,甚至有些重复和苍白。但仔细咂摸,酸甜苦辣,各般滋味,竟也默默地占了一半。就像小县城傍晚常有的那种天气,说不上晴朗,也说不上阴沉,只是一片灰蒙蒙的、广阔而沉默的天空,笼罩着炊烟渐起的屋顶,和一条条通向未知远方的、细瘦的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