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面子和里子
冬天猫在家里的时候,秀兰和弟弟商量着做早点赚钱的事。李峰如今长大了一些,在单位跑运输也经历一些事情,秀兰做一件事情之前会重视弟弟的想法。这让李峰觉得有些开心,又有些不安。
做早点的人不是没有,还不少。从前他没进城,不知道城里人是什么生活状态。进了城才知道双职工家庭每天早上要早早起来送孩子上学以后紧赶慢赶去工厂或者学校医院政府部门上班。家里一般早上不做饭,中午大部分人选择食堂吃或者自带家里的饭。
李峰可是见过自己工作的汽运公司门口卖胡辣汤丸子汤烙馍馍的小吃摊大清早的生意兴隆的。不过卖早点的也辛苦。吃早点的人,比如学生,五点多就得起来上早自习,吃饭时间在七点以后的十分钟之内,小学生,学生家长是在七点半之前。可以说学校和工厂上早班的人群决定了小吃摊的兴衰。
所以,做早点的一定要起早,这样才不会错过生意。做早点还不能剩太多,剩的多了,成本都收不回来。人们喜欢物美价廉的东西。一份北方早餐,最寻常的包子馒头水煎包,胡辣汤小笼包豆腐脑这些的成本,成本控制也不容易。原料买便宜的,东西难吃。买好原料成本高了又卖不出去。
再说了,此时居住的城市还很年轻,兜里有俩闲钱的人并不多。并不像自己的BJ来的战友家乡一样,动不动年轻人们不吃单位大食堂成群结队下馆子吃小摊子。
李峰少见的絮絮叨叨,秀兰耐心听着,她也想到了这些问题。
世界上的事,从来没有绝对的容易。跟盖楼房造火车比起来,支个小摊子养活自己的难度,可一点都不小。
人总要吃饭的,脱离了土地的代价便是以往凭借劳动力可以换取的大自然的馈赠,存活的口粮,如今要用真金白银来交换。
工厂的工人只要按部就班领工资不操心明天,教师医生和铁路职工供电所的职工们那都是吃公家饭的常青树。没有学历没有关系普通人求存的能力,要么是种地,要么是提供劳动力给别人。
秀兰不愿坐吃山空,她要趁着和弟弟两人还没有家累的时候,好好努力赚钱养活自己。
有了钱才能谈将来。这是她前辈子吃了大亏才懂得的道理。不论是男还是女,掌握自己的命运的时候就那么几次机会,很可能在毫无觉察的时候就会降临而不自知白白浪费掉。这一次,秀兰不想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别人,不管是丈夫,儿子,还是弟弟。
吃了太多苦,重生的安宁从未真正令秀兰放心。她对于安逸的生活一面存着感激,一面又是警惕。
表面上秀兰随着弟弟转业分配进城,脱离了农民身份,值得为关键命运的转折松口气。至少城里的邻居们不会热情洋溢的上赶着给一个乡下来的丫头做媒把她重新嫁给谁。
可谁知道呢。秀兰从未真正得到绝对的安全感。
大龄不结婚,迟早在邻居眼中变异类。进城是因为部队此时还包分配,可几年以后随着不再包分配的大锅饭时代彻底结束,那严峻的生存压力绝对不小。
弟弟当兵出身,此时的他对未来的打算也仅仅止步于老老实实工作娶个媳妇,生俩孩子在单位干到退休拿退休金安然老去。
秀兰却必须想的更多,她从来不是爱争斗的性格,一辈子忍让惯了,上一世结局令人心酸。她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不再卷入孤苦的生命尽头。
改革的大潮在小地方此时只是一朵静悄悄的水花,有远见卓识有能力的人早就想到了更多早已开启新的纪元。
受到眼界的局限,秀兰不论重生前后,所见所闻全是月亮湾的祖祖辈辈所见所闻,到死都是平凡的老百姓,一生的辛劳和苦乐也像地里的庄稼一样,平平淡淡,无声无息。
要怎么样珍惜这难得的黄金岁月,秀兰必须仔细想想。
不过有一点很肯定,那就是生存。
十多年前的某场著名运动,全国的年轻人们按捺不住的热血沸腾天南海北的闹腾,那是个乞丐也能遇见太子倒霉的年代。如今热潮褪去,满大街的年轻人除了一小部分进了公家系统,剩余出来的劳动力怎么流动,就成了大问题。
工厂学校机关国企就那么几个坑。毕业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多,新的人想进去,旧的人盘根错节。
如今不能再继续依靠老天爷赏饭吃,也依靠不得体制这个高大上的东西。
秀兰只有学习最朴素的智慧:走群众路线无往不利,脱离群众必然失败。
民以食为天,在发家致富之前,她得找个群众都爱的小食发展一下,看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秀兰的发愁弟弟看在眼里。他有个想法模模糊糊,但是不敢提,他知道姐姐的担心。以后的路怎么走,可并不只是姐姐一个人的事情,自己是个男孩子,又当兵转业,早该想到未来。
是的,未来。
光阴似箭,不能永远年轻,人生就要做点正事。李峰的战友们,有的转业去了机关单位,有的回家养猪,有的去了大厂,有的在家迅速结婚抱娃继续做农民。
李峰记得刚转业的时候自己是多单纯热血的一个人。只想好好上班领工资存钱和姐姐一块把日子好好过。
直到他第一次被邀请参加一个连队战友的婚礼的时候,被那高昂的花费和礼金震撼。
他坐在一屋子熟悉又陌生的脸孔间,像个愣头青一样听他曾经亲如兄弟的战友们侃大山。有的吹嘘跟着某团长倒军需品,有的年纪轻轻娶了局长家的二婚女儿平步青云,有的坐办公室大把时间无所事事还工资奇高………
他感到陌生。这一屋子的年轻人们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并非理想,多半是因为日子有了金钱地位做底气,以为下半辈子可以永远光芒万丈。
李峰就突然说不出口。他想说兄弟们我想你们了,想说兄弟们我这挺迷茫的谁给我说个主意。
满屋子酒精的亢奋属于热闹的人群中最来事混的最好的那个兄弟,久违了的战友聚会更像是身份地位金钱大比拼。
他吃着据说一百多块一桌的喜酒席面,为自己竟然没有一套西装而是穿着寻常职工蓝色工衣来参加如此昂贵的婚礼感到羞愧。
要是我能,过得很好就好了。
悄然浮起来,这样的念头。
生活不止只有开着大货车为别人送货的车窗那狭窄的淡绿色的玻璃窗风景,也不应该就止步于每个月几十块的津贴工资。
他是一个正当年的年轻人,名为理想的心思,悄悄萌芽。体制内老人一般称之为,不安分。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就想飞,在他们眼里,是值得嘲弄的。
义阳毕竟是个不发达的小城市,地处中原的它,正跟着一群年轻的嗅觉灵敏的眼睛悄悄迈出稚嫩的脚步。
在1983年前后,很快,从大城市蔓延开来的个体户风潮就会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