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米贼与机心
马蹄声和车轮声越来越近,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刘东和那几个孩子蜷缩在路旁的沟壑里,大气不敢出,只透过茂密的枯草缝隙紧张地窥视着。
队伍渐渐清晰。那二三十个持械的汉子,大多面色黧黑,眼神里混杂着疲惫、警惕和一种被世道磨砺出的凶悍。他们身上的号衣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标识,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门,有缺口的长矛、卷刃的环首刀,甚至还有绑着石块的木棒。几辆骡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像是粮谷,但也有一些箱笼,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骑在瘦马上的那个头裹黄巾的汉子,约莫三十多岁年纪,脸颊瘦削,一道伤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平添了几分戾气。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路旁的荒野,尤其是在刘东他们藏身的这片沟壑多停留了一瞬。刘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觉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草丛。
“祭酒,前面没什么异常,就是些饿殍。”一个提着棍棒的汉子凑到马前禀报。
被称作“祭酒”的黄巾汉子嗯了一声,声音沙哑:“都警醒点,这地界不太平,莫要阴沟里翻船。”他口中的“祭酒”是天师道中的中层头目称号,这证实了刘东的猜测,这支队伍确实与声势浩大的孙恩卢循起义有关,是所谓的“天师道军”或民间蔑称的“米贼”。
队伍并未停留,继续前行。刘东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揪紧了。他看到队伍末尾,几个步履蹒跚的汉子正粗暴地驱赶着七八个用草绳拴着胳膊、连成一串的俘虏。那些俘虏衣衫褴褛,满脸惊恐绝望,看样子是沿途抓来的壮丁或者反抗他们的乡民。
其中有一个年轻的俘虏,似乎是因为体力不支摔倒在地,立刻招来押解者狠狠的鞭打和咒骂:“起来!该死的贱骨头,入了我神教,是天尊赐你的造化!再不起来,就把你扔在这里喂野狗!”
年轻俘虏哀嚎着,挣扎着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刘东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腾。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加入这样的队伍,无疑是火中取栗。但他有选择吗?继续当流民,迟早饿死病死,或者被其他流民吞噬。这支队伍虽然危险,但至少目前看起来有组织,有基本的食物保障(从那些麻袋看),是他现阶段唯一能接触到的、可能改变命运的平台。
风险巨大,但机遇或许就藏在风险之中。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时,那个摔倒的年轻俘虏被连踢带打,竟然滚到了离沟壑不远的路边,正好靠近刘东藏身之处。押解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过来拽他。
机会!电光火石间,刘东做出了决定。他必须引起那个“祭酒”的注意,而且要以一种不显得太突兀、甚至能体现自己价值的方式。
他猛地从沟壑里站起身,动作尽量显得慌乱而非有预谋,同时用沙哑的声音喊道:“别……别打了!他……他是饿的!给点吃的就能走!”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到了这个突然从路边冒出来的、瘦骨嶙峋的少年身上。几个持械汉子立刻警惕地围了过来,刀棒相向。
“哪来的小崽子?找死吗?”一个汉子恶狠狠地喝道。
骑在马上的祭酒也勒住了缰绳,冰冷的眼神落在刘东身上,带着审视和疑惑。他没有立刻下令抓人,而是眯起了眼:“你说他是饿的?”
刘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下心中的恐惧,尽量让声音不颤抖:“是……是的。我……我懂点草药,也认得些能吃的野菜。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是饿久了气血两亏,再打下去,真就没命了。”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原身或许有点野外求生经验,但更主要的是他现代人的常识和急智。
祭酒上下打量着刘东,见他虽然瘦弱不堪,破衣烂衫,但眼神却不像普通流民那样完全麻木,反而有种奇异的光彩(那是属于现代灵魂的理智和求生欲)。尤其是指出俘虏是“饿的”而非“偷懒”,显得有点观察力。
“哦?你还懂这些?”祭酒语气不明,“看你这样子,也饿得不轻吧?怎么没死在路边?”
刘东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举起手中那个用破布包着的、还剩下一些的荠菜,说道:“靠这个,还有一点运气。这荠菜能充饥,也能稍微补点气力。若是……若是祭酒不嫌弃,我这还有些,可以给那位兄弟缓一缓。”
他没有直接求饶或要求加入,而是展现自己的“用处”——认识野菜,有点基本的“医术”概念,并且愿意拿出自己宝贵的食物(虽然是微不足道的野菜)来“救人”。这是一种低调的展示,也是一种试探。
祭酒盯着刘东手中的荠菜包,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俘虏,再看看刘东那看似惶恐却隐含镇定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在这乱世,识字的人金贵,但能辨识草药、懂得些粗浅医术、甚至只是能多找到点吃食的人,同样有价值,尤其是在缺医少粮的起义军中。
“有点意思。”祭酒挥了挥手,示意押解的汉子松开那个年轻俘虏,“给他点水,把这野菜弄给他吃了。”然后,他目光重新回到刘东身上,“小子,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小的……叫刘东,从会稽逃难来的。”刘东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会稽?那可是个好地方,可惜现在不太平。”祭酒语气缓和了些,“看你机灵,又认得些东西。跟着我们走吧,好歹有口吃的,饿不死你。不过,入了教,就得守教的规矩,若是心怀不轨,或者没什么用……”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刘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至少第一步成功了。他连忙躬身:“多谢祭酒收留!小的一定尽心尽力!”
就这样,刘东被编入了队伍末尾,和那些新抓的壮丁走在一起。有人递过来一个半满的水囊和一小块比他那豆饼更硬的麸皮馍。刘东接过,先小心翼翼地喝了口水,滋润了如同着火般的喉咙,然后才慢慢咀嚼起那粗粝无比的麸皮馍。味道很差,刮得嗓子疼,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刚刚被他“救下”的年轻俘虏,对方正感激地看着他,小口吃着刘东分给他的荠菜。刘东心中并无多少救人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这一步走对了,他暂时活下来了。但前路,依旧布满荆棘。这支天师道队伍内部等级森严,充满不确定性,他必须尽快摸清情况,找到自己的位置,并利用一切机会提升价值。
他一边艰难地吞咽着麸皮馍,一边暗暗观察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个骑在马上的祭酒,以及他身边几个看似心腹的汉子。乱世求生,如同行走于刀尖,一丝一毫的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他的东晋之旅,这才算是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