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八章 大理鬼宅
(一)
沁儿和隐尘在大理城中四处寻找着客房精致又菜肴丰盛的上好客栈,虽然沁儿身上并无多少银两能够在大理城中像个凡间富家小姐一般的大肆挥霍,但是隐尘身上值钱的挂件确是当真不少,只单单将腕上一串不值钱的沉香手串卖了,就换来了整整五千两银票,那买家倒也识货,这串手串可是当初腾蛇大人送给他皇爷爷的,虽说只是一串十分寻常的沉香手串,但是只要是在腾蛇大人手上戴过,那一转手去大理皇宫中卖上十几万两银子,只怕也是不在话下的。
卖了手串之后,隐尘即揣着银票去钱庄中先兑了五十两银子出来包成一包,带着沁儿来到一家名为玄英客栈的宽敞客栈里面,先要了一间里外套间的上房,又命客栈伙计只管将最上等的菜肴上一桌来。
沁儿奇怪大理城中怎会有名号为玄英的客栈,和寻常客栈的名号相比,总是感觉到微微有些怪异,隐尘笑着告诉她说这客栈本来即是逸尘的本钱,因为皇宫之中皇子的月例银子本就是嫡庶有别的,逸尘那点月例银子根本就不够他每月里任性挥霍的,他没办法,就只好自己想办法在凡间赚点零花钱,这大理城中的酒楼客栈,只怕有将近一半都是他的本钱买卖。
不过隐尘也不怕实话告诉沁儿,这些买卖现在已经全是他自己的了,自己现在和寻常客人一般的在自家客栈里付银子结账,只是因为不想在凡间冒然暴露自己身份。
沁儿心中自是知道他在诱惑自己,明里暗里的点拨她要是不喜欢住在宫里,他可以替她在大理城中置办一所雕梁画栋的气派宅院,但是这和养外室又有什么分别,所以沁儿在心中始终以为,隐尘这样的男人,最多只适合在没遇到自己真心爱恋上的男人之前谈段恋爱来玩玩的。
看见沁儿对自己的苦心诱惑竟然一点都没有心动,隐尘冲动之下竟然在洗脸水里给她添了一些她前日里才刚向自己讨过的药粉,结果还没到晚饭时候,沁儿的脸上就开始渐渐的长满水痘,送茶水的客栈伙计误以为沁儿身上发了什么疫症,执意要将房钱退了让隐尘快些将她带走,沁儿一气之下和客栈伙计在客房里大吵大闹起来,声称客栈伙计早不将他们赶走晚不将他们赶走,偏偏太阳落山时将他们赶走,存心是想让他们今天晚上在大理城里铺张草席露宿街头。
客栈掌柜听见二楼客房里如此大喊大叫的吵嚷声音立刻赶上楼来劝架,他劝说隐尘趁着现在天还大亮,尽快带着沁儿另外寻个住处落脚才是正经,若是二人愿意慈悲为怀,不若就去城西浣衣巷中的吴员外家借宿,好歹贴补他家一些茶钱饭钱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原来这城西浣衣巷中的吴员外一家本来也是个家境殷实的正经人家,合家七口住在浣衣巷中的一座大宅院之中,虽然因为生性节俭,家中没有仆从役使,但是每月初一十五却定然会去悲华寺中施衣舍药的大作善事,所以经年以来,这吴员外在大理城中的人缘口碑还是很好的。
但是谁想到老天爷它偏就不长眼,就在数月之前,这吴员外一家除却没出阁的二女儿春梅之外,其余六口人在驾着马车出了一趟远门回来之后,不知怎的就忽然全都在家中疯疯癫癫的颠三倒四起来,婆婆管儿媳叫娘,孙子管爹叫夫,儿媳又管孙子叫娘,爹又管儿子叫娘,那春梅看着家中老小自外面出了一趟远门回来之后忽然之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虽然心中也曾怀疑过是什么鬼怪作祟,但是一时之间却也根本不知该怎办才好,家中虽然现在正出租着五十亩水田,但是佃户无钱交租也是没法,家中本来做的很好的生意现在也只能停了,这春梅觉得眼下的日子是一天一天的没法过了,所以这大理城里的客栈掌柜,但凡是有自己客栈中不便留宿的客人,都会自觉的打发到这吴员外家中,好歹也算是给吴员外全家贴补一些银钱家用。
(二)
因为尘轩的大军只怕是要半月之后才会来到大理城中,所以沁儿觉得若是那春梅家中当真有鬼怪作祟,顺势帮她除了鬼祟治好一家人的疯病也是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而且那春梅即是个凡女,就算是和尘轩在吴家宅院中见面,料想一个凡女也不至于让尘轩动心。
隐尘自从发觉到沁儿喜欢捉鬼之后正想着这大理城里哪里可以有鬼让沁儿去抓来消遣,可巧这买卖就送上门来了,当然是欢欢喜喜的就将沁儿给带来了浣衣巷中。
因为浣衣巷四外多水井,附近住家常来此浣衣,所以才得来浣衣巷的名号,这浣衣巷本来就地处城西偏僻之处,和城中几条热闹街巷之间又隔着一片幽深僻静的松树林子,据说西边那片大些的松树林子里还有片荒弃的坟地,这样的地方时常有鬼祟出现倒是也很寻常,只是这浣衣巷中至少也有七八户人家,为何却偏偏只是这吴员外家中有鬼祟作祟,其余几户人家却一直平安无事?
有多嘴的街坊告诉隐尘,这吴员外家虽然也向外出租着五十亩水田,每年的租子也尽够一家七口吃用,但是这吴员外一家却一直都有个特殊嗜好,喜好去外面给人唱戏,这每年唱戏的进项往往比水田租子还多,听说数月前就是合家乘车出门去给人唱戏回来之后不知怎的全家就疯了,也怪这吴员外他不留心,那一日正是七月初七,鬼门大开的日子,本就不宜出远门的。
这个消息倒是让隐尘和沁儿心中很是意外,虽说这些家境殷实的人家平日里都爱听戏,但是喜爱唱戏的却当真没有几个,更不要说是依靠着唱戏去赚钱了,兴许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鬼祟作怪,想是平日里那戏文本子里的妖魔鬼怪扮演的多了,自己一个不小心因此而入了魔怔也未为可知。
但是也怪,一家七口人,有六口人都同时入了魔怔,这件事情沁儿她打心底里当然还是微微的十分有些好奇的,因为毕竟冷宫中的疯癫宫人虽多,但是这凡间的疯子她却还是很少有机会真正见识到的,所以就算是只为了亲眼目睹一下这凡间疯子的奇特风姿,沁儿今晚也是一定非要进那吴家宅院中借宿一晚不可。
……
……
虽然沁儿的脸上现在却是满脸水痘的让人心惊胆颤,但是很奇怪的,这个眉清目秀的春梅她却倒是一点也不害怕的,想是以为沁儿只是平日里吃的太好以至于有些肝火上升,这大理城中本来很多十六七岁的女子平日里鸡鱼吃多了脸上也很爱长这些水痘的。
吴家宅院是个两进两出的套院,前后院中都是上下两层木楼,脸色看起来微微有些煞白的春梅在收取了一两银子的房钱后将隐尘和沁儿给领去了后院中一层木楼里一间里外套间的闲置空房里面,因为自己身子羸弱,所以茶饭只能让他们自己去厨房中取,告诉他们无事不要乱跑来前院,更不要随意去前院二楼上找她。
隐尘自住进这吴家宅院之后就隐隐觉察到了这宅院中的一股子阴森鬼气,虽然是青天白日的,宅子里却总是让人感觉到有些阴森森的,那春梅不让他们上前院二楼,想是那二楼上的屋子里就是她那些疯癫的家人,但是这一家人自疯了之后就只是在二楼上那间房子里禁着的嘛?难道这春梅不知但凡是疯了的人,总关在一间屋子里只怕是会一日一日的疯的愈加厉害。
听隐尘这么一说,沁儿也微微的觉着这吴员外一家确是当真有些可怜,决定不管怎样今夜都要悄悄去二楼上去看看他们。
入夜,隐尘和沁儿化出原形悄悄的来到前院二楼卧房后窗,自后窗的绿纱中向屋中灯火闪亮的地方仔细打量了一番,惊诧发现这二楼卧房中的一家子竟然在三更半夜时还正穿着戏服咿咿呀呀的唱的好不热闹,沁儿见到屋中这一家子倒当真是三世同堂,两个年老的自然是那吴老员外和吴老夫人,两个年轻些的自然是白日里那些街坊口中说的吴少爷和少奶奶,两个七八岁的小儿听说哥哥叫做吴小山,妹妹叫做吴小艳,一家六口全都痴爱给人唱戏,唯独二小姐春梅非常不喜欢唱戏,为此还没少遭吴老员外斥责。
但是沁儿心中却当真不知现在这吴老员外全家到底是唱的哪一出戏,只见吴老夫人这边刚刚抱在吴少奶奶身上喊着娘亲,那边吴老员外又对着孙女吴小艳叫娘子,这边吴小山抱着他亲爹吴少爷一口一个我的夫啊,那边吴少爷又直着脖子对吴老员外喊着我的儿啊……
这可当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了,沁儿在紫鸾圣城中确是也见过不少疯子,但是疯到这般地步的人家还当真是真没有幸见过,不过看样子这一家人身上也并没有什么鬼祟附身作怪,沁儿觉得,过几日还是多多接济那春梅几十两银子,让她好好照料照料她这疯疯癫癫的一家子才是。
……
……
但是自从第二日开始,宅子里就渐渐的开始发生起一些微微有些奇怪的事来,那春梅明明是在前院中辛劳照料着她那一大家子,这刚自厨房取来的茶水竟然在隐尘和沁儿的眼皮子底下就莫名其妙的没了。
半夜里经常自隐尘和沁儿借宿的这间客房上面传出来细细碎碎的响动,还时常顺着屋檐滴滴哒哒的滴落下来滴滴血水,像是在有人用菜刀剁肉切菜,但是方才春梅她明明才自厨房中取了白粥去前院,那从二楼流下来的血水……
晚上刚晾晒在屋前晾衣绳上的衣服,半夜里竟然悄无声息的飘到了窗子上面,在外间屋里的隐尘睡的正酣时,里间屋里的沁儿几乎被吓的整个晚上都蜷缩在床榻上格格打抖。
半夜里,外面的槐树上夜猫子在“咕咕咕”的叫,天上虽然有些乌云,但是却没有一丝凉风,可是里间屋子的后窗却悄无声息的开了,飘在半空中的戏服,就像是长了手脚一样,一步一步的在向窗前走来……
恰在这时,一只不知从何处来的黑山蝠瞪着一对血红色的圆眼珠子“嗤”的一声自后窗飞进屋来,沁儿“啊”的一声自床榻上跳了起来,冲到外间屋里将隐尘死拖活拽的自床榻上拖起来,说什么都要从后面院墙翻出去逃命,隐尘无法,之后轻轻的将她夹在腰间轻手轻脚的自后院院墙上一跃而出,沁儿脚一落地就拉着隐尘在空地上没命的跑,跑来跑去的就跑进了吴家宅院后面那片松树林子里面。
林子里是一片乱坟岗子,沁儿在一座冒着青烟的坟头上定睛向坟头前的墓碑一看,那上面写着的,骇然正是吴家二小姐春梅的名字……
沁儿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怪道这几日在吴家宅院中没有自那吴春梅冰冷冷的身子上感觉到一点点人气,初时还以为这春梅小姐既然看起来脸色煞白又身子羸弱,身上冰冷冷的阴气重些也是应该,但是万没想到……
(三)
隐尘气忿之下天一放亮就怒气冲冲的返回吴家宅院之中去捉拿那吴家二小姐春梅,谁想到那吴家二小姐春梅竟然在院子里大喊大叫着隐尘想要非礼她,招来了浣衣巷外很多正在井边浣洗衣物的妇人,沁儿一看事情眼看着就要无法收拾了,竟然在众人面前一口咬定是这吴家二小姐春梅贪图这座吴家宅院,在暗地里给哥哥嫂子和侄子侄女下毒,却未想到吴家二老也一不小心误食下了毒药的饭菜,不然为何一家七口疯了六个,却唯独这二小姐春梅一点疯病没有?
因为这吴家二小姐春梅本来平日里就没少了和父母哥嫂吵架,对两个侄子侄女看起来好像也一点都不甚疼爱,众人一时间难免开始对这吴春梅有些半信半疑,隐尘为了尽快打发走这群凡间愚妇,干脆自怀中取出一块金字腰牌来说什么自己是微服私访的朝廷钦差,现在正在微服调查吴老员外疯癫之事,因为吴老员外平日里没少了去悲华寺中施衣舍药,圣上心中甚是感动,所以朝廷对吴老员外疯癫一事非常关注,大理寺觉得如此离奇怪事内中必有重大蹊跷内情,特命自己乔妆打扮来此暗中细细查访此事……
方才群情激愤的聚集在吴家宅院中围攻隐尘和沁儿的街坊四邻一听说什么大理寺钦差全都一下子呼啦啦的散了个干净,唯恐自己被平白牵连进去,但是沁儿却有些十分费解的感觉到方才这个春梅她似乎并非是存心妖言惑众,污蔑隐尘,而是她好像确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鬼而不是人,沁儿听说这世间凡人若是失忆了自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是这鬼若是失忆了呢,是不是当真就再也记不得自己是鬼?
但是这春梅若是个鬼,那楼上那六个疯子……
……
……
若非是青天白日的闯上二楼,隐尘心中还当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前所见,虽然这屋子里一家六口穿着戏服咿咿呀呀的唱的好不热闹,但是他们却哪里是人,分明是六个用缎子布料做成的戏偶,敢则这吴员外一家竟然是唱口袋戏的……
和春梅一样,显见的这附在戏偶身上的一家六口鬼魂也已经失忆多时,这数月来没被街坊邻居发现这个秘密想来只有一个原因,这吴老员外敢则是将这六个戏偶给做的和自己一家六口的身高一模一样,虽然这六只戏偶的面容本来是依照着悲华寺中那些个随侍在佛祖菩萨身边的金刚力士所造,但是只要这六只戏偶用妖法将吴老员外一家六口的脸皮给扒拉下来,在春梅和众街坊邻居面前时就将那六张脸皮给敷在脸上,谁还能认出来这吴老员外一家六口到底是生人还是妖精。
沁儿发现虽然吴老员外一家六口的鬼魂现在正附身在这六只戏偶身上,但是似乎,这六个戏偶自己却也是修出了一些灵识的,这就怪了,戏偶本为凡人所造,就算是日日吮吸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想要修出灵识来也非七八千年不可,这六只戏偶即是吴老员外所造,又岂会在短短几年之内即修出灵识?
隐尘以为这六只戏偶能在短短几年之内修出灵识,多半缝制这六个戏偶的缎子布料很不一般,他仔细观察发现,这六只戏偶不管是脸上还是身上的缎子布料都并非是凡间蚕农养的蚕丝织成,而是以江湖上传言已久的绞蛛毒丝织成……
但是巧了,这大理城中卖绞蛛毒丝缎料的铺子现今却只有一家,那就是昔日逸尘名下的那间八仙缎料庄……
这八仙缎料庄的当家掌柜本是个千年绞丝蜘蛛精,名叫柳色,这蜘蛛精本来在深山洞府中修炼的好好的,五百年前不知因何和父兄吵了一架之后就离家来到了大理城中,初时是在吏部尚书府里当织娘,分管针线女红,后来在大理城中偶然遇见逸尘,被逸尘收在手下,在大理城中当起了缎料庄的掌柜……
绞蛛毒丝织成的缎料若是被凡人剪裁成衣衫穿在身上,三年之内这个凡人的身内精气必定会被吸个精光,衰竭而死,而布料在吸了精气之后就会慢慢修出灵识,成为衣服中的妖物,日久年深,这吸的凡人精气多了,自是会修出形体,成为巫衣妖怪。
那逸尘怕是一心想要借此建起一只巫衣大军,以备日后起兵反叛时派上用场。
即是如此,这被做成六只戏偶的缎料在吸了吴老员外一家六口的精气之后,为什么却反而会被吴老员外一家六口的鬼魂给附上了身的,而且还附身的颠三倒四的,着实是让人心中十分费解。
……
……
隐尘和沁儿来到八仙缎料庄中之后,那柳色早已逃之夭夭,但是常言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隐尘自逸尘手中接收了八仙缎料庄时就知道那柳色有个死了一百多年的女儿,现在那柳色虽然跑了,可是她女儿的坟墓还在,去她女儿坟墓边上守着,就算是她逃回深山洞府中去,也必先要去城北的杏花林中将她女儿的遗骸带走。
果然不出隐尘所料,二人赶到城北的杏花林子里时,那柳色正在女儿绣红的坟墓前一张一张的烧着锡箔金纸,隐尘现在不想计较逸尘党羽的事情,只要那柳色招供出为何要以绞蛛毒丝缎料谋害吴老员外一家七口……
那沁儿看这柳色一脸蓬头垢面的在坟前给她女儿烧纸,怎样也不觉得她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但是按照这墓碑上写的年月,她女儿早已死了至少有一百多年,按理说她女儿的死断不至于和那阳寿不过短短几十年的吴老员外一家有关,就算是当年吴老员外的爷爷将她女儿害死,也断不至于来找吴老员外一家报仇,诛连九族可也没有这样个诛连法子的……
“二位可曾听过一首童谣,”她手中一面烧着金纸,一面麻木不仁的冷冷笑笑,“女啃母大腿,儿打父皮骨,猪羊炕上坐,六亲锅里煮,”她说,“二位都是聪明人,可知这童谣何意?”她问。
“哼,不过是佛门中人吓唬人的说词,说的是一家人家办喜事,敲锣打鼓杀猪宰羊,吃鸡腿,敲驴皮鼓,请亲戚,炖猪羊肉,结果那鸡是从前的娘,驴是从前的爹,猪羊是从前的亲戚,亲戚是从前的猪羊,其实不过是说凡间过的差不多是人吃人的日子,其实这妖精里心狠手辣到吃人不吐骨头地步的,可也一点不在少数,”隐尘冷笑,“而且在隐尘看来,你这母蜘蛛也该算是其中一个,”他说。
“嗯,不过是曾经在你皇弟手下当过一些差事,就如此穷追猛打,不依不饶,即是想要借着那吴家一家老小的事情斩草除根,柳色也无话可说,但是既然柳色害死的是六个凡人,要论罪也该被送去大理城中的府衙中去论罪,不然那吴家一家六口,可是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哼,人都成戏偶了,除却一把火烧了还能怎样,”隐尘气忿,“那吴老员外一家出远门,尸体早不知给扔在哪个山沟子里了,”他说。
“那是他们的报应,别忘了,绣红她,当年也是我在山沟子里发现的,”
“你这恶妇,都害死六个人了,为什么连二小姐都不放过,”沁儿气急,“那绣红都死一百多年了,她的死又和吴老员外一家有什么关系?”
“说了这么久,难道你们没发现,柳色现在也算是半个鬼吗?”她问,“你们当真没有发现,柳色现在只有上半身是活的,下半身早已是半截白骨?”
(四)
其实说起来,这段在大理城里绵延了五百年的仇怨,至少有一半,只能说是这个柳色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所致,五百年前,一个猎人在深山里迷路,摔在山沟子里面气若游丝的等死,一直在洞府中修炼未曾涉足过红尘人世的柳色善心大发的将他给救回了洞府之中,为此被父兄大骂一顿,要立刻将这凡人杀死,柳色赌气之下和这个凡人一起离开洞府,将他送出深山,回到大理城中。
原来这个猎人名叫吴仁,是大理城中吏部尚书府里的家丁,因为吏部尚书的夫人病了,需要去深山老林里寻来虎骨入药,他才奉命进山猎虎,却偏巧迷路摔下了深山沟子里面,幸而被柳色所救。
虎骨虽然没有寻来,但是尚书夫人患的也并非什么急症,只是一日一日的拖成了痨病,长年卧床不起。
吴仁因为喜欢柳色,就让她在尚书府中当织娘,说好了等到赚够了钱就离开尚书府和她一起回老家去成亲。
柳色因为从没在凡间待过,不知道用法力可以将别人家里的钱变来自己手中,就老老实实的在尚书府里当织娘,每月赚五千钱工钱。
后来柳色在大理城中偶然遇见逸尘,便由逸尘出钱在大理城中买下一个缎料庄子,让她在缎料庄中当女掌柜。
逸尘将她收在手下自然是为了让她用脐中吐出的绞蛛毒丝织成缎料货卖,以备日后替自己建立巫衣大军。
但是这柳色却完全不知道这些,只知道在缎料庄中每月可以赚来上千两银子。
那吴仁看见柳色赚钱如此容易,就开始时常前来缎料庄中向她要钱,要了钱之后就去勾栏赌场之中鬼混。
为了能够将柳色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赚钱,吴仁花言巧语的哄骗柳色说他老家有立男丁的习俗,柳色要想和他成婚,要先给他生个儿子。
其实吴仁只是想用孩子来拴住柳色,不让她去嫁别的男人。
但是后来柳色生出来的却是女儿,吴仁开始以此为借口百般推脱婚事,而且在缎料庄中留宿的日子越来越少。
柳色不知吴仁那时候已经在勾栏中另外相中了一个美貌女子,柳色虽然很能赚钱,但毕竟是个相貌平平姿色一般的女人。
吴仁后来一面每月来缎料庄中留宿几日,花言巧语的找各种借口跟柳色要钱,一面在外面娶了那个女人,还用柳色的钱买下了一所大宅院。
因为养一个勾栏里出来的女人花销巨大,柳色每月上千两银子的进项都微微显的有些捉襟见肘,吴仁为了赚钱,甚至想要将自己和柳色的女儿绣红给卖去勾栏之中。
但是吴仁知道柳色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就花钱买通大理城中的一个媒婆以提亲为名将绣红给自缎料庄中哄骗出来,打算着以绣红在跟随媒婆去和提亲男子见面时半路上被山贼劫走为借口骗过柳色之后再将绣红带去江浙一带的勾栏中卖了。
但是谁想到,这绣红在发觉到这个将自己带走的媒婆可能是个骗子之后忽然之间妖性大发,十根手指上的指甲长出来足有半尺多长,她用这十根半尺长的指甲活生生插在媒婆头上,将媒婆杀死,却被一个偏巧路过此地的道号妙手不回春的游方道士当做吃人的妖怪用道法杀死之后将尸体扔在深山沟子里面。
想是那道士在杀死绣红之后才发现她本是半人半妖,才留下她的尸体等着家人给她收尸。
柳色在深山沟子里发现绣红尸体之后虽然悲痛欲绝,但是却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吴仁所为,仍然是在缎料庄中月月给吴仁钱花。
吴仁新娶的夫人很快给他生了个儿子,新夫人生了儿子之后一直闹着要花钱请几个奶娘,但是吴仁因为舍不得将银子浪费在奶娘身上,就自老家接来自己妹妹,让他妹妹来代替奶娘伺候嫂子。
这吴仁的妹妹一个未出阁的闺女初来繁华的大理城里,看见什么都想买,看见什么都想吃,这吴仁本来是想省钱,谁想到妹妹来了却更费钱,而这个时候的柳色却正在悲华寺中花大笔银钱做善事,向前来悲华寺中进香的百姓挨个施舍财物,想要超度绣红,一下子就花销出去一千多两的银子。
所以等到吴仁再去找她要钱时,她自然是没有钱再给吴仁的,而且因为吴仁在缎料庄中留宿的日子越来越少,这柳色甚至还在气愤之下和那吴仁大吵了一架。
那吴仁因此而开始对柳色怀恨在心,以为一个再也要不出钱来的女人也就没必要再留在自己身边了,可巧这几日里尚书夫人的旧疾复发,急需一味难寻药引救命,而这药引子却偏巧就是江湖上传言的绞丝毒蛛,为此吏部尚书不惜十万两银子向大理城中的百姓发榜,只要能够在三月内献上绞丝毒蛛一只,十万两银票立时兑现。
这吴仁看见尚书府的榜文心中自是高兴,本来他也怕柳色活着回去深山洞府之中以后会让她的父兄前来大理城中替她讨回那些被自己挥霍掉的银两,所以就立刻赶去大理城中的一座名为青松观的道观之中,要请观中的道长帮忙捉妖。
偏巧当时正在青松观中借宿的一位法力高强的道长正是之前杀了绣红的妙手不回春道长,这道长在杀了绣红之后没多久,那个被绣红杀死的媒婆就来给他托梦,将事情原委讲明之后就去阴曹地府报到去了,这道长心中正觉得自己之前似乎是错杀了好人,所以在知道这吴仁来道观中找道士捉妖之后,就主动提出明日定会帮他去捉那柳色。
当夜,道长前来缎料中给柳色报信,让她快些逃跑,因为既然大家都已经知道她是妖怪,自己不来捉她,也会有其他人为了贪图那十万两银子前来捉她。
但是柳色在知道了绣红原来是被吴仁所害,而且吴仁他竟然已经在外面有了另一房妻儿之后就决意要狠狠报复这吴仁一次。
柳色剔下了自己两条腿上的皮肉,让道长交给吴仁去给尚书夫人治病,然后向青蛇城中的逸尘殿下告假,关了缎料庄子,让吴仁误以为她已经死在道长手里……
这吴仁第二日就拿着道长给他的柳色皮肉去献给吏部尚书,果然以此为药引治好了夫人多年顽疾,这吏部尚书因为本来也是姓吴,感激之下就和吴仁连了宗,认了他当义子干儿,而且因为这吏部尚书本来有个和吴仁儿子年纪相当的女儿,就顺便给两个孩子订下了亲事。
吴仁这一下可是春风得意的很,即和吴尚书成了儿女亲家,还平白得了十万两赏银,就在他正高高兴兴的张罗着给儿子办喜事时,尚书府里竟然发生了一件惊天的惨事。
原来既然是要办喜事,那自然是要杀猪宰羊,炖煮了请客,但是奇怪,明明早上才宰杀了的一只母猪和一只公羊,到了晚上竟然又活生生的出现在了牲口圈里,而吴仁的儿子小山和吴尚书的女儿小艳这小两口却在该拜堂时却莫名其妙的不见了人影,大家初时只以为二人定是因为贪玩而去街上看花灯了,但是等到半夜也不见人影,众人这才慌了,赶忙分头去街上四处寻找。
第二天一早,吴府中的吴尚书夫妇和吴仁夫妇一直等到太阳出来都没见到小山和小艳人影,被派去街上找人的家丁也全都是陆陆续续的空手而回,吴尚书以为二人怕是已遭贼人掳走,立时派人去大理寺中调兵。
但是就在此时,只见后厨房中的厨子一脸见了鬼似的慌慌张张跑来吴尚书面前,惊慌失措的向吴尚书回禀,说是昨日后厨房中杀了一只母猪和一只公羊之后本来他私心想要将剔剩下的猪骨和羊骨拿麻袋装回家里去给家里人熬汤用,谁知道今早他媳妇一早打开麻袋,竟看见那麻袋中装着的分明是两具白森森的人骨,而且昨天在厨房大锅里煮着的一个猪头和一个羊头,本来已经给煮的皮肉酥烂之后端去供在祖宗灵位前了,谁知盘子里剩下的却是两个人头的白骨骷髅……
吴尚书大惊之下立刻去悲华寺中请来了一位大德高僧,高僧前去后面牲口圈里看了一眼那两只明明已经该是被宰杀了的猪羊之后立时断定吴尚书家里定然是出了鬼祟,那鬼祟使障眼法将牲口圈中待宰的猪羊给变成了小山和小艳的样子,又将小山和小艳给用同样的障眼法变成了那两只猪羊的样子。
所以小山和小艳就这样被自己的亲生父母炖在锅里吃了,而柳色那时早已经离开吴府,所以不管吴尚书从悲华寺里请来多少高僧都没能将她抓住。
吴仁的夫人因为亲口吃了自己儿子疯了,在家里红着眼睛拿刀见人就砍,吴仁的妹妹一个没留神被嫂子砍死,吴仁没法,只好将夫人给整天锁在屋里。
后来吴仁似乎在大街上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说自己的夫人疼爱儿子超过自己,心中立时开始怀疑起小山到底是不是自己儿子,因为自己的夫人是从勾栏中出来的,谁知道她在被自己从勾栏里赎出来从良之前都干过些什么。
因为认定了夫人不守妇道,所以后来这吴仁就在家里用一把斧子将夫人杀了,自己也因为杀妻被官府抓起来砍了脑袋,那尚书夫人没多久也因为爱女惨死在自己口中而郁郁而终,吴尚书因为一场喜事给弄的家破人亡,没多久也疯了,而且是疯疯癫癫的活到了八十多岁,倒也算是寿终正寝。
一百年之后,柳色的八仙缎料庄又从新开业,因为这一百年间她在大理城外的乱坟岗子里修炼,妖力增了不少,没多久就又在大理城中发现了那个负心汉吴仁,只是这个吴仁现在却成了吴家宅院里的吴老员外,家境殷实不说,还特别喜爱带着全家一起去外面给人唱口袋戏,家中的精致戏偶就存了足有上千。
那上千戏偶的布料自然是绞丝织成的缎料,这吴老爷平日里有将戏偶拿去悲华寺中施舍给穷人家的小孩子的习惯,但是一只戏偶足有四尺多高,三十斤重,小孩子自然是玩不了的,只能是大人用手摆弄着戏偶给小孩子看,那些每天摆弄戏偶的人自然是都活不过三年身上精气就全都会被戏偶吸光的,戏偶有了灵识之后就会自己去青蛇城中给逸尘殿下效力。
吴老员外唱口袋戏成迷,特意用绞丝缎料依照着悲华寺中的金刚力士的俊美模样给全家七口都做了一个真人身高的戏偶,每次出去给人唱戏都将这几个戏偶带着,做谢幕用。
虽然吴老员外特意将这七只样貌俊美的真人戏偶的穿着打扮给侍弄的和自己一家七口一模一样,以此来求寺院中的那些个金刚力士护佑自己全家,但是那吴家二小姐春梅却根本不喜欢这些戏偶,所以就背着吴老员外将那只自己的真人戏偶给用剪子剪的粉碎,扔在后院墙角。
因为吴老员外全家每天都会用这几只真人戏偶操练,所以他们身上的精气很快就被这几只真人戏偶给吸光了。
三年之后,吴老员外全家已经到了阳寿终结的时候,这柳色就找了一个外乡人去吴家宅院中请吴老员外全家到这个外乡人家乡去唱口袋戏。
然后,在山路上,戏偶活了,生人死了,吴老员外全家的尸体被丢在山沟子里,因为这几只戏偶之前亲眼看见和自己一起被造出来的第七只戏偶竟然被那吴家二小姐春梅给剪碎了,为了报复,就将吴老员外一家六口的鬼魂给拘在自己身内,又用妖法将吴老员外一家六口的脸皮给扒拉下来,六只戏偶就这样成了吴老员外一家六口,回去吴家宅院中给老七报仇。
所以春梅后来就在家中被这六只戏偶半夜里下手掐死,给她的鬼魂套上了一件绞丝缎料的衣服之后外人很难发现她是鬼魂,而且,因为在地上能映出影子,这春梅也一直不知道自己已经是鬼。
这六只戏偶虽然将吴老员外一家六口的鬼魂给拘在自己身内,但是却控制不住他们想起上辈子的事来,结果,在外人看来,吴老员外一家就开始一日一日颠三倒四的疯疯癫癫起来,其实那也没什么奇怪,这吴老员外上辈子本是吴仁,吴少爷上辈子本是吴尚书,吴老夫人上辈子本是小山,吴少奶奶上辈子本是小艳,小山小艳上辈子才是尚书夫人和吴仁夫人,总之这一家子上辈子就多半都是疯子,那几只戏偶也就由着他们疯去,因为这几只戏偶自从来到吴家宅院中之后就找到了当初被春梅剪的只剩下一堆碎布片的老七,想要借着春梅向外租赁房子的机会多多让这老七吸上一些房客的精血,让他早日恢复形体,半夜里自后院二楼上滴滴哒哒的滴落下来的血迹,就是这老七的一堆碎片被浸在凡人精血中渐渐成形时一不小心从铜盆里溢出来的凡人精血,还招来了喜食鲜血的山蝠偷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