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之间:第8章 同盟与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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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同盟与背叛

我林三,今年二十九,口袋里装着刚焐热的“三记航运纺织股份有限公司”大印,屁股底下坐着上海滩最烂也最值钱的一块泥——烂泥渡。

可我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把泥踩成金。

我的目标,说直白点:

半年之内,让“三记航保公司”开张,把洋行把持了四十年的水险银子抢回来;

一年之内,让五条新船同时下水,总吨位破万,把“太古”“怡和”的沪—星线挤兑得喝西北风;

两年之内,让“华人航员学堂”第一批毕业生上船,到时候洋船长、洋轮机都得卷铺盖走人。再往远了说,我要让黄浦江里跑的轮船,十艘里得有七艘挂三记的蓝龙旗,让洋人一提“Lin San”(林三)就牙根痒,却不得不赔笑喊我“Mr. Lin”(林先生)。

可这些都是大帽子,得先缝紧里子:我缺人,缺大把的银子,更缺一张能罩住我的大伞。段毓朗那头喂不饱的狼,已经暗示“干股”要涨到每年一万两;汇丰、花旗两面夹,一边给我放贷,一边又替洋行撑腰;更可怕的是,杜升恒虽然被我气得吐血,可没死,青帮的“通”字辈还在,刀子还在,只要我稍露破绽,他们就会把我切成生鱼片。

于是,我把目标拆成三步:

第一步,找同盟——找个能替我挡刀、又能替我背锅的大人物;

第二步,让同盟觉得离不开我,把我当亲儿子;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在同盟反咬我之前,先掰掉他的牙。

我把这计划写在小纸条上,锁进保险柜,钥匙挂脖子。夜里做梦,我都梦见自己站在梯子上头,手里拿锯子,“嘎吱嘎吱”锯得正欢。

————

机会这玩意儿,向来喜欢裹着大风衣、戴着礼帽,在人背后轻轻拍一下肩。你要是不敢回头,它就溜了;你要是敢回头,它就把风衣一掀,里头全是军火、银票、美人儿,随你挑。

三月三,法租界“一品香”舞厅新开,门口霓虹灯闪得像鬼眨眼。沈雪卿硬拉我去剪彩,说后台大老板是“长江巡阅使”曹锟的表弟——曹振亭,手里攥着江浙两省的兵船调度权,还兼着“陆军部航运督办”的肥缺。一句话:谁的船能跑、谁的船能带枪、谁的船能在长江口鸣炮,他说了算。

我原本不想去,最怕跟兵头打交道,可一听“兵船调度”四个字,耳朵立刻竖得比兔子还高:要是能把曹振亭拉下水,让他给我三记的船发“护航令”,那以后张青旗的海盗、杜升恒的私炮、英国水警的刁难,全得靠边站——谁敢查我,谁就是查曹大人的银子,借他们十个胆!

舞厅里,爵士乐吵得人心脏乱跳。曹振亭穿白西装,胸口插红玫瑰,一米八的个子,腰板笔挺,脸却白得敷粉,一笑露出两颗金牙。他见了我,老远就伸手:“林老板,久仰!你那‘初航’一炮打响,给咱华人长脸!”

我双手握过去,感觉像握一块冰:“曹大人抬爱,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他哈哈大笑,拉我进包厢,门一关,音乐声立刻小了。沈雪卿亲自倒酒,洋酒泛琥珀光,曹振亭抿一口,开门见山:“林老板,我手里有批货,想走你的船,南洋——新加坡、仰光、加尔各答,来回一趟,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试探:“两万?”

他笑:“二十万!运费另算,这二十万是‘保险’——你懂我意思?”

我秒懂:军火。只有军火,才给得起二十万“保险费”,还怕人抢。心里“咚咚”打鼓,可脸上还是笑:“曹大人信得过我,是我的福气,可南洋线最近英舰查得紧,万一……”

他打断:“所以我找你!你那‘航保公司’不是正筹备吗?我给你撑腰,批文、枪照、护航令,一条龙。只要你点个头,七天后第一船货就上船,五十箱‘汉阳造’、三十箱子弹,外加两箱‘小玩意儿’——到手一倒,至少这个数。”他又伸三根手指:三十万。

我脑子“嗡”一声:二十万加三十万,五十万!比我跑一年棉布还赚。更香的是,只要第一船平安落地,后面就是源源不断的“黑货”,曹振亭吃肉,我喝汤,也够把我撑成胖子。

我举杯,手稳得像焊死:“曹大人,合作愉快!”

他大笑,金牙闪光:“林老弟,上道!”

沈雪卿在旁边,轻轻跟我碰杯,眼神却像猫看老鼠:“林三,你终于学会抱大腿了,可别被大腿夹断腰。”

我咧嘴:“放心,我腰好。”

————

阻碍来得比台风还快,而且一刮就是三面旗。

第一面旗,是段毓朗。他听说我跟曹振亭搭上线,立马把我叫去,脸色比锅底还黑:“林三,你翅膀硬了?曹大人的货,你也敢独吞?知不知道,他批文得先过我航运督办处,运费得我盖章?”他伸出巴掌,“五十万,我抽十万,不过分。”

我心里骂着:你这抢钱啊?可脸上还得赔笑:“段大人,头一趟试水,利润薄,等跑顺了,少不了您那一份。”

他冷哼:“别跟我打太极,七天内,十万两送到,不然——你那烂泥渡码头,消防、防疫、工部局,一天查你三遍,查到你关门。”

我咬牙应下,出门就把账本翻得哗哗响:十万两,等于我半条新船,这刀割得比海盗还狠。

第二面旗,更扎手——杜升恒居然抱病复出,在青帮“通”字辈开香堂,发誓要“清理门户”,第一个就拿我开刀。他放话:谁要是敢给三记的船装货、卸货、卖保险,就是跟青帮作对,三刀六洞伺候。消息一出,原本跟我签运输合同的十几家货栈,一下跑掉一半,码头工人也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红帮”记名。

第三面旗,最要命——英国领事馆突然下令,严查“华商轮船携带违禁军火”,太古、怡和同时举报我“私运军火、破坏中立”,公共租界巡捕房天天派“包打听”到三记门口晃悠,只要被抓到实据,立马封船抓人。

三面旗,三面刀,把我夹在中间,像三明治里的臭咸鱼。

夜里,我独自在办公室踱步,走得地板“咯吱”响。窗外,黄浦江水“哗啦——哗啦——”,像嘲笑我:林三,你不是会踩水吗?这回淹一个试试?

我掐灭烟头,红着眼想:得破局,不然第一船军火就能把我送进巡捕房,再被青帮灭口,最后让段毓朗吃绝户。

破局的关键,在“时间差”:只要让三方阻碍互相撞车,我就能从车轮子底下爬出来。

————

三月十二,半夜两点,沈雪卿突然敲我卧室窗,穿夜行衣、戴鸭舌帽,像女飞贼。我开窗,她“嗖”地跳进来,扔给我一个油布包:“打开,惊喜。”

我解开,里头是三份文件:

第一份,英国领事馆内部密电:三天后凌晨,太古“惠州”轮将秘密运送机枪两百挺、子弹五万发,前往香港,转送广州革命党——署名:赫斯特。

第二份,段毓朗亲笔批条:批准“惠州”轮军火运输,加盖航运督办处大印,日期、船名、数量,一字不差。

第三份,最离谱——杜升恒与赫斯特的密约:青帮负责在吴淞口外“假劫船”,制造“海盗抢劫”假象,实际将军火转运给曹锟的敌对派系——皖系军阀,酬劳十万两,货到付款。

我看完,后背“刷”地一层白毛汗:这哪是“意外”,这是“天雷”!原来英国佬、段毓朗、杜升恒,三家唱一台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把我当傻子耍——要是我真把军火装“初航”,他们立马举报我“私运”,再让青帮“黑吃黑”,我人财两空,还得替他们背锅!

沈雪卿压低声音:“文件怎么来的,你别问,反正真货。现在你有两条路:一,把文件捅给曹振亭,借他之手,掀桌子;二,装不知道,继续运你的货,等着被扔黄浦江喂鱼。”

我手抖得像筛糠,脑子里却电闪雷鸣:掀桌子,是死路,也是生路!只要让曹振亭相信——英国人、段毓朗、杜升恒联手坑他,他一定会反击;而他反击,我就能从“棋子”变“棋手”,甚至坐收渔利!

我一把抓住沈雪卿肩膀:“陪我去见曹大人,现在!”

她笑,露出两颗虎牙:“林三,你终于学会玩火了,可别烧着自己。”

————

三月十三,凌晨四点,我拉着沈雪卿,冲进曹振亭的公馆。他正搂着舞女睡觉,被我吵醒,脸黑得能刮下一层霜。我把三份文件往他被子上一扔:“曹大人,您让人卖了!”

他看完,一脚踹翻舞女,赤条条站在地毯上,肌肉像钢筋,骂着:“*****,老子在前线卖命,他们在后面捅刀!想黑吃黑?老子先让他们吃屎!”

我趁热打铁:“曹大人,您要是信我,我给您演一出‘反杀’——”

计划如下:

一,我照常装货,但把“五十箱汉阳造”换成“五十箱木柴”,箱外刷同样标记,真正的军火,另装一条不起眼的小火轮,由曹振亭亲信押运,提前六小时出发,走内河,绕开吴淞口;

二,我故意让段毓朗知道“初航”装船时间,再让杜升恒的“假海盗”按时出动,让他们以为计划得逞;

三,等“假海盗”一出现,曹振亭的兵舰立即“恰巧路过”,当场抓获“海盗”,人赃并获,再把赫斯特的“惠州”轮也一并扣下,罪名“走私军火、勾结海盗”,让英国人哑巴吃黄连;

四,我则趁乱把“木柴船”开到公海,放一把火,制造“军火被劫、船货俱焚”假象,让段毓朗、杜升恒以为计谋得逞,放松警惕;

五,最后,曹振亭带着“真军火”和“海盗口供”,直奔北京,告御状:英国人支持皖系叛乱、段毓朗通敌卖国、杜升恒海盗坐实——一石三鸟,连根拔起!

曹振亭听完,一拍桌子:“林老弟,毒!就按你说的办!事成之后,五十万运费照付,再给你一条兵舰护航三年!”

我心里“咚”一声落地:成了!

接下来三天,我像走钢丝,白天在码头装“木柴”,晚上偷偷把真军火转运小火轮;沈雪卿则负责把“假情报”漏给段毓朗——她甚至亲自陪段处长跳舞,把“初航”出港时间“无意”说漏嘴。段毓朗乐得合不拢嘴,立马通知杜升恒:鱼儿上钩!

三月十六,夜里十一点,“初航”缓缓驶出黄浦江。我穿船工装,亲自掌舵,船尾拖着黑烟,像一条肥羊。凌晨两点,吴淞口外,月黑风高,三条乌篷小船突然杀出,船头架土炮,喊声震天:“海盗张青旗在此!留下买路财!”

我暗笑:张青旗早被曹振亭收买,今晚这出“双簧”,是他亲自带队!我假装惊慌,下令:“快!发求救电报!货舱起火!”

与此同时,曹振亭的兵舰“楚泰”号,从暗处杀出,探照灯“刷”地照亮海面,机关炮“哒哒哒”一梭子,乌篷船立马“投降”。张青旗被“五花大绑”,嘴里却喊:“杜老板!段大人!救我!”——台词都是我提前写的,一句比一句毒。

兵舰又扑向“惠州”轮,一搜,果然真军火!赫斯特被当场扣押,英国领事馆急派人交涉,曹振亭只回一句:“在华海域走私军火,证据确凿,谁求情,谁同罪!”

第二天,上海滩炸锅:报纸头版《海盗勾结洋行,军火大案震惊中外》《督办段某涉嫌通敌,已被停职调查》《青帮大佬杜某,幕后主使?》,照片、口供、批文,一应俱全——全是曹振亭连夜提供的“铁证”。

我则站在“初航”甲板上,看大火把“木柴船”烧成火炬,心里乐开花:五十万运费照拿,还白看一场狗咬狗,爽!

————

三月二十,曹振亭凯旋回沪,把我请去兵舰,当场开香槟,金牙闪光:“林老弟,你够毒、够阴、够朋友!以后长江口,你横着走!”

我举杯,心里却警惕:今天他能卖段毓朗、杜升恒,明天就能卖我。同盟,从来都是暂时的;利益,才是永远的。

果然,他话锋一转:“林老弟,下一船货,我想走‘白粉’——印度土,利润翻三倍,你敢不敢?”

我手一抖,香槟差点洒了:鸦片?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可我知道,此刻说“不”,他立马翻脸。我笑笑:“曹大人,您敢赏饭,我就敢端碗——不过,得给我一个月筹备,船舱要改装,保险要另买,线路要重布。”

他大笑:“成!一个月,我等你!”

我举杯,一饮而尽,心里却盘算:一个月,足够我把“三记”的股份,偷偷转一半到英国壳公司;足够我让沈雪卿,把印度土的收货人,换成香港另一股势力;足够我,在船底暗舱,装上“自沉阀”——万一出事,船沉货没,死无对证。

同盟?哼,不过是一场互相挖坑的比赛,看谁先埋谁。

夜里,我回到办公室,打开保险柜,取出那本“暗流账”,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民国二年三月,借曹振亭之手,除段、杜,得运费五十万,兵舰护航三年;然鸦片之饵,毒过蛇吻,须早备后路,防其反噬。”

写完,我合上账本,锁好,钥匙贴身。

窗外,黄浦江汽笛长鸣,像替我吹哨:林三,下一轮赌局,开场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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