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之间:第7章 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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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流涌动

我林三,今年二十八,腰里别着四十多万两银子的本票,脚底踩着上海滩最晃眼的钢板——可我知道,这点钱在真正的暗流里,顶多算一块小石子,连水花都激不起来。

我的目标,说简单也简单:一年之内,把“三记”从一条船变成八条船,把“四十二万”变成“四百万”;说复杂也复杂——我要把黄浦江里那些看不见的网,一根根撕断:红帮的、青帮的、洋行的、官府的、革命党的……撕得他们喊疼,喊爹,喊我林董事长。

可目标后面,还藏着一个更私人的小钩子:我要把沈雪卿那姑娘,从“合伙人”变成“自己人”——不是床上那种自己人,是命里那种:她的手腕、她的情报、她的洋人关系,都得姓林。

谁让她当初在船舱里,用一根小指头就把我拉进革命党的泥潭?我得把主动权夺回来,让她也尝尝被牵着鼻子走的滋味。

但这一切,都得先解决一个更扎手的问题:我的船队,得有自己的码头、自己的仓库、自己的保险行,不然永远被人卡脖子。上海滩最好的十六铺岸线,早被洋行和杜升恒分完了,剩下的烂泥滩,涨潮淹、退潮臭,谁踩谁陷。

可我就盯上了那块烂泥——烂泥才好动手脚,才没人跟我抢。

于是,我把目标拆成三步:

第一步,低价拿下小陆家嘴东首的“烂泥渡”地块;

第二步,用洋人的保险公司做壳,盖一座“三记专用码头”;

第三步,把地块抵押给银行,套出现金再买船——空手套白狼,狼还得给我下崽。

可我也知道,暗流里游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鲨鱼:杜升恒刚被我摆了一道,正磨刀霍霍;太古的赫斯特吃了罚款,恨我入骨;最要命的是,北京政府新成立的“航运督办处”,派了个姓段的处长南下,号称要“统一航权”,其实就是伸手要钱——要得比海盗还狠。

我在楼顶抽了一夜烟,把目标写在玻璃上,用烟头烫出一行焦黑的字:

“烂泥渡,我要定了;谁拦我,我就让谁变成烂泥。”

————

正月十八,一大早,汤姆逊突然从英国领事馆杀到我办公室,把一份英文合同拍在我桌上:“林,烂泥渡要拍卖,底价八万两,三天后公共租界会审公开槌,你敢不敢玩?”

我愣了半秒,心里“咚”一声——老天爷真把馅饼砸我头上了?可再一看合同细则,馅饼立马变铁饼:地块原主是沪上巨富周扶九,老家江西,做茶叶起家,去年橡皮股票风潮里亏得吐血,把地押给汇丰,如今断供,银行甩卖;可地里头,还埋着周家祖坟三座,外加一个“周氏义渡局”的牌坊,民国新法规定:祖坟不动,义渡不拆,谁买谁背锅。

我骂了句:怪不得底价八万,比隔壁便宜一半,原来背地里拴着祖宗和慈善两大铁链。

可汤姆逊眨眨眼,压低声音:“周家昨晚失火,祠堂烧掉半边,族里正闹分家,祖坟迁不迁,还不是谁出钱谁说了算?至于义渡局——只要每年掏三千两修船补棚,工部局才懒得管。”

我秒懂:坟可以迁,牌坊可以留,义渡可以养,关键是谁先砸钱。八万两买六万坪临江地,再掏两万打点赞助,十万两搞定——转手抵押给银行,至少套出十五万,净赚五万,还落一个“善事”名声,划算!

更香的是,我收到风声:杜升恒也盯上这块地,想盖私家码头,专运鸦片。他派人放话,谁敢举牌,就是与他为敌。拍卖场上,八成没人敢跟他抢,底价成交,他省银子,我断他后——只要我能抢先一步把“义渡局”的牌子摘下来,再让报纸吹一波“华商林三,义渡济民”,杜升恒再横,也横不过民意。

我掐指一算,手里可调动的现金:汇丰本票三十七万,刚买的三艘旧船押给花旗,能套二十万,加起来五十七万,足够我砸钱抢地,再跟杜升恒打一场“舆论+银弹”的双响炮。

我当机立断,让癞头胡子去江西会馆,找周家管事的“十三叔”,先塞一万两“香火钱”,换他一句口风:周家祖坟,愿迁;再让沈雪卿去《字林西报》和《申报》同时投稿,标题我都给她写好了:

“烂泥渡将建华人最大民营码头,义渡传统得以保留,林三先生义举可风。”

沈雪卿听完,笑得像刚偷了腥的猫:“林三,你越来越像资本家——吸着工人的血,还给自己立牌坊。”

我回她一句:“牌坊立得住,血才流得稳。”

————

阻碍说来就来,像半夜敲门的水鬼,一开门就把你往井里拖。

正月二十,拍卖前夜,杜升恒请我吃茶,地点在法租界“宝善里”——他的老巢。门口站着两个穿拷绸的保镖,腰里鼓囊囊,一看就揣着“盒子炮”。我心里哼着“单刀赴会”,脚底下却稳得很:老子现在是纳税华商,不是码头小混混,他敢动我,明天报纸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茶是普洱,泡得浓黑,像中药。杜升恒穿团花绸缎,手里转着两枚铁胆,“哗啦哗啦”响得人牙酸。他开口,声音哑得像钝刀锯木头:“林三,烂泥渡那块地,你让一让,我出十万,转手给你两万喝茶。”

我笑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杜老板,我年轻胃浅,喝不了两万一杯的茶,怕烫舌。”

他抬眼,眸子冷森森:“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块地,我志在必得。你明天敢举牌,我就让你举到阴曹地府去。”

我也收起笑,盯着他:“杜老板,上海滩不是您一家开的。拍卖公开,价高者得,您要是真想要,咱们场上见真章。”

话音未落,他“啪”一拍桌子,铁胆砸在茶盘上,瓷片四溅。门口保镖“刷”地掏枪,黑洞洞枪口对准我脑门。我心脏“咚咚”跳,可脸上还是挂着笑——我知道,他不敢真开枪,起码不敢在这屋里开。我慢悠悠掏出怀表,打开,里面贴着一张纸条:公共租界巡捕房督查汤姆逊的签名搜查令——我提前让他写好,只要我逾期不出去,就冲进来拿人。

杜升恒瞄一眼,脸色青了又白,笑了:“好,有种。明天场上,咱们银子见。”

我起身,拱拱手:“杜老板,回见。”

可刚出门,更大的阻碍就砸我头上——段处长到了上海。

段毓朗,直隶人,袁大人的亲信,航运督办处副处长,正四品,穿官靴、戴金边眼镜,一口京腔,张嘴就是“兄弟我奉袁大人令,整顿航权”。他下榻礼查饭店,第一个请的人,居然是我。

见面那天,他穿灰呢西装,胸口插金表链,笑得比春风还暖:“林老弟,少年有为啊!听说你要在烂泥渡盖码头?好事!国家正鼓励民营,不过——”他话锋一转,“周家祖坟迁址,得民政部批,义渡局产业,得交通部核,兄弟我手里,正好卡着这两枚印。只要咱们合作,章嘛,说盖就盖。”

我秒懂:要钱了。而且胃口不小——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我保你三天之内,两章齐下;再加五万,我帮你把杜升恒的标书,做成废标。”

我表面赔笑,心里骂着:二十五大洋,我一条半新船就没了!可更黑的是——他收了钱,还不给收据,意思是:以后年年得喂,不然随时收回批文。

我回到办公室,算盘打得噼啪响:给他二十五,我还能剩三十二万,够买地、够盖码头,可资金链就绷紧到头发丝,万一船队出点事,我立马断炊。可要是不给,段处长随便找个“祖坟风水涉外国租界安全”的借口,就能把我的拍卖资格废了,杜升恒白捡便宜。

我左右为难,夜里做梦,梦见自己站在烂泥渡,刚盖好的码头“轰”一声塌了,杜升恒、段毓朗、赫斯特三个人坐在废墟上打扑克,赌注是我的脑袋。

————

正月二十一,拍卖当天,会审公廨门口人山人海。杜升恒带着八个保镖,穿黑大衣,排场像出殡;我这边只带癞头胡子和两个账房,穿布长衫,寒酸得像卖鸡蛋。可我心里有底:昨晚,我连夜把沈雪卿给我的“大礼”藏进怀里——一张英国驻沪最高法庭的“临时禁制令”:周家祖坟若未征得全体继承人同意,任何拍卖无效。签字的是英国法官,盖的是女王徽章,红通通的印泥像刚出锅的猪血。

拍卖开始,底价八万,杜升恒直接喊十万,眼睛都不眨。我喊十一万,他十二万,我十三万……价格一路飙升到二十万,人群开始起哄,像看斗鸡。杜升恒咬牙:“二十五万!”声音都劈叉了——他以为我会怂。

我慢悠悠掏出禁制令,高高举起:“审判长大人,据英廷最高法庭令,此地块产权有争议,拍卖应即日中止!”

全场哗然。

杜升恒脸色瞬间紫成猪肝,冲过来想夺纸,被法警拦住。段毓朗坐在第二排,眼镜后的眸子闪了两下,像毒蛇吐信。

审判长是个英国人,一看女王徽章,立马宣布:拍卖暂停,待产权厘清再议。

我转身,冲杜升恒咧嘴一笑:“杜老板,对不住,祖宗不让卖,我也没办法。”

他指着我鼻子,手抖成筛子:“林三,你够阴!你给我等着!”

我耸肩:“我等着,您别气坏了身子。”

可更意外的还在后头——

段毓朗居然追我出来,在走廊里低声说:“林老弟,好手段!禁制令七天有效期,七天后,你若能把周家所有继承人签字补齐,再交十万‘加急费’,我保你私下内定成交,价码还是八万底价,如何?”

我愣住:十万换十八万差价,净赚八万,还省得公开竞标!这老狐狸,原来早算好退路,就等我跳坑。

我假装犹豫,最后咬牙:“成!十万就十万!七天后,咱们签字画押!”

心里却冷笑:七天?足够我再把杜升恒一军,也足够我让段处长,自己把套索往自己脖子上勒一圈。

————

第一步,我连夜去江西会馆,把周家十三叔请出来,吃花酒、听昆曲、塞银票,一万两换他一句话:“周家三十六房,我替你跑断腿,也要把字签齐。”实际上,我心里有底:周家早闹分家,有人巴不得早拿迁坟钱,签字不难,难的是——让段毓朗相信,我非他不可。

第二步,我让沈雪卿去礼查饭店,以“南洋侨领特使”身份,约段处长跳舞。舞池里,她穿低胸洋装,胸前钻石闪得像探照灯,三杯酒下肚,段毓朗的魂就被勾走一半。沈雪卿趁势说:“段大人,林三那十万,只是头期,日后码头盈利,每年再给您半成干股,如何?”段处长眼珠子都红了,当场拍板:“七天后,我让他八万成交,再送他一纸‘模范码头’匾额!”

第三步,我让癞头胡子去找杜升恒的账房“老莫”,塞了五千两,换得一本“真账簿”:杜升恒这些年走私鸦片、私盐、军火的进出记录,时间、船名、数量、回扣,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我连夜让汤姆逊复印三份,一份寄给北京《顺天时报》,一份寄给伦敦《泰晤士报》,还有一份,我亲自送到段毓朗手里——附一张小纸条:“杜升恒若倒下,沪上航权,唯大人独尊;小小十万,不成敬意,愿与大人,共图长远。”

段毓朗是多精明的人?一看就懂:我借他之手,除掉杜升恒;他也借我之梯,爬上“航运霸主”高位。大家互相利用,皆大欢喜。

七天期限最后一天,我早早到会审公廨,段毓朗果然如约而至,手里拎着牛皮纸袋:周家三十六房签字、民政部迁坟批、交通部义渡核,三章齐全。我当众付他十万两银票,他当众宣布:“烂泥渡地块,因公益需要,特批予华商林三,底价八万,即刻成交!”

杜升恒赶到时,木已成舟。他站在公廨门口,看着我签字、按印,突然“哇”一口鲜血喷出来,人当场晕倒。报纸第二天登出大幅照片:《青帮大佬气到吐血,华商新贵林三笑纳宝地》。

我回到三记,把地契往桌上一拍,对全体员工喊:“兄弟们,咱们有自己的码头了!以后,船能停,货能堆,银子能流水一样进来!”

人群欢呼,我却悄悄擦了把汗:十万两送走段处长,五万两打点周家,再加工本、迁坟、修义渡,总共花去二十七万,比我最初预算多一倍;可地皮市值至少四十万,一转手净赚十三万,还捞一个“慈善华商”名声,值!

夜里,我独自登上“初航”,在船头摆了一桌酒,对月举杯:“杜升恒,你输了;段毓朗,你等着;上海滩,看好了——我林三,要来真的了!”

————

二月二,龙抬头,我选在烂泥渡破土动工。

鞭炮响过,我把第一锹土抛向空中,土粒被海风吹散,像下了一场黑雨。沈雪卿站在我旁边,穿绛红风衣,帽檐压到眉下,只露一点红唇。她低声说:“林三,你这一步踩稳了,后面就是通天大道;踩空了,就是烂泥淹脖。”

我笑笑:“我烂命一条,天生会踩水。”

开工当天,我同时宣布三记“四大计划”:

一,一年内,再购五艘新轮,总吨位破万吨;

二,与汇丰、花旗合组“三记航保公司”,自办水险,不再被洋行吸血;

三,设“华人航员学堂”,培养咱自己的船长、轮机、水手,不再看洋人脸色;

四,成立“林三助学基金”,每年提利润一成,资助穷苦学生留洋学航海——我要让上海滩知道:我林三不仅赚钱,还要赚人心。

夜里,我回到办公室,把门反锁,打开保险柜,取出那本旧账本——封面写着三个字:“暗流账”。里面记着:送段处长十万、周家五万、老莫五千、沈雪卿一万、报纸公关三万……一笔笔,像刀口上舔血。我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民国元年二月,烂泥渡入手,自此暗流归我,我亦成暗流。”

写完,我合上账本,锁进柜底,钥匙贴身挂好。

窗外,黄浦江潮水拍岸,“哗啦——哗啦——”,像无数张嘴,在喊我名字。我站在黑暗里,点一支烟,火光一闪,照出我半边脸——那张脸,比去年更瘦,更黑,也更冷。

我吐出一口烟,轻声对自己说:

“林三,别高兴太早。

杜升恒还没死,段毓朗胃口更大,沈雪卿的尾巴越来越滑,北京政府换届像翻书,洋人随时可能掀桌子……

暗流,才刚起漩涡。”

烟烧到指头,我掐灭,把烟头踩进地板缝里。

窗外,一条新船拉响汽笛,长音划破夜空,像替我回答:

“放心,老子准备好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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