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白传:第8章 第七章 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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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药

京兆府后衙,虞候正向王鉷禀报:“目前正在排查曾与韦少卿有旧怨之人。

其中一人有重大嫌疑,此人是前太仆寺录事张通儒。他曾举报过韦少卿,目前已下落不明,属下已下发了海捕文书通缉。

我等又依据被焚毁房屋房东所描述租客的样貌进行了查访,约有六七分像张通儒。另有一与张通儒来往甚密者,现已押至堂前,正在提审……”

大堂之上,惊堂木震响,法曹厉声喝问:“堂下所跪何人?你可认识张通儒?”

张奭回话:“回官爷,认识。草民与他常在街市上帮人扛包送货,混口饭吃。”

法曹打量这跪着的人:一身脚夫号衣,身形精悍,确似劳力之人,可眉宇间既无惶恐,也无麻木,反透着一股不符身份的沉静。

法曹:“仅是一同扛包?你与他可是同伙?”

张奭:“回官爷,确实是时常彼此照应。”

法曹从案上拈起一张纸,小心的抖开:“照应?这你可认得?”

衙役接过那张纸,递到张奭面前。正是那封他与张通儒一同从书上剪下的字拼贴成的勒索信。

张奭皱眉,伸着头,反复端详。

法曹忽将惊堂木重重一拍:“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看来不用刑,你是不肯招了。”他随手掷下令签:“来人,先笞二十,看他认不认这剪出来的字。”

张奭大喊:“官爷且慢。”

衙役上前按倒张奭,刑杖已带着风声重重落下,痛得他浑身一颤,惨叫脱口而出。

几杖过后,法曹抬手示意停手:“休要耍奸,再不招来,这刑杖绝不会留情。”

张奭淌着冷汗苦笑:“天下人谁不知我是曳白,我是个白痴啊,这么多字我哪能认得全?”

此言一出,堂下衙役们交换着惊疑的眼神,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法曹闻言,匆忙翻检案头卷宗,指尖因急切而微微发抖。待他抬头细看张奭面容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威严的神色瞬间被惊愕取代:“你……你就是那个……那个……张奭?”

随即给了正按着张奭的两衙役一个眼色,两衙役忙上前搀扶张奭站起……

后衙内,法曹向王鉷禀报此事,王鉷闻言微微一惊。

正在沉思时,一旁王鉷的弟弟王銲听到此事后,脸上满是猎奇之色,想去亲眼瞧瞧这位举世闻名的曳白究竟是何等尊容,不打招呼便起身往前堂走去。

张奭正坐在堂下椅子上呻吟着,脸色苍白的揉着伤处。

王銲快步走到张奭的面前,饶有兴致的俯身凑近去看。然而,他脸上那笑容迅速凝固,消失不见……

王鉷自然很了解张奭……正在拿着卷宗犹豫之时,有人来报,说王銲已将那张奭放了,不过方才已让那被焚房屋的房东去暗中辨认过了,他确认那租房之人并非张奭。

王鉷把那卷宗揉成一团,随手便抛进了渣斗里:“既如此,便先放了。加派人手,严缉张通儒到案。”

法曹躬身领命,退出堂外,他的眼中尽是懊悔之色……

李林甫府中,有位官员带着他那高大英俊的儿子前来拜会,李林甫盘算了片刻,便将那男子引见给了纯风。纯风只是礼节性的应酬了一番。

这天,王銲的妻子正在廊下做着女红,纯风恰从院中走过,王銲妻便招呼纯风一起来做活,纯风脚步略停,朝她手中瞥了一眼,只是说了声:“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找王鉷叔叔有事。”便离去了。

牢狱深处的签押房内。

王鉷将几卷案册推到纯风面前:“纯风,你父亲让你多接触这些案件,你可知他的深意?”

纯风蹙眉不解:“为何偏要我看这些凄惨的案卷,不是夫妻相残,便是亲友、父子拔刀相向的。上回提审的那个女子太可怜了,我做噩梦都梦见她了。”

王鉷:“我想你父亲或许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永远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纯风眼中透出困惑:“那父亲也不相信你?你们不是至交吗?难道父亲连我也不信?

我也知道这世间险恶,可是我不愿如此。我只想遇到恶人便躲远一点,不愿整日去算计人心。那也太累人了吧。”

王鉷:“你躲不开,哪有恶人会告诉你他是恶人。或许这就是你父亲让你来此的用意吧。”

纯风欲哭无泪,索性伏在案上佯装哭泣,一边装哭还一边拉扯着王鉷的袖角。

良久,王鉷终是软下语气,摇头叹道:“唉,看你这般煎熬……罢了,带你去街上散散心,去吃些东西吧。”纯风忍不住喜形于色……

张奭来了,正瞧见王銲妻在做女红,他便饶有兴致的参与进来。

张奭在手绢上执笔作画,笔法精巧远胜王銲妻子的手艺,毕竟自小就常常沉浸于绘画中,笔墨早已娴熟。

但见张奭身着一袭淡青碧色长绸衫。那颜色澄澈如秋水,纯粹得不染一丝尘俗。纵是女子也少有人可以驾驭,男子穿着更是极为罕见。若眉目间存一丝贪欲、浊气,便与这这淡青碧一色的至纯之气不搭;腕间一串多彩玉珠,光泽温润内敛,天然一派淡泊、与世无争的气度。若佩戴此珠串之人心存丝毫锋芒、戾气,便会显出突兀难合。然而这一切穿戴在张奭身上,却自然从容……

看着张奭,一时有些出神,随后问:“张奭,你对阴阳之道如何看?”张奭:“书上说‘刚者易折,阴则易萎靡,阴阳之道,贵在相济’只是这其中的分寸,我觉得挺难把握的。你看那俩傻男人,跟两头大傻驴一样杵在那儿。”说着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攀谈的王銲与裴冕。王銲妻闻言,望向王銲两人,不禁一笑……

此时院门外传来女子的啼哭声,只见纯风一路拉扯着王鉷的衣袖跟了进来。

细看之下,纯风却只是干嚎无泪。

王鉷停下脚步,怒道:“若不得其解,当多找些相似之事。去寻其共性,你休要再缠我。”

纯风低头思索片刻,却又伸手拉住他的袖口,轻声问:“有没有更……简便的法子?”

王鉷转怒为笑,说道:“不妨去摇签筒;或回去睡一觉求个托梦;再不然,你沐浴斋戒三日之后,去庙里跪求个生来就能通天地、存真知的神婆,求她为你道破天机,可好?”说罢整了整衣冠,拂袖而去。

纯风怔了片刻,顿知被戏弄了。

她瞥见王銲妻与张奭正坐在廊下,便气呼呼的朝他们走了过去。

王銲妻似乎早就习惯了纯风和王鉷之间的嬉闹,问:“你俩又咋了,又闹啥?”

纯风满腹委屈地道出原委。原来是王鉷上次带她一起审理了一个案子,有一男子在城外开黑店行凶劫杀客商,本以为就审完了,今日一同出门,原以为只是去逛街游玩,可是被带去一小吃摊,不料小吃摊却是那男子开的,那人待人真诚和善,眼中不见半分怨戾之气,纯风自然会问,为何他获释了?装的还真像好人,看不出来那些杀人越货的事是他做的。王鉷却说,此人非彼人,男子是开黑店男子的兄长,纯风自然不信,王鉷就带纯风去大牢里看,果如所言。两人是孪生兄弟。

王銲妻问:“那你又同你王鉷叔叔闹些什么,他何处惹着你了。”

纯风委屈道:“王鉷叔叔问我,两人生长环境相同、所受教化亦无差别,为何人生结局截然相反。我为这问题绞尽脑汁,他却偏不告诉我答案。”

王銲妻子听罢不禁失笑,心下暗忖王鉷何故如此捉弄纯风。笑罢却又陷入沉思,觉此问确实引人深省。

只见张奭也陷入沉思,还以为他也在为那孪生兄弟的事苦想。

张奭被王鉷的那句话激起些往日的记忆,“若不得其解,当多找些相似之事。去寻其共性……

想起了年少时候和威戎军的岁月,当时看到李华言行不一的嘴脸,自那以后,他不再信什么话语、说教……只信自己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只凭本能行事。也因为以自己的心去揣度他人,以为他人也和自己一样,不会作假,心中对人亦无防备之心,而导致威戎军陷落……至于那女屯丁的话,更让自己变得不知道什么可以去相信了……有些事,要用血来领悟。

或许,要多去格一格这人心,才不至于再被表象所欺……

王銲妻收拾起了手绢等物,打断了张奭的思忖,说待会要去好友家聚会做女红,张奭也想要跟着去,王銲妻应允,张奭就像听姐姐话的弟弟一般,跟在王銲妻身后拎着几个篮子。

纯风:“我也去。”王銲妻问,“你不是对这个不感兴趣吗?”纯风佯作没听到,抢着提过一个篮子。

裴冕见此幕,惊讶的看向王銲,王銲点点头:“正是当年那个张签,你还记得呢?”

裴冕不可置信的看着一副人畜无害的张奭,自言自语:“这还是那个张大刀?张人屠?”

王銲妻说要出门,王銲便随口问“方才因何发笑?”王銲妻笑着说“刚才张奭笑话你俩是大傻驴。”然而并没出现她所想象中王銲与裴冕气愤的嚷嚷着要去教训张奭的场景,王銲摸摸下颌不知看向何处,裴冕也是清清嗓子转过头看向天空,两人都不接话,王銲妻心中不解。

王銲妻一行人到了虢国夫人府上做女红,虽有一男子在席,却无人觉得有何不和之感。

纯风偷空小声问张奭:“听说你要去敲登闻鼓,还交了白卷,你去扛大包了?扛大包挣钱不?带我也去呗……”

张奭有些诧异的看了纯风一眼,想不通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自己的事。不过转念一想,这些不重要。就继续低着头在绸布框上细细描画,默默不语。

纯风凑得更近了,盯着他的眼睛笑着说:“我懂了。”张奭:“你怎么又懂了啊?”纯风连连轻轻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我就懂,你想采薇而食,对不对。”

张奭:“你休要乱说,这大唐盛世我怎么会不食唐粟。

你是不知道当朝是何等的昌明盛世。千百年后,世人传颂的必然都是本朝圣人的金章玉句、嘉言懿行。后世之人,谁还会去翻那些老掉牙的尧舜老黄历?”

王銲妻正向虢国夫人介绍着张奭……

虢国夫人端详着王銲妻拿来的张奭所绘图样,眼中漾起喜意:“这画工着实不俗,张奭此人,方才我觉得他倒不似外间传的那般纨绔。”

王銲妻:“许是他志趣不在做官,别有所寄罢了。”

虢国夫人又问:“那他如今以何为业?”

王銲妻略顿:“听王銲说……他在外做脚夫。”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疑惑。

虢国夫人轻叹一声:“看来你所言不虚,张中丞虽被贬,家计何至窘迫至此?张倚满腹经纶,朝野之中素负声望。一个读书人家的子弟,去扛包负重,终究可惜。不如你代我传个话,请他到我府中专司绘事,月给薪俸,也好安顿身心?”

王銲妻思量片刻,方点头:“我且试上一试。”

待张奭随王銲妻与纯风回府后,王銲妻便将此事说与他听。

张奭思忖片刻:“多谢嫂嫂好意,平日我会同你多去她府上走动。若她有想画的图样,尽可告知,我在家中为她绘就,如此可好?”

一日,张奭家。

自从张倚走后,张奭便将院子里开垦出了菜地和禽舍。院内,畦圃间,苋菜,茼蒿、蕹菜、葵菜、紫苏,黄精青翠交错,葡萄藤蔓缠绕叠翠,茄子累累垂下,黄瓜、葫芦,冬瓜瓜蔓绵绵,果实盈架沉沉,院墙便竹篱内,几只白鹅昂首踱步,正将一群鸡鸭逐得四下奔走。

张奭正哼着小调,指间拈着一枚银针,专注的绣着一方丝帕,问王銲:“好看不,送你几张,你代我传扬一下,有人想要的话可以来找我买。”

王銲看了看,但见案头上陈列着些完工与未完工的丝绢手帕、排放整齐的各色绣线团。院子大门口还放着他做脚力活的推车和扁担、绑绳。

也没回答张奭的问话,只说:“来找你出去喝茶。你这个张奭啊,我能看出别人想要什么,怎么就看不出你想要什么呢,好想念在边关那些日子,直来直去的,活着有劲,死了也舒坦。”

张奭:“从威戎军回来之后,我就只有一个心得,那就是别想太多,知足常乐。

如今活得多安逸啊,天天去打打杀杀为了啥?

与人为善,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不好吗?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

我就想简简单单的活着就好,如果可以,那就穿的好点,吃的好点,住的舒适些。

夜里睡觉前会想,想着第二天能吃点啥好吃的。如果可以娶个好看的婆娘,那就更好,如果能自己攒点钱在长安城里买个大宅子,再有多的钱的话那就多备些木炭,冬天也就不冷了。

有个大院子就好了,可以种点粮食,养些鱼,我喜欢吃鱼,听说多吃鱼对肌肤好。多养点鸡,鸡蛋还能换钱,能养些羊的话那就更好了,此生足矣。哎,想想就美……

对了,我们下回去做女红,你也一起去呗,天天喊打喊杀的干啥,人活着不管是在做啥,不都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好受一点吗?

我觉得还是做女人好,不用想太多,下辈子我想做个女人,下辈子我们做对好姊妹吧。”

王銲带着张奭,到了一条僻静小巷里。

刚到巷口,便见一行人从小巷深处缓缓而来,他们有的是世俗的打扮,有的赤足踏在青石板上,身上穿着百衲僧衣。

每人肩头都压着沉甸甸的行囊。

那队人对着王銲垂首合十,低低念了声“阿弥陀佛”。

张奭驻足道旁,看着那些负重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

王銲:“这些都是苦行僧,穿着世俗之衣,只为能更方便入世游历修行。”

巷尾一个小院门楣上悬着块旧木匾,写着“静心院”三字,这是少有人知的一处寺院,张奭往日路过时,并未多留意。

两人进入寺内,顿觉尘世的喧嚣被隔绝在墙外。

脚下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院墙与木窗、梁柱皆不着漆色,虽被流水在纹理间沁染出深浅斑驳的痕迹,却又不染一尘,如同一幅水墨旧画。屋脊缝隙间钻出了几茎细草,当云影从容掠过草尖、草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刹那,才发觉原来光阴并未停驻。

一穿赭色僧襦的沙弥,却猜不透他的年龄。正握着扫帚不疾不徐的扫着阶前落叶,见有客至,便停下活计,垂首合十一礼,口中轻念“阿弥陀佛”。

二人沿着回廊往后院去,客堂里,王銲的妻子一身青布道袍,与裴冕分坐在案旁的蒲团上;中年住持正用小勺从茶釜中将茶汤舀入陶盏中,冒着袅袅的热气。

王銲两人坐下后,王銲问:“你觉得此处如何?”

张奭回道:“甚好,这‘静心院’甚好。世事纷杂,诱因繁多,人很容易走上岔路,心静下来方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住持双手合十,点头道:“施主所言极是,深合我佛门明心见性之旨。”

王銲:“张奭,我看你和佛家有缘,日后要与行觉法师多多来往啊。”

王焊妻:“我倒觉张居士与我道家有缘,方才所言,正合道家‘致虚极,守静笃’之理。”

王焊:“不论各家各派,究其根本,不都是在探究人与人之间如何能和谐共处之道吗?殊途同归,也是自然。儒家亦云‘知止而后有静,静而后能定’大抵皆是此理。”

行觉法师:“施主所言极是,诸家学说无非都只是尘世间的各味疗救之方,然人间疾苦、症结千差万别,何来一灵丹可以包治百病,何来一家之说可尽解众惑,倘若有人自诩其说可以普治众生,无所不治,那就是有些边见了。”

王銲:“正是此理,道无常道,药无定方,用药要对症、没有优劣之分,也可以几种药一起配比着用。

除了那惑世欺人的邪教,世间并没有一种药可以包治百病。”

王焊向行觉法师引荐张奭:“对了,这位便是那日裴冕兄提及、一直想见上一面的张奭。”

张奭问裴冕:“你为何要念叨我?”

裴冕拱手道:“实不相瞒,那两次铨选我也都参加了。头一回,我侥幸合格;可到了重考那一场,我也落第了。

我认同陛下所言,但我也不愿事事随声附和。

好些人往往会把战时之法和承平时日之法混为一谈。

举国上下号令统一,一致对外,自然远胜乌合之众。战时,以‘壹言、壹教、壹民,壹刑、壹赏,弱民、愚民、疲民、辱民,贫民’的非常手段,此举确可迅速整合举国之力。

那时也因急需粮草与兵马,故将工、商、儒生等人斥为‘五蠹’或‘七科谪’等无用之辈。此时出于非常时势所迫,矫枉过正,也是无奈。

只是,若在太平岁月,仍固守‘壹言、壹民、壹教。’之法,徒以强权驾驭天下,却背离‘壹刑、壹赏’之公正,必会导致强权与庶民夺利。

更会窒塞百家之言,终使文明禁锢,百业凋零,生机尽失。

至承平之世,当使人尽其才,人人皆可于昏晦中窥见天光,开创新知,或成一代显学,或为百世师表,继往开来。各业、各人皆可济世利民,则百业俱兴。

为何常有乱世方出英豪?何以秦一统后再无圣贤?

也并非沛县那群人个个皆是不世之材,似这等人,时时处处都不缺,从来都不少见。实因其进言无路,逢乱世才能有机会挺身而出。”

可这些话,我自然不敢写在答卷上,只得装作看错了题,敷衍答了一篇圣贤大义的空文交卷了。

当时我就在想,何人有这份胆识,敢干脆交个白卷?还真的就是你啊。这种事也就你才敢做得出来。”

张奭:“啥胆识啊?我不过是胸无点墨,只好交了白卷罢了。”

几人看着张奭笑笑,不再多语……

王銲见张奭在旁若有所思的点头,便说道:“你这个张奭,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行觉法师常常都是在入世度众,磨砺自身,平日里难得一见。”

张奭只好说:“我觉得你们说的都对,我就听听就好了,已是获益匪浅了。

我觉得你说得对,不论各家各派,究其根本,都是在探究人与人之间如何和谐共处之道。

有人重礼而轻心性。

某人于彼时彼势格物致知,所制之礼,本为应对自身当世之事。若时移世易,仍固守此礼,反倒成了枷锁,束缚心性。

所以会有人重心性而弃礼。

他们说要顺其自然。

弃不合时宜之礼,依从本心而为,此亦情有可原。

但这依从内心从事,终究难免管中窥豹,会偏颇。

道长,裴冕兄和法师说得也对:药无定方,礼无恒礼,变幻不定,不如顺从己心之所向,寻当世当人所宜之礼。

有人也说,他能‘从心所欲而不逾矩’,这难免有些自以为是,矩因时、因势、因人而变,谁能完全洞悉把握?”

行觉法师“施主所言正贴合贫僧法号,‘行觉’此名取自佛偈:‘菩萨以行证菩提,非以言说得菩提。’”

张奭:“我在太仆寺待过几日,寺中各衙署及诸牧苑,走访所到之处,但见靡费,冗员,怠政者比比皆是,十人之务,却要百人共理。朝廷岁费巨万以养马,所得战骑却不足半额。

既然如此,有人提议,何不干脆将养马之业交予民间商贾经营,朝廷按质论价,采购所需战马、驿马即可。

正如诸位所言,治世不一道。

确实,官营之弊,自古有之。

昔日井田制之下的公田,人人懈怠应付,转由私人经营、缴纳税赋之后,于私于公皆所得更多。

汉行盐铁官营,后改由民间承办、朝廷课税并监管。经此变革之后,非但朝廷岁入倍增,盐铁之质亦大幅精进,与前时相较,实有天壤之别。

不过,关系到社稷命脉之事,终究还得以朝廷为主。

太平之世对战马需求有限,商贾无利可图便会弃之不顾;边患若起,奇缺马匹,商人必会漫天要价。

国之重器,命脉所系,必须紧紧攥在手里。

授人以柄,就会自陷危地。

齐人高价收鲁绨,鲁人弃粮种桑,终致粮储空乏,受制、臣服于齐。

秦人重金求购韩国铁械,韩人弃农从工,遂致粮储耗尽,而亡国……

一国之利应大于一民之利。

不可执一法应万变,要因事制宜。”

裴冕:“上古尧舜之世以‘载’纪年,如今纪年改‘年’为‘载’了。

陛下独裁,未必不是匡时济世的良方。如果陛下当年有乾纲独断之力,支持宇文融的新政,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尧舜那样的盛世基业……

如今陛下欲收拢权柄,使政令出于一人,这没什么不对的,非强权铁腕,无以定鼎乾坤;非乾纲独断,无以摧积弊、整朝纲、拨乱世而返正途。

可这……这权柄虽利,亦如双刃,一旦失了度……也可能是倾覆社稷的毒鸩。

天下壹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切莫变成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的状况啊。

如今不止太仆寺及官营诸业,乃至整个朝野,行事只求迎合上意,便算尽职,即可获得赏识、得以升迁。所以纵使失职,也往往无人被真正问责。其间偶有被问罪者,实因违忤上意,而非经营、为官有过失。

奉承、附和上意者居高位得厚利。实干者并无前途,奋进者无所获,国势社稷又安能不日渐衰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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