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白传:第7章 第六章 孤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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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孤笃

考场上。

张奭看着试卷,是李林甫呈给皇帝的一篇奏章,要求考生对此奏章点评。

奏章大意是:当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皆因陛下雄才大略,乾纲独断,方能拨乱反正,成就如此盛世。

若能令天下人共遵圣意,齐心一致,必可永续盛世;若纵容妄议朝政,则意见纷纭,空争不休,徒耗国力……

为张通儒申冤,或许只会徒添亡魂,也改变不了太多。

“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写些违心的话不如死。

仰头一声长叹。

目光却不经意跃到窗外,但见朗朗晴空,泛着青翠之色。

远处龙首渠畔春意满溢,尽是往来踏青、赏景的男男女女……

卖饴糖的老翁推车缓行而来,嬉戏的孩童便纷纷抛下手中的纸鸢,簇拥上前……两只小犬向着脱手后随风飘起的纸鸢追去……

此景间隔虽远,张奭却仿佛听到了那些欢声笑语。

不知怎的,只觉心中豁然开朗。

忽然耳畔却又响起威戎军战场上血溅荒原、杀声震天的轰鸣。

敌军瞬间杀向龙首渠畔,无助的人们瞬间被战马碾过……

想起张通儒的遭遇,胸中一阵愤懑难抑制住。张奭不禁红了双眸。

朝堂之上,那些禄蠹未曾亲历沙场烽火,怎会懂这忘战必危?

又怎能体会这太平安逸之世,是多少边军以白骨累城垣才搏来的。

就像年幼时欺负石有书,心下未有半分波澜,待自己感受那欺辱之后才深深体会到有多无助。

想起年少时牛知义先生所言:“诸子百家先贤的济世之学,为何多出于草野,只因其亲历民生之艰,身受彻骨之痛,方能发愤而求安世济民之道。久居庙堂、长于朱门之人,纵使饱读诗书、遍览典籍,若未尝世间生存之艰,又如何能真正推己及人,与人谐行共生?正如古人所言:‘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既然做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些人,不如不再理会。

想到此处,张奭推开了试卷。

……再抬眼时,考试已结束。

心中已有明了的答卷:

“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考题“《谏绝浮议疏》

臣李林甫谨奏陛下:

伏惟天子承昊天之命,以圣德统御四海。

陛下临御以来,如日月普照,恩泽似雨露滋润。拨乱反正,平定内难;制礼作乐,颁行《开元礼》;整饬吏治,定《长行旨条》;开漕运以利交通,修水利以丰稼穑;置节度以固边疆,设集贤以兴文教。劝课农桑,府库充盈;抚绥四方,远夷宾服。

由是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万国来朝,四海同风。此皆陛下圣明烛照,乾纲独断,天纵英明,非臣下所能企及。

故而,治国之道,贵在尊君;政令之通,要在同声。天下之谐和,必本于一心。若容狂悖之徒妄议朝政,则疑贰生于内,纷乱起于下,既扰圣听,更损国体,乃太平之障、盛世之碍。伏请严敕法制,以正纲纪,使兆民同心,共遵圣化。

如此,则天下一心,众志成城,政通人和,百姓乐业,四夷怀德,阴阳和顺,社稷长安,皇祚无疆,大业永固。盛世可期,尧舜之治,成康之隆,岂足道哉?

臣诚惶诚恐,昧死以闻。愿陛下垂日月之明,察臣愚忠,纳臣微谏,则天下幸甚,宗社幸甚!”

史载:“天宝二年春,御史中丞张倚男奭参选。玄宗大集登科人,御花萼楼亲试,登第者十无一二;而奭手持试纸,竟日不下一字,时谓之‘曳白’。上怒,晋卿贬为安康郡太守,遥为武当郡太守,张倚为淮阳太守。敕曰:‘门庭之间,不能训子;选调之际,仍以托人。’时士子皆以为戏笑。”

张倚被贬,去淮阳了。

张奭收罗了一下,找到了刚回长安时穿的一身旧衣。

取了扁担和绳索,赶到西市。在脚力行牙人处排了队,交了铜钱作押金,领了一身青布号衣和一块带编号的木制工牌。

正是午后歇息时,众人都围着一个善讲的人歇着,他坐在他的手推车上,教起新入行的脚力些常识:“有的主家故意对你好,给你水喝,给你东西吃,你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但是该要多少钱就要多少钱,别以为他们是好人,其实没人看得起我们这些臭脚力,平时遇到我们时看都不屑看一眼,凭什么你干活时对你那么好,他们只是想少给点钱让你多干点活,这点要记住。咱们出来就是靠卖力气换钱的,能怎么挣得多就怎么干。”

众人听着都默默点点头,也有起哄的,骂他才是臭脚力,打闹了一会,然后那人又接着说:“啥时候能赚钱,天气不好的时候才挣钱,下大雨的时候、天热的时候,越是没人干活的时候才越能挣钱……”

此时,从运河远处悠悠驶来一艘吃水颇深的货船,两个客商在船头冲着这边打着手势,那人见了,当即嗓门豁亮的吆喝一声:“来活咯,兄弟们,抄家伙上啊!”众人向着货船处挤了过去,开始忙碌了起来,搭跳板、抛缆绳、卸货、搬运。

人人都带着个硕大的水壶,汗水不断流着,要不停的喝水。有人用小推车推货,有人用扁担挑货,一看就是年轻胡混的用扁担,中年的有生活负担的卖力用推车多拉点货。

城门楼的鼓声响起,脚夫们从四处聚拢到牙人周边,将那一把把浸透汗水的小木符递上。待牙人按号衣和木符上的编号一一录册、点算完毕,方才兑得若干铜钱。

仰头喝光壶里最后一口水,那水中混着汗水的咸涩。傻笑着歇了会,聊了会,有的约了去喝酒,有的孤零零的拖着身躯回去。张奭在街角小摊上买了些饼和腌菜、腌肉,辛苦半天赚的钱,省着吃喝够一个人简简单单的过五六天。

张奭看着手里的食物很满意,毕竟是用干干净净挣的钱买的。

到了给张通儒租的那个院子里,张通儒躺在屋中,从早躺到晚,未曾挪动分毫,给他吃饭,他只是眼珠微微转动,瞥了一眼,再无反应,便只能将食物放到了他身边……

这日,张奭忽闻门外有嘈杂动静,一开门,只见河北帮一干人早已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见他露面,顿时锣鼓喧天,吆喝声此起彼伏:“大白痴来啦,曳白来了!快来看啊,大傻子要出门咯!快来看啊,千载难逢,别错过哟!快来看天字第一号大傻子啦……”

张奭推门而出,神色如常,一时巷口纷乱如市。

张奭神色如常,走到巷口石阶上坐下,仿佛只是出来晒太阳。

哄笑声如潮水般涌来。众人指指点点,掩嘴窃笑,围观之人越聚越多,笑骂声、锣鼓声交织一片。

苏孝韫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手下抬出几筐烂菜叶,高喊:“赏傻子吃百家菜咯!”

话音未落,菜叶、萝卜如雨砸下,有的带泥,有的腐臭,有的还裹着烂草绳。

张奭不闪不避,任菜叶落在肩头、发间、膝上。

夜将暮,围观之人渐渐散去,张奭缓缓起身,脱下外衫,将散落的蔬菜一一拾起,挑去腐叶,抖净泥土,仔细拢作一捆。他用外衫裹着菜回家,哼着小调,将蔬菜洗净切碎,不多时,一锅菜汤咕嘟作响。他盛了一碗吃了。

张奭挑着颤悠悠的扁担,或是推着独轮车,穿行在长安城的街坊巷陌之间。晨露未晞时他已出门,暮鼓将歇时仍见他身影。

他在心中细细的丈量、默记着每一道坊街的宽窄曲直,巷边每一棵古树的方位,疏密高低、枝杈伸展的去向,河中水草繁疏,乃至荒废之处野草的深浅枯荣。

哪处坊墙粗粝,何地石板路松动不稳,哪座庭院久无人迹,哪条小巷院墙间有空隙可迂回绕行,何处放置着破车残木、盖房所用之黏土堆……皆深印在他脑中。

宵禁鼓响,他仍留在不同坊间故作酒客,窥察金吾卫与街司巡哨的规律与路线,哪处人影间藏着不良人的踪迹。哪座坊门守备松懈,哪处酒肆入夜后人影杂乱、后巷何地堆积着杂物,何处街市偶有行人,哪条小巷入夜后空寂无人……皆逃不过他的细察。

东西市间、粮行炭铺、酒家药坊,皆见他负重挑运。即便酬微活重,他也从不推却。

甚或佯装新入行的脚夫,不惜自贴银钱将货物送错坊院,只为将高门内的庭局一一纳入心中那幅愈渐清晰的图卷。

雨天他亦不稍歇。披戴蓑笠,策马往城外山林处,持弓打猎,反复转悠。

地势起伏、河溪流向、深浅、林木疏密,每处小径的断续阻通皆一一刻印于心间。

深夜,平康坊内一条僻静的小巷中,某宅邸门外,零散停着数辆马车。

那门庭素雅,檐下只悬两盏素纱灯。若非熟人引荐,外人绝难察觉此处竟是城中显贵私酌清谈之所。

院内侍者撇见巷中添了辆陌生马车,便上前察看。拉开车帘,一股酒秽之气扑面而来,只见一醉汉躺在车厢内,已醉的人事不省。侍者掩鼻呵斥:“休得在此停留,快走。”待侍者离去,那醉汉立即翻身趴伏,透过车帘缝隙窥视着小巷里的动静。

不久,几个穿着富贵之人被侍者搀扶着,醉步蹒跚的从宅中走出,在阵阵笑谈声中各自登车离去……

往后数日,不远处巷子里的各个酒摊上。常有一人自斟自饮,目光却总不经意的凝注于巷口往来穿梭的马车之上。

一日,夜幕将临,雨势仍无停歇之意。

宵禁鼓声已响起,巷间往来行人、车马稀疏。男子在一处酒肆的雅间中望着窗外的雨帘,眉头紧锁。终于,见目标马车驶进那处巷口,他眉间一喜……

几个时辰之后,一辆马车在幽深僻静的小巷中缓缓而行,四下空寂,了无人影。巷两侧高墙夹峙,檐角交错,将本就微弱的月光遮去大半。那暗中监视已久的男子身披蓑衣,如鬼魅般自一棵枝桠虬结的粗壮老树后闪出,疾步追上马车,利落的跃上车辕,一掌击向车夫后颈,车夫应声而倒。

利刃出鞘,一把将车帘掀开。但见一富态的中年男子在车厢内酣睡,鼾声粗重响亮,周身弥漫着刺鼻的酒气。男子自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捏开他的下颚,将瓶中药液倾入他口中。转身将车夫也拖进车厢,把瓶中剩余药液尽数灌入他喉中。又取出一卷麻绳,将车主人双手反剪、双脚缚紧,再用布团塞实其口。

随后,他驾着夺来的马车,缓缓驶往坊内一处酒肆旁的马棚。他特意将马车拴在马棚下最深暗的角落,让马车完全隐没在阴影之中。

他四下细细查看,不见有人,便将一人抱进停在一旁的马车内,动作娴熟的拉开座榻下的暗板,将那具瘫软的身体塞进了暗格中。随后将另一人也如法炮制,塞进另一侧暗格。

做完这些之后,他从车厢里取出一翁酒,往衣襟上泼洒了些酒水,又仰头灌了几口,含在口中漱了漱,这才脚步虚浮、踉踉跄跄的走向远处一个茶摊,醉眼朦胧的点了壶醒酒茶。

期间,有两位武候巡夜途经此地,正逢雨势渐密,便在那马棚下驻足避雨,指指点点,说了些什么,男子见状心中似乎并无波澜。

更夫敲着梆、锣走过,五更天了。

趴伏在茶摊桌上的男子似乎被更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坐直身子,揉了揉睁不开的眼皮,付了茶钱,店家赔着笑上前:“客官,坊门这就快开了,你正好回去好生歇息。”

男子打着哈欠,点着头含糊的“嗯”了一声,起身伸了个懒腰,带着初醒的惺忪,步履微晃的走向马棚。在马棚下四处观望一番,确定无人,便利落的将车厢暗格中昏迷的车夫扛回了原本的马车,又将自己车箱内酒瓮中的残酒全都泼洒在了他的衣襟上。

刚做完这一切,晨鼓恰好敲响,他驾着马车,向坊外驶去。

清晨,早点摊的叫卖声、马蹄踏过石板的清脆声混杂在一起,将车夫从昏沉中唤醒。他晕晕乎乎的坐起身,只觉后颈阵阵酸痛,迷迷糊糊的揉捏了几下,又闻到满身浓重的酒气。踉跄站起,走出车厢,心中一片空白,昨夜之事竟半点也想不起来。

“莫非是主人与我皆醉得不省人事?”他暗自嘀咕。

只觉得怀中有膈应之物,却摸出一块碎石与一封信。还以为是谁在戏弄他,扔去石头,他逐字读着信封上的字,读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原来是写给府里老夫人的信,此刻他才意识到,定是出大事了。

车夫再顾不得其他,驾车便向府中疾驰而去。

颤抖着将信呈交老夫人。老夫人展信一看,只见是一个个从书上剪下来的字,贴在纸上拼成的勒索信,和一幅做了标记的地图。言明其子已被绑票,要求十日后夜间于城外此地交钱赎人。老夫人顿觉天旋地转,瘫坐在椅中。

十天后的夜里,还是那辆马车,却已换了一个车夫,停在了城外的山间小路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身后来时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但见一头戴斗笠、黑纱蒙面之人策马而来,身旁还牵着一匹空鞍的骏马。那蒙面人并不言语,只扬手抛来一卷衣物。车夫就着昏黄的灯笼光仔细检视,锦袍的纹样与质地,确是他家主人遭劫那日所穿的无疑。他不再犹豫,将那几只沉甸甸的装满财宝的箱子牢牢缚在了两批马的马鞍之上。

蒙面人骑着一匹马,牵着另一匹,小步急奔到了一处山边碎石滩前。

他勒住缰绳,确认无人跟踪后,翻身下马,竟将一方“地皮”掀起,并以木棍支住。

原来是几条木板钉起来的假地皮,木板边缘被刻意做成了左右上下皆嶙峋不平的形状。厚重的木板上又精心的粘上一层碎石和泥土,甚至生长着茂密的野草。仔细看去,原来是草根穿透木板,垂入下方悬挂的瓦罐之中,正是瓦罐内的水土养育着这些野草。木板下是一处地窖入口,将马沿着台阶牵了进去,并又换了一件衣衫和一匹马。

出地窖后,将那方沉重的木板稳稳盖下,复归原位。

随即便快马加鞭,驰至山野深处一间破败庙宇,挪开殿角一口积满尘灰的水缸,露出底下隐藏的又一处地窖入口。片刻后,将那被缚之人扛了出来,横甩在马鞍之上。

抵达交人之处时,他勒马停在数丈之外。那车夫急欲上前,却被蒙面人呵斥,钉在原地:“退后。再等半个时辰,人自然交还。”

寒光一闪,蒙面人手中的横刀已架在了人质颈侧。随后他静坐于马上。

直至半个时辰后,他才收刀入鞘,将身前人质提落马下。随即调转马头,策马而去。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深夜,一道人影伏在高耸的屋脊夹角之后,那角落深暗无光,莫说三步,便是逼近一步之内,也难辨人形。他耳廓微动,仔细辨听着四下动静,总会提前一瞬轻盈的挪动到屋脊另一侧,避过巡院护队即将扫来的火光。

他渐渐将府内护院与墙外兵卒的巡查路线、时辰间隔都摸得一清二楚。直至寅时,他才顺着长绳悄无声息的坠地,手腕一抖便收回了攀绳。随后又借力绳索,轻盈的翻过院墙……

直至那日,管家赶到马厩边的车夫房,吩咐车夫即刻备车出行。

也就在这一刻,檐上一道黑影滑落,隐入墙角暗处,黑影中掷出一粒石子,正中马棚中一匹马的背脊。

马匹受此一惊,扬首踏蹄,棚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车夫转头望去,就在这一瞬之机,黑影已自暗处掠出,身形一缩,隐入了那辆华丽马车的底部。

车夫牵着马车停在不远处正房门阶边,片刻之后,一位身着官服的男子推开门走出。

马车驶出了宅门……

远远看去,张通儒忽然趴倒在地,学着一旁的野狗,伸出舌头舔舐坑洼中的积水。那野狗瘦得骨骼外露,肚子却滚圆,大概是张通儒喂的吧。

张奭望着这一幕,不由想起自己返回长安的那段路程……

猛的抓住张通儒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字句清晰的说道:“你没有错。或是说,全天下都是对的,只有你是错的,你要选哪个?”说完,他狠狠掴了张通儒一记耳光。张通儒痴痴笑着,抬手一下下拍打张奭的脸,两个人互相抽打着对方的脸……

野狗在旁默默的看着两人,看累了就趴下继续看。

张通儒浑身沾满泥污与草屑,坐在菜园小水沟边,抚摸着伏在身边的那条野狗。他轻唱着,词句混着风声飘远。“故丘兮,河边柳,柳下曾记少年游,笑言此生誓白首。

长安城,胭脂扣,翡翠裘,朱门锁清眸,迷望眼,霓裳一曲忘旧俦。

当年誓,付东流,形骸世中游,我白了头。

泪空流,恨悠悠。

唤归舟?千帆过,何处旧时渡头……”

才发现,张通儒额前碎发已变白……

半个月后,张通儒清醒过来,不再疯癫,开始梳洗整齐、正常饮食。

张奭见他有好转,心里颇觉宽慰,便想来邀他出去走走。

到了小院外,见有两个胡人士兵挎着横刀守在院门外,张奭要进门,两人拦住,张奭询问院内发生何事,两人却沉默不答。只好故作往里探视的样子,两人也不拦阻,张奭心想应该没大碍,就在门外等着。不久后,一个巨胖的胡人官员走出门,两个士兵也撤去了门哨,随着离开了。

张奭进门,张通儒正坐着喝茶,见张奭来了只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张奭问那几人是谁,张通儒:“你应该知道他。”张奭想了想,随即懂了,那就是传闻中的安禄山。

张通儒:“他想邀请我去河北,毕竟我父亲在那边的声望还很大,我谢绝了。”

张奭问:“你为何不去呢?”

张通儒:“我不喜欢太过于肥胖的人,太过于肥胖的人可能不太会真心对别人。”张奭:“为何这么说?”张通儒:“没人会喜欢太过肥胖的人,行动也都不便,但是他为何还那样,不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吗?你想想,控制不住自己的人会怎么对待别人?

对了,他给我带了一坛子好酒,过两天咱俩把它喝了吧。”

几天后,张奭提着食盒踏进张通儒所住的小院,只见院内院外都已收拾得整洁利落。张通儒穿着也干干净净的,早已准备了丰盛的酒席,等着张奭。

张通儒举起酒杯,感谢了这几年对自己的照顾,还硬挤出了笑,张奭也就不好意思劝他,随他喝吧。

张通儒好像变了,说话时不再看着别人的眼睛。

吃菜的时候,筷子里的肉不慎滑落,正沾在他的衣衫上。他当即起身,到院中水瓮边,取水反复搓洗那片油渍,直至污迹尽去,方才停手。

张奭喝完酒离开后,心里暗忖,他何时这般在意衣冠整洁了?越想越觉异样,又回想起张通儒房中收拾得一尘不染,除了房东所留家具外空无一物。只觉事有蹊跷,当即转身,朝张通儒的院落奔去。

远远的只见张通儒关上了门,身上披了一件丧服,扛着一把铁锹走了出去,门并没上锁。

张奭一路远远的尾随张通儒出了城,直至到了山间一处坡地,此地视野开阔,前方有一池清水,映照着天光云影。

张通儒驻足观望之后,拿铁锹试探着铲向土坡边的山壁,土质松软,恰好可以掘的动。他便缓缓的挖出了一个小洞。

他在洞边静坐良久,忽然痴痴笑了起来。随后把铁锹反向塞了进去,自己也慢慢的脚朝里钻了进去。

用铁锹凿着洞上方的土,把洞口封上了。

“这是为啥?安禄山他不是会帮你吗,只要他帮你,你想要啥得不到?”张奭蹲着把他挖的洞徒手扒开,问着。

张通儒躺在土洞里,泪水混着泥土淌满了脸。

他回头见是张奭,却又转回头去,静静的说着:“我自幼就立志,愿继父祖之志,匡扶社稷。从未背弃此志。

半生只跪公理,不媚强权,未曾负过天地良心。

可到头来,活得像条被踩在烂泥里的野狗。

太仆寺那些人践踏我、欺骗我、利用我。

就连我娘子,儿子都像臭虫一样待我。

我无权无势就要这样被对待么,做什么都被别人觉得是错的。我就不配活着吗?

这是个什么世道啊,全天下的公理道义都比不上杨贵妃身上的几斤肥肉。

这些天我也想过了,我发现我心里只有恨,如果我重回朝堂,只怕会变成他们那般,不择手段、弄权争利之人。

我不想那样活着。

我该走了,这人世,我不留恋了。

不如不扰一人,不染一尘,离开这人世,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张奭闻言,也不由得鼻尖一酸:“看在你我相识这些日子的情分上,随我去一个地方吧。离这不远,也耽误不了你的正事。等去过了,你要怎样,我绝不阻拦。”

张通儒沉默片刻,抬手示意。张奭一把将他从土洞中拉了出来。

不多时,张奭带他走进地窖。窖中金光熠熠,堆满财宝。张奭从一口箱中取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

张通儒翻开一看,那上面写着的,正是他当初所举报的那些人的名字。

张奭:“这些都是从他们手中夺回来的,本该是属于天下人的财富。

天下有两种人。君子遵道而行,矢志不渝;庸人逐利而行,寡廉鲜耻,言行不一。你何必与那些庸人纠缠?

我们去做我们该做的事,那些本属于天下人的财富,我们去拿回来吧,用在该用的地方。”

张奭说完便走到地窖边的台阶上,坐等着张通儒……

许久之后,张通儒笑着坐到张奭身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夹杂着灰尘:“世上不是分五种人吗,你咋忘了还有士人和贤人和圣人了呢?”

张奭:“是啊,人人都知道世上分五种人,也都知道怎样才能成为这五种人,书中都写明了,就连你都知道。

知又如何?猴子也曾见过天火,却唯有圣贤能取火种传世。古来圣贤,哪个不是活得惶惶如丧家之犬?有时圣贤与猴子的区别,就在一个‘行’字,笃行。

小时候,一群人天天追着我打,后来,男的都追着要对我袒露心声,女的见到我都会夹着嗓子对我装可爱,装清纯。

改变那些人的与随处可见的圣贤书没一点关系,只因我父亲当了御史中丞。

圣贤书都改变不了那些人。你还想怎样?

若心中所求异于世人,又何必奢求世人的认可?墨子何必悲染丝,杨朱何须泣歧路,于事无补。

如今,庙堂之上,强权践踏公道;流毒于市井,民风苟且,媚强权而弃公义,唯利是图、廉耻不彰、道德沦丧、男盗女娼,与禽兽差异无几。

既然不求苟同于此混沌浊世,那便只能孤行于笃道。不必再作多想,在那些人眼里,我们注定就是一个笑话。”

许久之后,张通儒:“我们用这些钱做什么?”张奭:“能做啥,我们会啥?”

张通儒:“马?”

张奭:“对。”

张通儒:“干。”

皓月当空,照着静谧的深山中两个遥望星空的人。

几日后,张通儒和张奭暗中盯上一个青年男子。

直到一个多月后,在一处酒肆,听到隔壁厢室的那男子和几人相约要去终南山畔打猎,并且立了赌注,看谁的猎获多……

张奭和张通儒远远的跟着几人到了猎场。

几人分头散去,各自行猎。张通儒扮作樵夫,潜入山坡高处设了一颗消息树,为张奭引导那男子的方位。

张奭绕路潜伏到男子附近密林间,用雉鸡哨子把他引了过来。张奭从高枝上猛的跃下,将其击昏。

放飞纸鸢,张通儒远眺纸鸢所示方位,驱车赶赴。随后载人而去……

几日后的深夜,在城外的山区小路上交接后放好钱财,把人送还。

地窖中,烛光下,张奭和张通儒拿起一本册子,用笔又划去了一个名单。

册子中抄录了张倚留下的那画卷里的名单,两人在册子里继续翻找着……

第二天,两人分头回城后已是入夜,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火树银花、人流涌动,整个长安变成了一座不夜城。原来今日是庆祝皇帝李隆基诞辰的千秋节。

人流中,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有垂髫小儿骑在父亲肩头,小手里攥着蜂蜜糖浆果串,母亲在一旁扶着,孩童那晶亮的眸子中映照着璀璨灯火,闪烁着无忧无虑的雀跃之光。

行人在锦绣灯阵前驻足猜谜,酒楼上悬挂着鎏金宫灯,宾客们觥筹交错……

忽然间鼓乐齐鸣,彩狮踏着欢腾的鼓点纵跃翻腾,金龙逐珠腾空而起,所过之处,惊起一片孩童的尖叫。

张奭在几个摊子间踟蹰良久,问了又问,买了最便宜的几两羊杂,两张饼,到路边靠着墙跟坐下,用饼卷了羊杂吃着。

远处传来“陛下万岁!陛下万岁……”的山呼声,人群也跟着传来的呼声喊了起来,边喊边朝着可以看到城头上的皇帝之处涌去。

喧嚣如退潮般迅速消散,长街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只留下小摊上缭绕的烟火,风里还飘着蜜饯、烤肉的余味。

空荡的街道上,唯有他一人坐在墙根吃着卷饼的身影……

一日,张通儒走进一处偏僻的巷子,张通幽路过时看到了,跟了过去。

张通幽在外边敲门,张通儒在门后正在猜测着是谁在敲门,张通幽却喊了起来:“哥哥,开门啊,是我啊,我是张通幽啊,开门啊。”

张通儒正要去开门,却听到地窖里似乎有轻微的动静,张通儒瞬间便被吓得面无血色,张通幽却还在不停的敲门。

只能心不在焉的在院门外接待了张通幽,说家中有人,不方便接待,张通幽心想肯定是有女人在家,就这样应付了过去。

张通幽走后,张通儒看着忘了盖上的地窖口,一时不知所措。

张通儒提着油灯,踮着脚尖一步步下了地窖。屏住呼吸,忐忑不安的端起油灯照向那人,那人蒙着眼,张通儒将他紧绑在嘴上的布条松开一点,那人大口喘气之后,传来的话语,让张通儒悬着的心彻底跌到谷底,那人急喘着气说道:“张通儒,你要做什么。”

张通儒吓得退后几步,差点瘫倒在地,待那被紧束之人气息变匀了后,变了口气,故作镇静的说:“张通儒你把我放了,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那人虽被蒙了眼,蒙布之下,却仍看得出他的眼珠转了几转。

“通儒啊,以你这般胆识,今日若肯放手,我非但不计较,更视你为莫逆之交。我在宫中朝中皆有人脉,稍加引荐,你我携手,何愁不能平步青云,富贵荣华?”他继续说道。

张通儒面无血色的盘算着,慌乱中,把他的嘴又紧紧绑了起来,爬出地窖,合上窖口。

在院子里呆立许久,呼息渐缓,心跳也复归平静,他才敢转头看向地窖口,却见缝隙间逸出缕缕青烟,待掀开盖板,一股炽热窜出……

张通儒提起一桶水,泼向自己,待将人拖出时,那人已焦黑如炭,面目全非的脸上,目光看向虚空,喉中气息游丝般断续挤出字句:“不瞒你说……初见你时,我便觉得面善……前几日忽然想明白了,你像极了当年的我。只是逆风而行,无处安身……这世间,讲的不是正义,是利益。只要低下头……低下头,就能得雨得风……”

他气息渐弱,终归于无。

张奭到了院子附近,只见巷子里挤满了人,院子里冒着浓烟,武侯铺的人正在救火。

四处寻看,并没找到张通儒。

张奭去存放财宝的地窖处寻找,他果然在,正抱着一箱子财宝,往马车上装。

张通儒装完马车,操起一把琵琶,攀到车厢之上,“我走了,送你一首歌吧。”说完,自顾自弹起琵琶纵声唱了起来:“这世路,尽谬妄,直如弦,殁道旁,曲似钩,登侯堂。

莫佝偻,莫低头,不回眸,风平云晴再昂首,半生跌宕我还狂,续走一程又何妨。

黄尘起,战歌扬,孤鸿唳,烽烟散,断戟沉,贱骨何处不可留,此生虽烬意难休。

魂未泊,气未朽,赤血撒尽梦不收。

山河改,残碑荒,旧篆藏,刀凝霜,战甲凉,苍苔露泫见新芒。

春草长,只是换了少年容,再从头。重拾旧戎装,来世还续今生酒……”

唱罢,张通儒蹲在车厢边缘,指着张奭,喘着粗气对着张奭放声大笑。张奭也随之笑了起来,两人笑声渐沉,终化作满襟热泪……

他走了。

一路且行且舞,唱着那首歌,偶尔还以近乎嘶吼的高亢之音,怪叫着吼出那些词……

张奭目送张通儒渐行渐远……随后也学着张通儒的样子边唱边跳、怪叫着往长安城方向而去……

十几日后,正在街头揽脚力活的张奭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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