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旺旺
赶在秋季到来之前,徐之原去了趟后山小溪,他想抓些鱼虾给小黄狗吃。
这日他匆匆离开学堂,提着鱼篓开心前往芒草林。
早晨他已提前询问过叶兰,叶兰答应了。
才刚到芒草林边,一个小小的黄色身影便探出头来。
“汪!”
他马上咧嘴笑开,蹲下摸摸小黄狗,嘴上却道:”你怎么还在这里?被看到会被抓走的!”
孩童将鱼篓打开,摸出一条小青鱼:“虽然你不是猫,但狗也是会吃鱼的吧?”
小黄狗叼过鱼,趴下开始大快朵颐。
‘啧!吃得比徐之原还好,我们家小少爷还在啃米团、麦饼呢。’
“汪!”
‘嗯?’薛旺名有些迟疑,小黄狗刚刚是在回应他?
薛旺名感到有些好笑,上下打量着小黄狗:‘连徐之原都听不到声音,你这普通小狗能听到?
这同步率可比徐之原更高,总不可能我是宠物专用系统,真正该寄宿的主人是小黄狗?’
薛旺名笑容一滞,忽然一阵胆寒。
他决定试探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叫喊:‘啊啊啊啊啊!好大一条蛇!’
小黄狗猝然一惊,吐出鱼就往徐之原方向跳。
薛旺名:’!!!’
小黄狗跟着徐之原回家了。
徐之原兴冲冲的跑回小土屋,拿出一块竹板。
又出屋找到坐在板凳上的吴景明。
他兴奋的将怀中小黄狗举起,道:”大爷,这是我朋友。”
吴景明抬了抬眼,道:”这是条狗。”
徐之原笑容一僵。
他垂下眼眸,轻声道:”我进不了大宅,偏院的人又说我是少爷,不跟我玩……这是我第一个朋友。”
老汉有些无措。
孩童又露出笑容,道:”我帮牠取好名字了,大爷你可以帮我刻在竹牌上吗?”
吴景明看了眼竹牌,手一翻便出现了一块木片。
木片深棕带点深红,隐隐发出金属光泽。
他开口道:”要刻什么?“
徐之原得意道:”我前几日在学堂上学了个字,我觉得很适合牠。”
清了清喉咙,孩童得意道:”牠以后就叫做旺旺了!”
薛旺名呆了呆,随即怒火中烧:’徐之原你踏喵的玩我啊?拿本大爷名讳当狗名?以后你开口,是叫我还是叫狗!!!’
小黄狗有些疑惑的看着徐之原胸腹之间。
吴景明点了点头,仅是用食指在木片上比划,木屑纷飞,片刻后便削成一片半个手掌大的木牌。
木牌上刻了个大大的’旺’字。
徐之原欢天喜地的接过,向着吴景明深深一礼,便又跑回屋里寻麻绳了。
薛旺名看着小黄狗木牌上大大的’旺’字,面如死灰。
……
徐之原与叶兰搬入了大宅。
母子被安置在主院后方东侧的小院,吴景明被安排在侧厢房。
小院里也添了一位清秀少女,平日守在主屋,偶尔也照看年幼的徐之原。
搬进大宅当日,徐之原系着发髻进院,容嘉正在小院中静候,抬眼一瞧,眉头便皱了。
三两下将他按在椅上,梳顺发丝、盘结、扣冠、系缨,连鬓角碎发都不放过。
自此,徐之原便记住这位容姐姐,古板得要命。
叶兰换下了粗布衣,穿上了鹅黄绢衣。
徐之原也换上了素白布衫,母子衣着不显华贵,气质依旧焕然一新。
这日叶兰站在小院外,目送徐之原去往学堂。
见他背影消失在转角,正要进屋时,眼角见一行人自前方而来。
叶兰略为有些惶恐,连忙一礼:“见过夫人。“
杨氏状若随意,带着两名婢女。
她轻轻一瞥叶兰,语气讥讽:“当年凭着肚子里的野种,让你这贱婢入了门,现在又凭着孩子搬回大宅……“
她眼中浮出恨意:“叶兰,妳可真有本事!“
容嘉沉下脸,正要发难,叶兰却是轻拉她衣角,摇了摇头。
杨氏冷哼一声,未多作停留。
容嘉跺了跺脚,忿忿不平。
叶兰低垂着眼眸,抿了抿嘴,看着五夫人离去。
……
今天先生教诗经。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
“离离原上草,应解为高原上野草遍野,郁郁青青……”先生诵到此处,声音微停,转头看向学堂后方一隅。
“徐之原,你的竹牌尚未写好?”徐之原心头一紧,急忙取出竹牌,走上前去递交。
先生接过竹牌,瞄了一眼竹牌上端正字体,点了点头,道:”习字不过月余,却是笔正心齐,字有法度。”
先生走去一旁,亲自将竹牌挂上。
徐之原一揖谢过,眼中有些喜意。
下课后,堂首正在发药浴包。
有灵根的孩童都要在年纪尚小时,以药浴淬炼筋骨,在正式修炼前打好根基。
徐之原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跟着队伍移动。
“……为什么是你?”
徐之原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徐之玫。
“四姐姐?”
听到姐姐两字,徐之玫心头发颤。
她急匆匆撇过头,牙齿咬着下唇,眼眶已泛红。
徐之原感觉面前姐姐有些憋扭,伸手她在眼前挥了下。
徐之玫连忙将药浴包递出。
徐之原微微一礼道谢。
徐之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徐之原离去的背影。
她厌恶她自己。
……
入夜后,徐之原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吴大爷。“
吴景明应了一声,接过孩童递来的药浴包。
徐之原环顾屋内,多了一人高的大浴桶,蒸腾水气让屋中白雾缭绕,也让徐之原心中一冷。
薛旺名感受到了徐之原的不安,轻叹口气。
吴景明背对孩童,正在摆弄药浴包。
徐之原指尖有些颤抖:”大爷,我要开始修炼了吗?”
“你是上品灵根。”
“……因为我是上品灵根,才能穿上新衣服、搬入大宅吗?”
吴景明回以沉默。
徐之原轻声开口:“大爷,你为什么修炼?“
吴景明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爹叫我练。“
孩童低垂着头,咬着牙,低声说:“我没有爹……可以不修炼吗?“
吴景明手上顿了顿,放下药浴包,转头看向徐之原。
空气中弥漫着水气与沉默。
老汉开口道:“药浴包浸泡一刻钟后即可入浴……“
内容不长,徐之原听一遍就懂了。
吴景明起身,手中比划着淬体诀,徐之原打算跟着做,吴景明阻止,道:“先把动作记熟。“
徐之原又落座。
吴景明演示完十二式淬体诀后,开口道:“都记熟了?“
徐之原点头。
老汉便开口道:“回去吧,天色晚了。“
徐之原一愣,眼眶红了。
他起身,对着吴景明道谢,脚步轻快出了房门。
老汉看着窗外夜色,喃喃道:”我会护着你的……“
承诺如铁,散落夜空,无人知晓。
……
裂开的嘴角,滴下丝丝血红,对着他笑。
周遭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都在笑,笑得灿烂、笑得天真,却让他不寒而栗。
他想逃、想退,却发现身体正在下沉。
地板是白色,深深的白、冰冷的白,他无力高举着手,却没有人可以拉他一把。
眉头紧锁、手脚用力蜷缩,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薛旺名知道徐之原做恶梦了。
一场醒不来的恶梦。
他轻声叫唤:’小黄狗,来陪之原。’
被叫醒的小黄狗,艰难地爬上了床铺。
牠将身子挤进徐之原怀中,前脚搭在徐之原的额上。
眉头舒缓,身躯放松,徐之原沉沉睡去。
薛旺名长叹了口气:’我帮不上忙……’
月明星稀,田野里蛙叫虫鸣,却平静不了孩童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