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炮，骑士与金融：第21章 夜谈

第二十一章夜谈

当天晚些时候，理查德通过银行把一百金磅寄回了老家，然后回到罗切斯特子爵府邸。史密斯管家告诉理查德，阿斯塔莉亚夫人去参加一个慈善组织的日常会议了，大约会晚点回来，接着又告诉理查德，在成衣店购买的晚礼服到了。理查德不是很愿意，也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吃晚饭的时候一定要换晚礼服，史密斯管家委婉地说：“这是传统，也是规矩，先生，贵族是讲究传统的，也是讲究规矩的。”理查德拿着晚礼服，想到昨天在爱丽丝大酒店用餐时，自己的一身打扮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那时候他也想换上一身体面衣服；可是想到刚刚在铁锈区的种种见闻，又觉得手上的衣服有千斤重。

当伦勃朗回到府邸时，看见理查德正在门廊下迎接自己，理查德已经换上了一套“塔士多”礼服，黑色的精纺羊毛上衣，翻领上镶嵌着绸缎，白色翼领衬衫、马甲搭配黑色领结，高腰长裤的侧面也装饰着绸缎，脚下是漆黑锃亮的小羊皮鞋。

“哦，看看，我们的顽固党领袖理查德先生终于肯进行革新了。”伦勃朗看见理查德的打扮，笑着说道。理查德有点不好意思，也跟着笑了。他从小到大还没有穿过这么华丽和正式的衣服，在他本来的想法里，连以后举行婚礼都用不着穿晚礼服，穿军装就够了。

伦勃朗好像会读心术，笑着对理查德说：“怎么，想把这套衣服留到结婚的时候穿？那可不行，婚礼都在白天举行，参加婚礼时要穿晨礼服，你的晨礼服过几天会做好的，不过恐怕得在从卫耶哈城堡回来后才能穿上了。”

伦勃朗和理查德来到小客厅，喝着茶谈论起白天的事情。理查德谈及贫民窟、贫苦居民和恶劣的生态环境，谈到激动处，连连叹息着说：“真想不到，帕拉汶还有这种地方。”

“那么，理查德，你想过没有，怎样才能让这些人不再贫苦？”伦勃朗问道。

理查德想了想，说道：“国王陛下应该任用仁慈的官吏，对贫民施以救济，施舍给他们粮食、衣物。还应该收容无家可归的儿童、老人，对病人也应该发放一些药品。”

伦勃朗看着理查德：“还有吗？”

理查德又想了一会，说道：“千头万绪，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但是能做到这些，这些人的生活就会改善很多。”

“大错特错。”伦勃朗说，“这些举措治标不治本，刚刚救济了一批贫民，还会有新的贫民源源不断地涌现，你有多少人力财力，能帮的过来吗？”

“那你说怎么办，任由他们烂下去吗？”理查德也有点动了火气。

“要建工厂，建很多很多大工厂。”伦勃朗说，“有了工厂，贫民们就有了工作的岗位和机会，就有了薪水。工厂主为了让自己的货物从厂区运输出去，就得花钱修路，把交通环境改善了。等到路修好了，运输砖石建材就方便了，可以拆除贫民窟，建一些正经的房子给贫民们住，修建建筑的时候还需要工人，又能解决一些就业。”

理查德听的连连点头，伦勃朗又说：“工厂主雇佣工人生产商品，把商品售卖了才能获得利益，你说这些商品应该卖给谁？”

“谁有需要就卖给谁呗。”理查德懵懵懂懂。

“我不是这个意思。”伦勃朗说，“我是说，斯瓦迪亚国内的市场并不足以消化这么多商品，到时候商品太多了可怎么办？”

“怎么办？送给穷人吧。”理查德说。

伦勃朗差点被一口茶水呛死：“糊涂！”，他说道，“白送谁肯，那工厂主岂不是赔死了，工厂也得倒闭。”

“是哦。”理查德说，“干脆别生产那么多，生产的够卖就行了。”

“那怎么能行呢，不提高产能，生意不是越做越小吗。你想过没有，我们的商品应该走出去，卖给外国人，让诺德、维吉亚、萨兰德和库吉特都买我们的商品，这样才有利润！”伦勃朗说。

“对呀，伦勃朗，你真是个天才！”理查德激动的说，差点站起来，“你这个想法跟别人说过没有？千万别和别人讲，否则就被抄袭了，你要等到有机会跟国王陛下汇报。”

伦勃朗哭笑不得地说：“这个道理非常粗浅，稍有些政治和经济头脑的人都知道。”

“这样啊，我倒是觉得挺高深的。”理查德慢慢的说。

“总之，想救济穷苦人，就是一句话，开工厂。”伦勃朗说。接着，他又面色很严肃的说：“可是有些人，一心反对我们建工厂、扩大生产。”

“谁这么坏？”理查德气愤地说。

“就是那些佩剑贵族。他们好吃懒做，目光短浅，脑子还停留在中世纪；他们自己开不成工厂，也反对我们；他们仇恨、敌视我们，认为大工厂和大机器掠夺了他们的财富。这些贵族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土地及其附带的产出，但是工业时代已经来临，农田上产出的利润已经不足以维持贵族们奢侈的生活了，所以他们就认为，是我们一一银行家、工厂主抢劫了他们的财富！”

伦勃朗说道气愤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再也不是平时雍容华贵的模样。伦勃朗喝了点茶水平静了一下，然后说：“以军队举例子，你们打仗用的铁脊步枪，还有十二磅和十八磅炮，不都是工厂造出来的吗，如果按照那些佩剑贵族的方式治理国家，恐怕斯瓦迪亚还停留在中世纪，到时候军队怎么办，用双手大剑去砍维吉亚人的炮弹吗？”

理查德听的连连点头，说:“太对了，这些佩剑贵族的确是瞎胡闹，国王陛下难道不管管吗？”

伦勃朗冷冷说道：“哼，只怕国王陛下不是不想管，也不是不能管，他是不愿意管，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佩剑贵族。”

“你，你怎么这样说？！”理查德非常惊讶，不是因为伦勃朗说国王菲利普十二世不管佩剑贵族，而是伦勃朗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国王的鄙夷和不满，在王权神圣至高无上、每个人把尊敬国王视为义务的斯瓦迪亚，讲这种话是不可想象的。

“没什么不能说的，理查德，你想过没有，如果菲利普十二真是贤明的，为什么你今天会在铁锈区看见那么多贫民？”

这句话把理查德问的张口结舌，支支吾吾了半天，理查德才说：“可能菲利普陛下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的官吏执行坏了......”

“哈哈哈哈哈，理查德，你是个聪明人，为什么净说这种蠢话？真正贤明的君主怎么会任用贪官污吏，不能洞见贪官污吏的君主又怎么能称为贤明？”

理查德叹了一口气，默认了伦勃朗的话。其实理查德心里也一直隐隐约约有一个疑问，每当他看见穷苦百姓的时候，都忍不住想，为什么国王陛下不来管一管，从小到大，自己接受的教育，都说国王陛下是仁慈、博爱的，可是为什么斯瓦迪亚的国土上有这么多地方是国王陛下的仁爱之光照耀不到的？是斯瓦迪亚太大了吗？可是铁锈区就在帕拉汶，在国王陛下脚边，难道也不能沐浴在国王陛下荣恩的光芒里吗？伦勃朗说的没错，菲利普国王根本就没想管这些穷人，正如他的光芒不能普照贫民窟，贫民窟的恶臭也吹不到圣瓦兰德宫殿。

这时，仆人进来通禀：“夫人回来了，正在房间换衣服。”

几分钟后，阿斯塔莉亚换好晚礼服，款款走进餐厅。理查德和伦勃朗已经在等待了。伦勃朗下令开饭，精心制作的一道道美食被端上餐桌。可能是下午的所见所闻让理查德失望，刚才伦勃朗的话又对他震动太大，吃饭时一直心不在焉。

“理查德，今天玩的还开心吗？”阿斯塔莉亚看出来理查德情绪不高，问候到。

“很好，夫人。”理查德忽然想到，自己为伦勃朗和阿斯塔莉亚都买了礼物，于是叫威廉把礼物拿过来。

送给阿斯塔莉亚的礼物是一束鲜花，刚从花圃里摘下来，还带着泥土的芬芳，送给伦勃朗的是一段被收纳在圆形徽章里的伸缩钢丝绳，这是一个精巧的枪械防抢器具，用法是把徽章别在腰带上，把钢丝绳拴在枪上。

“谢谢你，理查德，我非常喜欢。还有，请叫我的名字，阿斯塔莉亚。”女主人说道。

接着，阿斯塔莉亚让女仆把鲜花放在卧室里，然后对理查德和伦勃朗说：“先生们，首相夫人约我晚上去一个音乐沙龙，恕我不奉陪了，现在时间留给你们了，再见。”

伦勃朗和阿斯塔莉亚抱了一下，然后接吻告别。接着和理查德坐会餐桌旁。两人又随便吃了几口，伦勃朗见理查德没什么胃口，索性结束晚餐，又来到吸烟间，让仆人送上烈酒和烟具。

“晚饭前我本来想跟你谈谈正事的。”伦勃朗抽着雪茄说，“今天在陆军部的会议你听出来什么内容了吗？”

“什么内容，就是昨天你说的那些呗，关于卫耶哈城堡的事。”理查德说。

“我是问你，你对调查团的人事安排有什么看法？”伦勃朗倒了一杯威士忌，又给理查德也倒上。

“他们安排我进入案件调查组，其实我对破案一窍不通，还不如让我去安全保卫组，等别人查出真相，我带兵去围剿就是了。”理查德说。

“你真是一点也不懂啊。”伦勃朗痛心疾首的说，“一开始我把你吸纳进入特别调查团的时候，他们就想把你扔到安全保卫组去，他们非常反对我们的人插手案件调查，而案件侦查组是整个特别调查团最核心的构成。我是想办法才把你送进案件侦查组的，你在办案的时候要多加小心，既要用心收集证据，还要防备佩剑贵族们坑害你。”

说道佩剑贵族，理查德想起来上午在陆军部遇到的鲁埃－迪斯平和洛伦佐－托马斯，他对洛伦佐印象不错，向伦勃朗详细说了一下洛伦佐是如何不畏权贵、挺身而出的。伦勃朗听后，沉吟了一会，对理查德说：“很好，你也看清楚了佩剑贵族是一副什么嘴脸。对于你见过的那些和佩剑贵族不和的平民军官，你要留心结交，看看能不能争取到我们这一边。”

接着，伦勃朗又说道：“特别调查团有五位委员，分别来自陆军部、外交部、内政部、财政部和司法部，这里面最重要的是陆军部代表和外交部代表。因为陆军部和外交部各自掌握了一部分情报侦查与收集职能，在案件侦破中，谁具有更多情报优势，谁就能掌握侦破方向。”

长篇大论让伦勃朗口干舌燥，他喝了口酒又说道：“至于内政部、司法部和财政部的官僚，在特别调查团里所扮演的就是配角，内政部的侦探和审讯专家负责从专业角度提供顾问，财政部负责预估财产损失，司法部负责在找到真凶后审判定罪，这都是不重要的工作。真正重要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给案件定性，这关系到我们接下来所采取的策略，而根据不同案件性质国王陛下也会采取不同应对措施，我们要避免他所采取的措施伤害到我们的利益。”

“真正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给案件定性。”这句话理查德听明白了，但是后面的一串话让理查德如坠五里雾中。伦勃朗说：“好了，你先不用管这些，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现在我要提醒你，陆军部是佩剑贵族的老窝，调查团里的军官一大半都是佩剑贵族一方的，外交部的参与人员都是我们自己人。至于其余三个部门则是鱼龙混杂，不过他们话语权不大，也起不了什么决定作用。今天开会的时候，那个‘木偶’说了，让陆军部的代表分管安全保卫、案件侦查，让外交部代表，也就是我，负责外交对话、情报收集，至于前线军队调动的权力，则没有明确说，只说‘在紧急情况下，由特别调查团委员会议协商’，也就是说，现在我们双方势均力敌。虽然‘木偶’说了军方分管案件侦查，但是我们外交部委员有情报收集的职责，相当于把陆军部的侦查权分走了一半，我看老迪斯平的脸色很不好看。”

理查德的耳朵抓住了两个人名：“木偶？老迪斯平？”

伦勃朗解释道：“木偶是首相的外号，他这个老滑头奉行中立，谁也不得罪，只当国王陛下的传声筒，因此得了这个外号。老迪斯平就是古雷尔－迪斯平，陆军部军事侦查局的局长，你的顶头上司，特别调查团委员之一，也是那个鲁埃－迪斯平的远房叔叔。”

“哦。”自己的顶头上司和自己不是同一阵营，理查德感觉很悲观。

“政治是很复杂的，有时候三言两语就能透露出很多信息，你以后要处处留心。”伦勃朗说。

接着，伦勃朗掏出一张支票，递给理查德：“拿着吧，我之前就说过，来到帕拉汶以后送给你一大笔钱。你即将和我去完成一个危险任务，这点钱就当做你的安家费吧。”

理查德坚决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为了钱才帮助你的。”

“听我说，理查德......”伦勃朗想要解释。

“你不用说了，伦勃朗。钱我是不会要的，我有很多理由跟你趟这趟浑水，为了正义、为了友谊、为了荣誉，等等，唯独不是因为钱。”

伦勃朗笑了：“你真的不看看数额再考虑拒绝吗？”

理查德也笑了：“我真怕看了以后不能下定决心拒绝。”

“好。”伦勃朗说，“既然你不肯收这笔钱，我另外送你一样东西，请你不要拒绝。”接着，伦勃朗叫来史密斯管家，告诉他，去把“那把宝剑”拿来。

没过多久，史密斯取来了一把剑，伦勃朗递给理查德，说道：“看看，怎么样？”

理查德接过佩剑，拔剑出鞘，剑刃是高品质锻造钢铸就的，坚硬中带着柔韧，锋利无比。黄铜镀金的贝壳状护手上雕刻着镂空花纹，花纹中间是斯瓦迪亚皇家狮子图案，四周是鸢尾花、橡树叶、月桂叶图案。剑柄细密地包裹了鲨鱼皮，颗粒状手感握起来很舒适。

“这剑太棒了。”理查德由衷赞叹。

“送你了，理查德。”伦勃朗说。

“那怎么行呢？”理查德说，“这太贵重了。”

“请千万不要推辞了，如果您还当我是朋友的话。”伦勃朗说，“我既非军人也无需上战场，要剑做什么。你时常冲在第一线，需要趁手的武器，收下吧。”

理查德也的确喜欢这把剑，便不再推辞。

“好了。”伦勃朗说，“出发前还有三天时间准备，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有一件事。”理查德说。“来到帕拉汶后，我一直想那晚袭击我们的那个剑客，他的剑术实在太厉害了。我担心这次还遇到那么厉害的人，我对剑术一窍不通，请你找个剑术高手指点我吧。”

“这个好说。”伦勃朗满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