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悬熵：第4章 朱莉旅馆

露小满回到车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咸涩的泪水在风中微微发紧，像一层薄薄的盐壳贴在皮肤上。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对海螺，它们安静地卧在露小满的手心里里，珠光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仿佛仍在低语着姐姐的名字。

她沿着奈市主街缓缓行驶，车灯划破渐浓的夜色。街道两旁的楼宇高耸而沉默，多数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像是城市残存的呼吸。她转了几圈，终于在一条斜插进老城区的小路上，看见一栋楼顶还亮着一块残缺的霓虹灯牌：朱莉旅馆。红字缺了一角，像被谁咬掉了一口，却仍固执地闪烁着，成了这片死寂中的唯一坐标。

天色已晚，灰紫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浮动着尘土与旧水泥的气息。她决意在此歇一夜，明日再启程。

其实，奈市遍地都是空置的楼宇。随便撬开一扇门，就能找到上百平米的栖身之所。可那些楼大多荒废了几十年，外墙剥落，钢筋裸露，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不是灰尘，就是霉菌与鼠粪混合的腐味。水管早已锈死，电路短路的风险极高，更别提夜里会不会有流浪者或变异生物潜伏其中。

露小满不敢赌。她宁愿花信用点，住一间有人管理、至少还能通水通电的地方。

朱莉旅馆所在曾是奈市最辉煌的酒店之一。如今虽被称为旅馆，实则是整栋三十层大楼中，仅有少数楼层被重新启用。大厅挑高，水晶吊灯只剩骨架，地毯卷边发黑，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

前台后，只坐着一男一女，看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男人靠在椅背上打盹，女人戴着耳机，正盯着平板追剧，指尖不停滑动。

“你好，住一晚多少点？”露小满走到前台，声音还有些沙哑。

女人头也不抬，语气平淡：“价格都一样，800点一晚，房间随便选。几个人住？”

“一个人。”

女人抬头，露小满这才看清她的脸妆容极重，眼影是暗紫与金粉混搭，口红鲜红欲滴，像是从旧时代海报里走出来的明星。可那眼尾的细纹、颈侧松弛的皮肤，又暴露了岁月的痕迹。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露小满一眼，目光在她肩上的背包和腰间的枪套上停留了一瞬，才慢悠悠打开收款机。

“要哪间？”

露小满想了想：“最高的那层吧。”她想看看全城的风景。

女人面无表情：“最高层有人包了，倒数第二层行不行？”

“可以。”露小满点头。

女人递来一张老旧的磁卡房卡，边缘已经磨损。

露小满提着行李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镜面映出她憔悴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

房间在35楼，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家具陈旧但整洁，床铺叠得整齐，浴室的瓷砖缝隙有些发黄，但热水居然能出。她脱下冲锋衣，冲了个久违的热水澡。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肌肉，她闭上眼，几乎要当场睡去。

这些日子，她睡的不是睡袋，就是蜷在车里，床垫对她来说已是奢侈。此刻躺上这张宽大的床，柔软的触感让她几乎落泪。更重要的是，自离开宁镇以来，她每一刻都在提心吊胆。怕迷路，怕遇险。今日在广场又被抢夺海螺，情绪彻底崩溃。那一场痛哭，像是把积压已久的恐惧、孤独、委屈全都释放了出来。

此刻，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脑袋一沾枕头，便沉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模糊的响动惊醒。

起初以为是梦里的回音，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脚步声，夹杂着人声和金属碰撞。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心想是不是隔壁有人吵闹。可当她再次闭眼，那声音却更近了，仿佛就身旁。

她猛地睁眼。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透进一丝微光。她没拉遮光帘，只用了薄纱，这是她从小的习惯。太黑会让她做噩梦，有光才觉得安全。

可就在这时，她看见了。

窗帘上，一个黑影。

不是晃动的树影，也不是飞鸟掠过。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贴在纱帘外，缓慢地蠕动着。

露小满的心跳骤然停止。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她没开灯，手却已摸向枕头。那里藏着她的折叠小刀。可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属，她又改了主意，迅速抽出藏在床头柜下的手枪。

她握着枪，赤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轻得像猫。她一步步挪到窗边，心跳如鼓，喉咙发紧。她不能等待这人进来，她根本打不过任何人，只能在他翻进窗户之前吓退他。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窗帘，同时举枪指向窗外。

外面的人竟是下午在广场遇到的那个短发女生！

对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颤，双手本能地抓紧了上层的窗沿。她悬在半空，双腿在风中摇晃，脸色因用力而涨红，指节泛白，可十根手指已开始一根根松脱，指尖离窗沿越来越远。

最多一分钟，她必坠落。

露小满来不及思考。她立刻推开窗，半个身子探出去，一把抱住女生的腿。女生感受到支撑，咬牙松开一只手，反身抓住窗框。露小满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仰，利用惯性将她往里拖。女生也顺势翻滚，两人重重跌在地板上，喘息不已。

可还没等露小满缓过神，那女生已翻身坐起，一眼瞥见露小满脚边的手枪，伸手就抓：“枪借我一下，等会再谢你！”话音未落，她已冲向房门，拉开就跑。

露小满愣在原地。她不经思索，也迅速抓起自己的折叠小刀，追了出去。

女生冲进安全通道，露小满紧跟其后。楼梯间昏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她们一路向上，直到36楼。还未推开门，露小满就听见里面传来混乱的厮打声和压抑的枪响。

那种低沉、短促的噗噗声，是消音枪械特有的动静。在这个时代，大口径、高噪音的枪械早已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高效静音的脉冲枪，不到近处，几乎难以察觉。

女生猛地拉开门，回头看了露小满一眼，眼神凌厉：“别跟着我，危险。”随即消失在门后。

露小满站在楼道里，浑身发抖，手心全是冷汗。她从小到大连打架都没见过，更别说枪战。她蹲下身，背靠墙壁，紧紧攥着小刀，想去，又不敢去。

没过多久，整层楼安静了。

她犹豫片刻，心想：也许结束了。她蹑手蹑脚推开门，沿着走廊前行。顶层布局与楼下不同，只有几扇厚重的房门，显然是套房。走廊空无一人，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光。

她小跑过去，刚踏进门，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凝固。

旅店老板娘和她丈夫被绑在餐桌腿上，脸上有淤青，嘴角渗血。另外两人也被五花大绑，身上有枪伤，血迹斑斑。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和不甘。

短发女生正跪在地上，为一位年长的男子包扎手臂上的枪伤。她手法熟练，动作冷静，身边还站着两个男人，神情戒备。处理完伤口，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露小满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急促：

“你快走，现在就走。”

“走？去哪儿？”露小满茫然。

“他们的同伴逃了一个，肯定去叫人了。很快援兵就会杀回来。留在这，我们都会死。”

露小满脑子一片空白，只听懂了一个字：逃。

“好……我回去拿东西！”

她转身冲下楼梯，直奔电梯。还好她只带了当晚必需品，其余物资都在车上。电梯门一开，她冲进大厅，直奔门口。

车不见了。

她僵在原地，心脏狂跳。车里有她的所有物资，有食物、药品、帐篷、睡袋。没了车，她寸步难行。

就在这绝望的瞬间，街道左侧传来引擎声。几辆改装越野车疾驰而来，轮胎碾过碎石，溅起尘土。紧接着，右侧一道黑影飞速逼近。一辆深色的越野在她面前一个漂移，稳稳停住。

车窗降下，正是那个短发女生，脸上有道伤，眼神却依旧锐利：

“快上车！”

露小满没时间犹豫，拉开门跳了上去。

车轰鸣着冲出街区，女生一脚油门，速度飙升。开出街口，前方已有一辆车在等候。她朝窗外大喊一声：“走！”

车辆瞬间启动，跟着露小满她们朝前开去，如箭离弦。

后视镜里，几辆追兵的车疾驰而来。露小满看见，后面那辆车的人从车窗扔下两个白色小球。十几秒后，追兵驶过。

“别看！”露小满原本还在盯着后视镜，一听见女生的声音便立即移开了双眼。

砰！两个小白球接连爆开，散出一阵难以让人直视的耀眼白光，气浪掀翻了路面的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