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双海螺
露小满的小车在荒原上缓缓行驶着。车轮碾过断裂的公路、塌陷的涵洞、被风沙掩埋的路标。沿途的城镇,像被时间啃噬过的骨头,只剩下断壁残垣。
有的地方,还能看见烧焦的装甲车残骸,炮管扭曲地指向天空,像某种远古生物的遗骨;有的地方,整片街区空无一人,门窗破碎,墙上残留着褪色的涂鸦。风穿过空楼,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整座城都在呼吸着死亡的气息。
这些地方,连鬼都懒得住。她不敢停,也不敢多看。每多看一眼,心里就多一分寒意。她甚至不敢在这些地方过夜,只能让车停在远离城镇的荒地上,蜷缩在驾驶座,听着风拍打车身,睁眼到天明。
而且,这一路的风景,对她来说毫无新意。
依旧是沿海地带的地势,低平、潮湿、水网密布。大片的海积平原上,淤泥质的土壤泛着油光,像凝固的沥青;河流三角洲像溃烂的伤口,支流纵横交错,湖泊零星散布,像被随意泼洒的水银。空气里弥漫着咸腥与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潮湿地踩一脚,泥浆能没过鞋帮。
这样的地貌,她从小看到大,早已麻木。大海的辽阔,在她眼中不过是无尽的灰与浊,连波浪都显得懒洋洋的,毫无生气。
直到第五日清晨。她从短暂的浅眠中醒来,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望向窗外。
地势悄然抬升。
地图上的海拔数字在缓慢攀升,眼前的景象也变了。不再是无边的平地,而是红色砂砾岩构成的丘陵,像大地的褶皱,一层叠着一层,向远方绵延。
山体圆缓,沟谷深深切入,像被巨斧劈开的伤口。岩层裸露,呈现出铁锈般的红褐色,夹杂着灰白的石英脉,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从小见惯了平铺如毯的大海,从未见过如此起伏的地形。那些丘陵不像山,倒像是凝固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天际线上缓缓涌动。阳光斜照,山脊被镀上一层金边,沟谷则沉在深蓝的阴影里,层次分明,宛如一幅巨大的浮雕。
她忍不住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踩在干燥的红土上。风是干的,带着岩石和尘土的气息,与海边的湿冷截然不同。她仰头望着那连绵的丘陵,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兴奋。仿佛她终于走出了那片被海水囚禁的世界,踏入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她沿着公路继续北行,终于在两天后,看见了一座有人气的城市,奈市。
它不像滨城那样依海而建,而是坐落在内陆的丘陵边缘。城市规模很大,楼宇林立,有些高耸入云,有些则低矮破旧,新旧混杂,像一幅拼贴画。
虽然人口早已不足过去的万分之一,但在街道上,仍能看见三三两两的行人穿行其间,有背着行囊的旅人,有推着小车的商贩,甚至还有几个孩子在废弃的广场上追逐打闹。比起她那几乎被海水吞噬的宁镇,这里简直热闹得像一场末日里的狂欢。
露小满这些日子在路上,早已厌倦了智能驾驶的机械感。她常常关闭系统,自己握着方向盘,感受车辆的震动与转向的反馈。起初笨拙,如今已熟练得很。
她开着小车在奈市宽敞的街道上穿行,主干道宽阔得惊人,有的甚至有十条车道,虽然如今只用了两三条;楼宇之间,也有狭窄的小巷,两车并行都嫌挤。
她像一只初入森林的小兽,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褪色的霓虹招牌、墙上攀爬的藤蔓、晾晒在阳台上的衣物……这些琐碎的日常,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舒爽气息。
突然,她看见前方广场上围了一圈人。
她停下车,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折叠小刀和背包里的信号枪。这是她从滨城买的防身装备,虽不知能否真用上,但握在手里,总能让她安心一点。
她朝广场走去。
走近才看清,这是一个露天的地摊集市。人们在地上铺着毯子、木板,甚至直接用防水布一摊,摆上各自的珍宝。
东西稀奇古怪,与滨城截然不同。滨城多是海产干货、渔网、潜水装备,而这里,摊位上摆满了植物与蔬果,一筐筐抗旱的土豆、紫色的耐盐小麦、人工培育的彩色辣椒;还有用再生纤维织成的徒步服、防风面罩、带钉的马丁靴……这里的人,显然更习惯用双脚丈量土地,而非乘船漂泊。
露小满慢悠悠地逛着。她身上有露未圆留下的信用点,足够买下半个摊集的东西。可她不敢乱花。她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未知的开销,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更危险的境地。况且,车上空间有限,带太多东西反而累赘。
她正低头看着一盆顽强生长的多肉植物,忽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喂,你这包挂在哪买的?”
露小满回头。
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站在那儿,短发利落,穿着一件磨损的皮夹克,眼神明亮张扬,毫无怯色,直直地盯着她。
露小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她背包上挂着的一双海螺。
这双海螺,是她用了大半年时间从寻到的。那几个月,她几乎每天都会去海边捡拾,有时让父亲出海时顺便捞回来。她翻过无数个海螺,不是形状歪斜,就是颜色暗淡,要么纹理粗糙。
直到一个天朗气清的午后,她潜入浅海,在一片珊瑚礁的缝隙中,找到了这一对。纹理光滑如绸,形状圆润如月,表面泛着淡淡的蓝粉珠光,像凝固的花瓣。她将大的那个送给了露未圆,小的留给自己。
如今出远门,她把两个都挂在了身上,仿佛姐姐还在身边。
她轻轻摸了摸海螺,低声答:“这是我自己做的。”
女生眉头一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卖给我,多少钱?”
露小满摇头:“不卖。”
“多少钱我都给得起,你出个价。”女生语气笃定,像是习惯了用信用点解决一切。
露小满依旧摇头:“多少钱我都不卖。”
女生眉头一皱,显然被接连的拒绝激怒了。她突然伸手,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直直抓向海螺。
露小满本能地侧身,抬手一挡:“说不卖就不卖,你怎么还抢!”
“抢?”女生冷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稀奇宝贝,竟然不卖!”
话音未落,她双脚站定,左手一拉,右手一推,动作干脆利落,像某种格斗术的拆解。露小满甚至没看清她的手法,只觉背包一轻,那双海螺已被她握在手中。
露小满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敏捷的人。
她也怒了。这双海螺是她和姐姐之间最后的信物,是她一路北上的精神支柱。她想都没想,右手迅速摸向腰侧,抽出那把折叠小刀,刀刃啪得弹出,直指女生:“还给我!”
女生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看她,竟笑出声来:“你打不过我。况且,”她眯起眼,“你拿刀的姿势都不对,手腕太僵,力道全在手臂,根本使不上劲。你根本没用过刀,对吧?”
露小满脸一红,被彻底看穿。她当然没用过。这刀买来只是为了壮胆,她连杀鱼都不敢。可此刻,她不能退。
“你还给我!不然……我就动手了!”她举了举刀,声音却微微发抖。
女生依旧笑:“动啊,你动一个试试。”
露小满僵在原地,刀尖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敢真的刺下去。
最爱的姐姐走了,父母远在千里之外,她孤身一人在这陌生的城市,每天都在强装勇敢,告诉自己别怕。可此刻,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真的只是一个脆弱的女孩,面对一个强势的坏人,毫无还手之力。
委屈、恐惧、孤独,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下一秒就要决堤。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你还给我。”
女生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没想到露小满会哭。她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握着海螺的手突然松了。
“还你就是了,别哭啊……”她连忙把海螺塞回露小满手里。
露小满接过海螺,紧紧攥在手心,指尖传来熟悉的纹路。可泪水已经止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滚落。这些日子忍下的孤独、害怕、思念,终于找到了出口。
短发女生语气也慌乱起来:“算我错了还不行嘛?对不起……你别哭了……”
露小满没有看女生,转身走了,她只想逃离这个让她崩溃的地方。
短发女生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再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