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蘑菇世界
罗玄眼神迷离,似睡非睡之间,意识如同坠入一团粘稠的琥珀,挣扎的念头刚一冒头,便被无形的阻力包裹、延缓,最终沉向更深的黑暗。
罗玄心中猛地一沉,他意识到,这次入睡的过程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试图召唤那片已成为他梦中倚仗的灰色“梦屏”,但眉心之间那片内在的视野,却如同被浓雾封锁,一片混沌,无法凝聚。
更令罗玄感到恐惧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神非但没能像训练时那样巧妙地一分为二,反而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行揉捏压缩,最终塞进了梦境躯体里,这感觉诡异莫名。
过往在普通梦境中,罗玄参与梦境演绎的那部分心神往往像是舞台上的提线木偶,浑浑噩噩地没有真实的五感反馈。
但此刻罗玄却能听能看,恢复了正常的五感,却唯独失去了对这具梦境躯体的指挥权。
仿佛一个清醒的灵魂,被囚禁在一具已经设定好程序的傀儡之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行动,却无法干预分毫。
罗玄站在老屋的堂屋中央,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四周。只见房廊原本斑驳腐朽的木柱,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方式焕发着生机。
一朵朵颜色艳丽、形态诡异的菌菇此刻正争分夺秒地破木而出。
它们生长的速度快得惊人,菌盖舒展,菌柄拔高,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便从米粒大小成长到拳头般规模。紧接着,更为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成熟菌菇的菌孢纷纷开裂,发出细微的“啵啵”声。
从裂开的菌孢中,钻出一个个仅有脚踝高、通体雪白的蘑菇小人。
这些圆滚滚的蘑菇小人四肢短小,顶着一个硕大的菌盖脑袋,菌盖下两点漆黑如墨的眼睛和一张黑洞洞的嘴。
小嘴开合间发出一种细碎的、如同梦呓般的呜咽,这声音很快便汇聚成那首罗玄早已刻骨铭心的、扭曲的童谣。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
……
歌声不再是飘荡在空气里,而是直接钻进罗玄的脑髓,带着无数重叠的、湿滑的声线,时而是尖锐的童声,时而是苍老的呓语,搅动罗玄残存的清醒意。
蘑菇小人们手舞足蹈,它们迈着短小的腿,摇摇晃晃地朝着罗玄聚拢过来。
它们伸出纤细的、同样是菌丝构成的小手,彼此相连,形成一个圆圈,将罗玄围在中央。
然后开始绕着罗玄旋转,咿咿呀呀地吟唱着,跳着一种看似混乱却又隐含某种原始韵律的舞蹈。
罗玄僵立原地,动弹不得。他能感受到一种无处不在的注视,这注视并非来自眼前这些蘑菇小人,而是源自这方世界的四面八方。
这注视里夹杂着些许快意和淡淡的敌意。
不知过了多久,吟唱与舞蹈戛然而止。蘑菇小人们齐刷刷地松开了手,围着罗玄排排坐下,一圈又一圈。它们仰着硕大的脑袋,用那黑洞洞的眼珠呆呆地望着罗玄。
时不时地,会有几个小人将脑袋左右转动一圈,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仿佛在交流着什么,那咿咿呀呀的,让人无法理解其含义。
这些小人高不过脚踝,按理说无法真正阻拦罗玄的行动,但梦中的罗玄什么也做不了,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根本无法控制梦境中的躯体。
一阵阵怪异的声响如摄魂魔音般穿透梦驱,直击罗玄残存的清醒的那部分心神。罗玄如同嗅到活人气息的丧尸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些围困住罗玄的蘑菇小人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动作整齐划一地向着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它们肃立两侧,沉默无声,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方阵。而在空出来的地面上,异变再生!
五颜六色、闪烁着微弱荧光的菌丝,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从地板缝隙中疯狂涌出。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生长,互相缠绕、交织、堆叠,转瞬之间,一条由菌丝编织而成的花地毯便已成型。
这条色彩斑斓的菌毯从罗玄的脚下开始,向着院门外的方向不断延伸,直没入远处越来越浓的灰雾之中,望不见尽头。
不可名状的怪音忽远忽近,漂浮不定,让人根本无法判断音源所在。静心聆听良久,罗玄才发现这怪音竟发自他自己的内心——某种召唤,在牵引着他朝菌菇毯尽头前行。
虽不知道尽头有何等变化,罗玄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整个梦境似乎正在全面滑向失控。
在那重重叠叠的虚鸣指引下,罗玄下意识地踏上菌丝地毯。蘑菇小人在菌毯边缘的茎杆中穿行奔走,时不时有芽孢破裂,喷吐出炫彩粉尘笼罩向罗玄。
脚步落下的一瞬,罗玄身后的景物便全数消散:居住的老房子、屋子后的竹林、门前的小溪、溪畔的花草树木……一切仿佛被风吹散的沙画,融入漫天灰雾中。
真实与虚幻无缝衔接,菌菇滑腻的触感,菌丝蓬松的踩踏感,竟无半点虚假。
漫天孢子粉如飞舞的彩带漂落在罗玄身上,感官随之不断衰退——触觉、嗅觉、味觉、痛觉相继消失。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模糊,菌毯成了唯一存在的路,而前方是未知,后方是虚无。
罗玄的思维开始变得迟滞、混沌,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唯有内心深处还保留着一丝不甘,如同风中残烛,还在顽强地燃烧着。
无形的对抗在体内拉锯交战,最终,罗玄保住了最后一丝视觉。
可此时的罗玄就像丧尸般跌跌撞撞地朝着菌毯源头走去,浑然不知菌毯正随着他的脚步逐渐缩短,凡罗玄走过之处,菌毯即刻消散,没入灰雾。
远远看去,罗玄仿佛在被灰雾吞噬前拼命逃跑,但他却无法回头。这具梦境躯体完全失去了控制。
哪怕是闭合一下眼皮,罗玄都无法做到。他只能努力适应逐渐散焦的视线——虽然还能勉强传递图像,但已失去自动对焦的功能,呈现在意识里的画面像被打上马赛克般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