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文难求
冰冷的矛尖抵在胸前,粗糙的皮甲边缘摩擦着破烂的冲锋衣,带来一种粗粝的刺痛感。刀疤脸守卒那淬毒般的目光钉在林默脸上,混杂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意。“流匪”二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林默紧绷的神经。他喉咙发干,每一次试图吞咽都拉扯着肩胛的剧痛,冷汗混着冰冷的雨水滑入脖颈。
门洞深处传来的鞭响和惨嚎,如同地狱的序曲,一声声撕裂着雨幕,也狠狠撕扯着林默的耳膜。那皮肉被撕裂的闷响,比昨夜豺吻的咆哮更加刺骨!而怀中青铜书签那突兀的灼烫,像一颗烧红的炭粒烙印在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悸动,驱散了部分因伤痛和寒冷带来的眩晕,让他的大脑在极致的压迫下异常清醒。
“军…军爷…”旁边的樵夫佝偻着腰,脸上挤出卑微到近乎谄媚的、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恐惧。他慌忙放下背上沉重的湿柴捆,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林默拖着的、还在滴淌暗红血水的豺尸,又指向林默肩头渗血的伤口,急切地用林默听不懂的乡音含混地解释着:“…河滩…捡的…不是匪…打豺…伤了…”
刀疤脸守卒的目光扫过地上血淋淋的豺尸,又扫过林默肩头那触目惊心的渗血布条,鼻翼翕动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货物”的价值。他脸上的凶狠稍敛,但眼中的贪婪却更加赤裸。他收回矛尖,却用矛杆重重地戳了戳地上那捆湿柴,又指了指豺尸,最后伸出一只沾满污泥、指甲缝里嵌着黑垢的手掌,摊在林默和樵夫面前,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捻了捻。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买路钱!或者,留下值钱的东西!
樵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肉痛,他枯瘦的手颤抖着伸进怀里,摸索了好一阵,才掏出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小包。他哆嗦着打开,里面是几枚灰扑扑、边缘磨损严重的铜钱,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粗粝盐块。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枚铜钱捧在掌心,如同捧着全部身家性命,卑微地递向刀疤脸守卒,喉咙里发出哀恳的呜咽声。
刀疤脸守卒瞥了一眼那几枚可怜的铜钱,嘴角不屑地向下撇着,眼中凶光一闪,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那几枚铜钱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枯叶,瞬间飞散出去,叮叮当当地滚落在泥泞的血水里!
“打发叫花子呢?!”守卒厉声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樵夫脸上,“这死狗子,还有这湿柴,算你抵了入镇税!滚进去!”他蛮横地一脚踹在豺尸上,又用矛杆狠狠推搡了一下佝偻的樵夫。
樵夫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认命。他不敢再看地上散落的铜钱,也不敢看林默,只是默默弯下腰,重新背起那捆沉重的湿柴,佝偻着背,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踉跄着走进了门洞深处那片被雨幕和惨嚎笼罩的阴影里。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用命搏来的“食物”被夺走,看着樵夫那卑微绝望的背影消失在门洞的黑暗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却冲不掉那浓重的血腥味和心头翻涌的屈辱与无力感。在这个世界,力量就是规则,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刀疤脸守卒的目光再次落到林默身上,带着审视猎物的玩味。“你,”他用矛杆点了点林默,“伤得不轻啊?想进去找郎中?还是找口饭吃?”他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身无分文的流民,想在这青石镇落脚?嘿嘿…”
林默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垂下眼睑,掩住眼底翻腾的情绪,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微微颤抖的身体。他不能发作,不能反抗。他需要进去,需要一个喘息之地!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嘶哑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活…命…”
“活命?”刀疤脸守卒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林默破烂的冲锋衣,似乎想找出点值钱的东西,最终失望地撇撇嘴。“算你走运!码头那边,张癞子的粮船今早卸货,正缺苦力!”他用矛杆朝门洞右侧一条更加泥泞狭窄、污水横流的小巷方向用力一指,“扛一袋谷子,挣三文钱,管一顿稀的!去晚了,屎都吃不上热乎的!滚吧!”
三文钱?扛一袋谷子?林默的心猛地一抽!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扛一袋沉重的谷子,就连站稳都异常艰难!左肩胛处的骨裂和撕裂伤,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但他别无选择。他艰难地挪动脚步,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半边身体,一步一步,踏入了青石镇那弥漫着绝望、血腥和污浊气息的门洞。
门洞内光线昏暗,两侧是低矮歪斜、散发着霉味的土坯墙。冰冷的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滴落,在地上汇成浑浊的水洼。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油脂燃烧的烟味、腐烂垃圾的酸臭、还有一股浓烈的、新鲜的血腥味!
林默的目光瞬间被前方街角的情景攫住!
一个穿着破烂单衣、骨瘦如柴的农人,被两个同样穿着破烂皮甲的兵卒死死按跪在泥水里!他的后背衣衫早已被鞭子抽烂,裸露的皮肉上布满横七竖八、皮开肉绽的鞭痕!深红的血肉翻卷着,鲜血混着泥水不断淌下!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税吏(从那身相对干净些的皂色衣服可以辨认),正挥舞着一条浸透了血水的皮鞭,一边狠狠抽打,一边唾沫横飞地咆哮:
“狗杀才!再敢少交一合粮!老子抽死你全家!贞明三年的皇粮国税都敢欠!活腻歪了!”
“啪!啪!”
鞭梢撕裂空气,狠狠抽在农人早已血肉模糊的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血沫和破碎的皮肉随着鞭子飞溅开来,落在泥水里,如同绽开的、恶毒而绝望的梅花!
那农人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头无力地垂着,似乎连惨叫的力气都已耗尽。
林默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他猛地别过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青铜书签在心口的位置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感,那热度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愤怒,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灵魂!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逃离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踉跄着向守卒所指的、通往码头的狭窄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狭窄、泥泞、肮脏不堪。两侧是低矮破败的棚户,污水横流,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偶尔有穿着破烂、面黄肌瘦的镇民匆匆走过,眼神麻木空洞,对林默这个浑身血污、衣衫怪异的“怪人”投来或警惕或漠然的一瞥。
巷子尽头,视野豁然开朗,却又被更加浓重的湿冷和喧嚣所取代。
浑浊的河水在这里形成一个小湾,岸边用粗糙的原木搭建着简陋的码头。几艘破旧的、船体斑驳的平底木船歪斜地靠在岸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的谷物气味、河水的土腥味,以及苦力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汗臭。
码头上人头攒动,一片混乱嘈杂。数十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苦力,如同搬运货物的蝼蚁,在泥泞的码头和几艘粮船之间艰难地往返。他们佝偻着背,扛着几乎与他们身体等高的巨大粮袋!那些麻袋粗糙沉重,鼓鼓囊囊,压得他们脊背弯曲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双腿在湿滑的泥地上剧烈地颤抖着,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沉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呻吟声、监工粗鲁的呵斥叫骂声,混杂着雨声和水浪声,构成了一幅残酷的生存图景。
一个穿着绸缎短褂、挺着油肚、脸上长着几颗醒目肉瘤的矮胖男人(想必就是守卒口中的“张癞子”),正叉着腰站在码头高处一块相对干燥的木板上,唾沫横飞地指挥着:
“快!快!他娘的都没吃饭吗?!雨停了河道就要涨,误了东家的时辰,扣光你们的工钱!那边的!说你呢!磨蹭什么!扛不动就滚蛋!”
一个瘦弱的老者扛着粮袋,脚下一滑,连人带袋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沉重的粮袋砸在他身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老不死的废物!”旁边一个手持短棍、凶神恶煞的监工立刻冲上去,不由分说,抡起棍子就朝老者背上狠狠砸去!“嘭”的一声闷响!
“呃啊!”老者惨嚎一声,身体蜷缩起来。
“工钱扣光!滚!”监工恶狠狠地咆哮着,一脚踢开压在老者身上的粮袋。
林默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看着那在泥水中痛苦抽搐的老者,又看着码头上那些在沉重粮袋下挣扎的、麻木的身影,一股冰冷的绝望和愤怒在胸腔里翻涌。他现在的状态,扛一袋粮?无异于自杀!
“新来的?发什么愣!”一声粗鲁的呵斥在耳边炸响!一个满脸横肉、手持短棍的监工不知何时走到了林默面前,棍子几乎戳到他的鼻子。“想干就赶紧去领签子!扛一袋,领一根竹签,下工凭签子换钱!不想干就滚!别在这儿碍眼!”
监工的目光扫过林默苍白的脸、渗血的左肩和破烂怪异的衣服,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仿佛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
林默死死咬住牙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强迫自己低下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监工所指的、码头边一个用破草席搭着的简陋棚子。棚子下,一个穿着油腻长衫、戴着瓜皮小帽、留着山羊胡的账房先生,正坐在一张瘸腿的木桌后面。桌上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个沾满污垢的粗陶算盘,还有一筐削好的细竹签。
账房先生眼皮都没抬一下,枯瘦的手指在油腻的算盘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发出“噼啪”的脆响。他面前摊着一本破烂的账册,旁边堆着几袋刚刚扛过来的粮袋,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谷物。
林默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其中一袋敞开的粮袋口。借着油灯昏暗的光线,他清晰地看到,那灰扑扑的谷物表层下面,赫然夹杂着不少颜色更深、带着明显霉斑的陈米!甚至还有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是虫蛀的痕迹!
他的心猛地一沉!陈米充新?霉变掺假?这粮行心黑如墨!难怪那税吏要鞭打欠税的农人!这样的“粮”,如何能交足“贞明三年的皇粮国税”?!
“名字?”账房先生头也不抬,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冷漠。他枯槁的手指依旧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弄着。
林默喉咙发紧,嘶哑道:“…林默。”
“林默?”账房先生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瞥了林默一下,又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嘴角向下撇着,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这身子骨,还扛粮?别死在这儿晦气!”他随手从桌下筐里拈起一根竹签,像打发乞丐一样扔在桌上,“去!扛一袋,领一根签!扛不动,签子收回,滚蛋!”
那根细小的竹签躺在油腻的桌面上,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林默的眼里。三文钱。一顿稀粥。这就是他此刻的“活命”价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没有去拿那根签子。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桌上那盏油灯下,账房先生面前摊开的那本破烂账册。账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和数字,旁边堆着几块用于计算的、染着污垢的算筹(小木棍)。
“先生…”林默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急切而有些发颤,他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清晰一些,“我…我不扛粮…我…我会算账!”
“算账?”账房先生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他霍然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第一次正眼看向林默,里面充满了惊愕、怀疑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你?算账?”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枯槁的脸上皮肉扯动,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就凭你?一个来历不明、满身是伤的流民?也敢说会算账?认得几个字?懂算筹?还是会打这算盘?”他枯瘦的手指重重敲在桌上那个油腻的算盘框上。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机会只有一次!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尽管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目光迎向账房先生充满怀疑和讥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算盘!我会!比算筹快!比你这本烂账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瞬间压过了棚外码头上的喧嚣和雨声!
账房先生脸上的冷笑僵住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外面隐隐传来的鞭打惨嚎。
“好!好!好!”账房先生连说了三个“好”字,枯槁的脸上皮肉抖动,怒极反笑。他猛地将面前那本破烂的账册重重摔在桌上,又抓起桌角一小堆散乱的、写着字据和数字的破纸片,胡乱地推到林默面前,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着指向它们:
“狂徒!既然你找死!老子就成全你!这是今日三船粮的入库流水!条目七十三条!总数给我算清楚!算盘在这里!一盏茶功夫算不出来,老子打断你的狗腿,扔进河里喂王八!”
那堆破纸片字迹潦草模糊,墨迹被雨水和污渍晕染得难以辨认,条目混乱不堪,数字更是写得歪歪扭扭。这分明是刁难!是陷阱!
林默看着那堆如同天书般的烂账,心脏沉到了谷底,但一股不服输的火焰却在胸中燃烧起来!青铜书签在怀里微微发烫,仿佛在传递着某种力量。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账房先生那充满恶意的脸,目光沉静如水,落在了桌上那盏油灯旁,那架积满污垢油腻的算盘上。
算盘是木质的,框架被手上的油污浸染得乌黑发亮,算珠也是木质的,大多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显得晦暗无光。标准的十三档,上二珠下五珠。虽然肮脏破旧,但结构完整。
林默伸出右手。这只手沾满了泥污和暗红的血渍(昨夜豺血未净),指尖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稳定。他轻轻拂去算盘框架上最碍眼的几块油泥,然后,在账房先生充满讥讽和监工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在油灯昏黄跳跃的光晕中,指尖稳稳地搭上了那根冰凉、油腻的乌木横梁!
第一颗算珠,被轻轻拨动。
“嗒。”
一声清脆的、如同玉珠落盘的轻响,在死寂的棚子里骤然响起,压过了门外码头的喧嚣,甚至压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皮鞭撕裂皮肉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