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鉴明途:第7章 初入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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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初入青石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却冲不掉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皮毛焦糊和滚烫兽血的腥臊气味。林默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左肩胛处那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根烧得只剩半截、顶端焦黑、沾满粘稠兽血的枯枝,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微微颤抖。

破庙门口,那头被火焰捅穿了口腔的豺,已经停止了翻滚。它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微弱气音。浓密的黄褐色皮毛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那双曾经凶戾的幽绿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濒死的灰暗,死死地盯着庙内,再无半点威胁。

庙外,雨幕笼罩的黑暗中,那些原本包围上来的幽绿光点早已消失无踪。只有风声呜咽,雨声淅沥,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搏杀从未发生。但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和血腥味,还有庙门口那具濒死的兽尸,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刚才的凶险。

死寂重新笼罩了破庙。

林默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他强撑着用那根沾血的枯枝拄着地面,才勉强站稳。灼热的疲惫感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交替侵袭着他,左肩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持续不断地啃噬着他的意志。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门洞内侧。

樵夫依旧保持着双手握刀的姿势,佝偻的身体因为刚才的极度紧张和恐惧而剧烈地起伏着。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庙门外那具濒死的豺尸,又缓缓移向林默,那目光里充满了惊魂未定、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看待未知存在的敬畏。他握着柴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刀刃上的锈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两人隔着冰冷的空气和浓重的血腥味对视着。没有语言,只有劫后余生的巨大喘息和无声的惊悸在庙内回荡。

许久,或许是那豺尸最后一声微弱的抽气彻底消失,或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承受不住重压。樵夫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沉重的柴刀“哐啷”掉落在泥水里。他佝偻着背,双手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身体因为后怕而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林默看着这个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凶悍、此刻却如同孩童般脆弱无助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恐惧、感激、怜悯……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在这吃人的乱世,他们不过是挣扎在生存边缘的蝼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胃液和身体的剧痛,挪动脚步,缓缓走到庙门口。他低头看着泥水中那头体型不大、却异常凶残的豺。它已经彻底断气,眼睛失去了所有光泽。林默的目光落在它那身还算完整的黄褐色皮毛上。

食物!保暖!

这两个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不适和恶心!在这荒郊野岭,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这头豺的尸体,是上天赐予的、最直接、最残酷的生存资源!

求生的本能再次主宰了行动。林默蹲下身,忍着左肩的剧痛,用右手抓住豺的一条后腿。入手是湿漉漉、冰冷僵硬的皮毛和肌肉。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拖离了庙门口的血污泥泞之地,拖到了破庙内相对干燥的角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依旧瘫坐在泥水里、抱着头呜咽的樵夫。他指了指地上的豺尸,又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肚子,做出一个撕咬咀嚼的动作,眼神里充满了生存的迫切。

樵夫抬起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林默,又看向那具豺尸。他脸上的恐惧和悲戚并未完全散去,但一种底层百姓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如同野草般顽强地从眼底滋生出来。他沉默地看了林默片刻,又看了看庙外依旧连绵的雨幕,最终,他挣扎着,用那双沾满泥污的手,撑着膝盖,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余烬和灰白的灶台边。他重新蹲下,用枯枝小心地拨开灰烬,露出底下埋着的、几块尚未燃尽的暗红色木炭。他鼓起腮帮,对着木炭小心地吹着气,试图重新点燃它们。微弱的火星在灰烬中明灭不定。

林默知道,这是默许的信号。他不再犹豫,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和胃里的翻腾,蹲下身,开始处理这具得来不易的“食物”。他用那半截烧焦的枯枝末端还算尖锐的部分,费力地切割着豺的皮毛。没有工具,这过程笨拙而血腥。皮毛被烧焦粘连的部分异常坚韧,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撕扯、切割。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腥臊气弥漫开来。

当第一块带着血丝的、还微微抽搐的暗红色生肉被艰难地切割下来时,林默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他猛地别过头,干呕了几声,却只吐出一点酸水。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是什么,不去闻那浓烈的气味。生存高于一切!

他将那块生肉递给已经重新吹燃了微弱炭火的樵夫。

樵夫浑浊的眼睛看了那块血淋淋的肉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茹毛饮血的生存方式。他默默接过,用一根相对干净的细树枝串起,小心翼翼地悬在那一小簇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炭火上方。

橘黄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冰冷的生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带着焦香和浓烈腥气的白烟。肉块的颜色在火焰中由暗红逐渐变得焦黄。

林默蹲在火堆旁,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看着肉块在火焰中收缩、变色。饥饿感如同疯狂的野兽,彻底压倒了恶心和不适。他撕下另一块较小的生肉,顾不得许多,直接塞进嘴里,用牙齿狠狠撕咬、咀嚼。那味道腥咸、粗糙、带着浓重的野兽臊气,如同咀嚼一块浸透了血腥的皮革。他强行吞咽下去,胃里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灼热感。

樵夫烤熟的那块肉,大部分都给了林默。他自己只撕下很小的一点,默默地咀嚼着。两人围坐在微弱的炭火旁,沉默地分享着这顿血腥而原始的“战利品”。没有交谈,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咀嚼吞咽的声音,以及庙外永不停歇的风雨声。

当最后一点带着焦糊味的肉被吞下肚,身体里总算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热量和力气。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似乎也减轻了一些。林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知道,不能停留。这破庙绝非久留之地。

他看向樵夫,再次指向远方,指向河滩上游,做出行走的手势,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恳求——离开这里,去有人烟的地方!

樵夫看着林默的动作,又看了看庙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雨幕。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和认命。他默默地站起身,重新背起那捆沉重的湿柴,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然后指了指地上那具被剥去大半皮毛、露出血淋淋筋肉和内脏的豺尸,又指了指林默,含糊地说了几个音节,大概是示意他带上。

林默瞬间明白了樵夫的意思。这豺尸,是他们的“通行证”?或是能换取一些东西的“货物”?在这乱世,食物和皮毛都是硬通货!

他不再犹豫,强忍着恶心和左肩的剧痛,用右手抓住豺剩下的一条相对完好的前腿,拖起这具沉重、滑腻、散发着浓烈血腥和内脏气味的尸体,跟在樵夫身后,再次踏入了冰冷的雨幕之中。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冰冷刺骨。泥泞的河岸更加湿滑难行。林默拖着沉重的豺尸,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樵夫后面,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左肩的伤口在持续的用力下如同被反复撕裂,每一次拖动豺尸,都牵扯着那里的筋肉,带来钻心的剧痛,冷汗混着雨水不断流下。血腥味和内脏的恶臭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沿着河岸向上游跋涉了不知多久,林默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因为剧痛和脱力而倒下。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时,前方带路的樵夫脚步慢了下来。

“到了。”樵夫含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林默猛地抬起头,抹去糊住视线的雨水和汗水。

雨幕中,前方河岸的拐弯处,地势变得开阔平坦。一条明显由人踩踏出来的、泥泞不堪的小路,从河滩延伸出去,通向远方一片依着山坡而建的、低矮杂乱的建筑群。

那是一个镇子!

低矮的土坯墙围拢着,许多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草筋。瓦片大多是灰黑色的,不少屋顶塌陷,用茅草勉强覆盖着。几根歪歪斜斜的木头柱子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棚户。整个镇子笼罩在凄风冷雨中,透着一股破败、萧索、死气沉沉的气息,如同一头匍匐在泥泞中的、奄奄一息的巨兽。

镇子入口处,有一个用原木搭建的、简陋的哨卡。哨卡旁边,歪斜地立着一块饱经风雨侵蚀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两个模糊不清、笔画歪斜的大字——**青石**。

青石镇!

终于到了!林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丝渺茫的希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紧张和不安。他将以何种身份进入这个陌生的、千年之前的乱世小镇?

樵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目光落在他拖着的、血淋淋的豺尸上,又看向哨卡方向,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那具沉重的、滴着血水的豺尸,一步步走向那简陋的镇门哨卡。豺尸拖过泥泞的街面,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犁出一道暗红的、触目惊心的血痕,散发出浓烈到刺鼻的血腥气。

哨卡处,两个穿着破烂皮甲、倚着长矛打盹的兵卒被脚步声和浓重的血腥味惊醒。

“谁?!”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兵卒猛地站直身体,长矛瞬间抬起,矛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先是警惕地扫过前面背着柴捆、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樵夫,然后瞬间就被后面那个拖着血淋淋兽尸的“怪人”吸引了全部注意!

林默的装扮——破烂不堪、材质怪异的冲锋衣,苍白失血、胡子拉碴的脸,浑身湿透、沾满泥污和暗红血渍,尤其是左肩处那被粗布胡乱包扎、依旧渗出血迹的伤口,还有他那双布满血丝、混杂着疲惫、痛苦和一种异样锐利的眼睛……这一切都透着巨大的怪异和危险气息!

“站住!”刀疤脸兵卒厉声喝道,长矛直指林默!他旁边的同伴也紧张地握紧了长矛,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目光在林默身上和那具滴血的豺尸上来回扫视。

刀疤脸兵卒向前一步,带着浓重的汗味和劣质酒气。他目光阴鸷地上下打量着林默,尤其在他肩头的伤口和那身破烂冲锋衣上停留片刻。然后,他伸出长矛,用矛尖带着倒刺的侧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和试探,随意地、用力地挑起了地上豺尸那根沾满泥污血水的尾巴!

滴着血水的兽尾被矛尖高高挑起,在空中无力地晃荡着,血珠滴落在泥泞的石板上。

“嗬,好大的狗胆!”刀疤脸兵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他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矛尖猛地指向林默的心脏,厉声喝问:

“拖个死畜生就想蒙混过关?说!哪来的流匪?!身上背了几条人命?!”

冰冷的矛尖几乎要戳到林默的胸膛!那扑面而来的恶意和“流匪”的指控,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锁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

“啪!啪!”

“呃啊——!”

一声清脆刺耳、如同炸雷般的鞭响,夹杂着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猛地从镇门洞深处、那被雨幕笼罩的街道方向传来!那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绝望,比昨夜豺群的嚎叫更加刺耳地穿透雨幕,狠狠扎进了林默的耳膜!

紧接着,一个粗暴、凶戾的吼骂声随之响起:

“狗杀才!欠税不交!找死!”

“啪!啪!”

又是两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鞭响!皮肉被撕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林默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扭头,视线试图穿透雨幕和门洞的阴影,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

他怀里,那枚紧贴着肌肤的青铜书签,毫无征兆地、突兀地爆发出一点清晰的灼热!像一颗烧红的炭粒,瞬间烫在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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