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诅咒的迷雾小镇
克里斯蒂娜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
也许是十年。
五十年。
或是一百年?
记忆如同镇上的雾气一般。
黏稠而模糊。
她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外祖母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曾一下下抚过她的头发。
用沙哑的声音告诉她:德斯沃尔镇很早就失去了时间的观念。
也许是因为小镇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与外界彻底断绝了联系。
里面的人出不去。
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据外祖母说,这是神给他们的惩罚。
因为大家犯了让神无法饶恕的罪。
原本,德斯沃尔镇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小镇。
炊烟、劳作、教堂的钟声。
日子简单而重复。
但有一天,镇中闹起了瘟疫。
那是一种咳着咳着就能吐出黑血的恶疾。
死亡像阴影一样迅速蔓延。
带走了许多居民。
有穿着鸟嘴黑袍的瘟疫医生来到镇中。
试图驱散这场灾厄。
但遗憾的是,就连他们也未能幸免。
倒在了自己试图拯救的土地上。
镇长丹尼尔站在广场的台阶上。
他的脸在火把跳动的光芒下显得扭曲而坚定。
他宣称,这不是普通的疾病。
而是恶魔的使者来到了人间。
要惩罚无辜可怜的人们。
只有找出并杀死恶魔的使者。
才能结束这场瘟疫。
人们的目光,在恐惧与绝望中逡巡。
最终落在了史托夫家的温蒂丝小姐身上。
这位小姐有着一头亚麻色的长发。
性格温柔善良。
时常帮助镇上的孤寡。
但她有一双异瞳。
一只眼眸是静谧的棕色。
另一只,却是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深红。
这实际上是一种罕见的病症。
虹膜缺乏色素所致。
但在那个蒙昧的时代。
在需要宣泄口的恐惧面前。
愚昧的人们只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低语汇成洪流:看那只红色的眼睛。
那是恶魔的标记。
是瘟疫的源头!
他们为了结束这场瘟疫。
冲进了史托夫家。
抓住了不断挣扎、哭喊的温蒂丝小姐。
她的哀求声淹没在人群狂热的呼喊里。
人们认为,将她的眼瞳献给上帝。
就能祈求到神的宽恕。
仪式在教堂前举行。
温蒂丝被绑在木架上。
夕阳将她苍白的脸染成金色。
唯有那只红瞳,亮得骇人。
手起刀落。
伴随着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两颗眼球被生生剜出。
盛在银盘里。
献上了祭坛。
说来也怪。
在此之后,从其他地区派遣来的医师带来的药剂似乎起了作用。
瘟疫的势头渐渐被遏制。
最终消散。
人们涌上街头。
欢呼雀跃。
敲打着锅盆。
宣告着自己对“恶魔”的胜利。
赞美着上帝的仁慈。
但好景不长。
先是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说在黄昏或清晨的天空中。
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缓缓转动的眼球。
那眼球是血红色的。
布满狰狞的血丝。
后面还拖着许多蠕动般的血色触须。
如同一只悬浮在空中的恐怖水母。
有些人信誓旦旦。
指着天空某处,脸色惨白。
另一些人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
却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一无所获。
那些声称能看到眼球的人。
起初只是被嘲笑为患有臆症。
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渐渐地,事情不对劲了。
这些“看见者”的精神开始变得不稳定。
他们变得暴躁、多疑、偏执。
眼神涣散。
口中念念有词。
最后甚至出现了伤人的行为。
小镇不得不派人将他们控制起来。
关进地窖或锁在家中。
紧接着,更可怕的变化发生了。
这些人的身体开始出现莫名的腐化。
皮肤上绽开一块块黑紫色的溃烂。
流出脓水。
散发出甜腻而腐朽的气味。
剧烈的痛苦日夜折磨着他们。
一些人无法忍受。
试图用刀、用绳、甚至撞墙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绝望的是。
无论他们用何种方式伤害自己。
伤口都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让他们不得不清醒地、反复地承受这非人的酷刑。
后来,能看到那只血红眼球的人越来越多。
恐慌如同瘟疫般再次席卷小镇。
有人想要逃离。
他们打包了简单的行囊。
冲向镇外的道路。
但小镇的边缘不知何时已被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迷雾笼罩。
试图闯入迷雾的人。
要么在不久后失魂落魄地从原路返回。
口中喃喃自语,彻底疯了。
要么就再也没有回来。
仿佛被迷雾吞噬。
困守,成了唯一的命运。
储存的食物很快耗尽。
饥饿像一把钝刀。
切割着所有人的理智。
先是有人开始啃食自己的手臂。
然后是别人……
他们绝望地发现。
被割去的血肉会缓慢地重新生长出来。
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维持着他们最低限度的“生存”。
却让他们永远沉沦在饥饿与食人的地狱里。
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
小镇的居民们。
在这不死不灭的循环中。
日复一日地经历着身体腐烂、愈合、再腐烂的过程。
一些人的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失去了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光彩。
而天上那只恐怖的眼球。
似乎并不满足于此。
它让这些心智彻底沦丧者。
身体的某个部位开始疯狂地、畸形地生长。
腿变得极长。
一步能跨越半条街道。
脖子能像蛇一样伸长。
探入二楼的窗户。
手臂垂地。
轻易就能扒上屋顶……
他们变成了“生堕者”。
只剩下最原始的食欲。
在夜晚或浓雾降临时游荡。
猎食着镇上尚未完全失去理智的“幸存者”。
甚至在饥饿驱动下,彼此撕咬。
尽管有人鼓起勇气。
试图用斧头或草叉杀死这些怪物。
但它们的不死特性让一切反抗显得徒劳。
更可怕的是。
它们畸形生长的部位。
往往拥有骇人的力量。
秦未央刚才在迷雾中遭遇的。
正是这些可怖的造物。
听克里斯蒂娜断断续续讲完这段交织着愚昧、残酷与绝望的历史。
秦未央沉默了许久。
才消化掉其中的信息。
他揉了揉眉心,问道:“那你知道当年镇上人献祭温蒂丝的具体地方在哪吗?”
克里斯蒂娜抱着膝盖,缩在墙角。
声音细弱:“就在镇中心的教堂祭坛前。大家都说,这是温蒂丝的复仇……后来也有人想过去破坏那个祭坛。但我们这些被诅咒的人,根本没法靠近那里。那是诅咒最强烈的地方,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以前有人试过,刚踏进教堂范围,身体就……就迅速腐化成一堆枯骨。然后又在天上那个东西的影响下,长出新的血肉,变成了新的生堕者。”
她说着。
瘦小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原来如此。
秦未央点了点头。
继续追问:“那如果像我这样的外来者靠近那里,会怎么样?也会立刻受到诅咒吗?”
“我……我不知道。”
克里斯蒂娜摇了摇头。
抬起小脸。
那双原本应该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有希冀。
也有一丝深藏的绝望。
“但是那里一直有很多生堕者聚集。就算不被诅咒影响,想靠近也几乎不可能。不过,大哥哥,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没有诅咒痕迹的外来人……也许,你是最有希望结束这一切的人。如果可以的话……”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
“请让我解脱吧……”
秦未央没有接话。
陷入了思考。
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片刻后,他问:“那些生堕者,除了不死,还有什么弱点吗?”
“嗯,它们非常非常害怕阳光。”
克里斯蒂娜肯定地说。
“所以只在夜晚,或者像现在这样起大雾、天色昏暗的时候才会出来活动。白天,它们会躲在教堂地下,或者其他阴暗的角落,比如废弃酒窖或者矿井里。”
现在看来,教堂是一切的起点。
恐怕也是终点。
想要解决问题,必须前往教堂。
生堕者的活动规律给了他一个时间窗口——夜晚或浓雾时。
但他不敢在“迷雾消失的夜晚”冒险尝试。
谁知道被天上那只眼睛直接“注视”会引发什么后果。
诡的警告言犹在耳。
唯一相对安全的机会。
就是在起雾的时候行动。
并且最好是夜晚。
雾气至少能提供一层遮蔽。
至于为什么必须是起雾的夜晚。
秦未央还有另一层顾虑:白天即便有雾,光线相对充足时,生堕者行动力受限。
但镇上那些尚未完全疯掉、却同样需要“进食”的“幸存者”可能会出来活动。
他可不想刚躲过怪物。
就成为别人眼中“新鲜”的食粮。
虽然小镇的时间感模糊。
但昼夜交替仍可辨认。
即使浓雾弥漫。
白天的光线经过丁达尔效应。
会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整体亮度较高。
而夜晚。
则是彻底的、被雾气包裹的漆黑。
只有零星窗户透出微弱昏黄的光(如果还有人在点灯的话)。
秦未央起身。
小心地挪到布满灰尘的窗边。
透过破损的窗格向外望去。
雾中的亮度已经很低。
混沌一片。
几乎分不清远近。
他判断,自己刚来到这个小镇时大约是白天。
而现在。
天色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黑夜。
再等几个小时。
待到夜色最浓、雾气未散时。
便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这个判断也让他心头一紧:白天遭遇时,那些怪物或许并未发挥全部能力。
到了夜晚。
它们彻底活跃起来。
恐怕会难对付十倍。
必须提前做些准备。
最好能在白天光线尚存时。
尽可能接近教堂外围。
以减少夜间的行进距离和风险。
他转过身。
看向蜷缩着的克里斯蒂娜。
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可靠:“克里斯蒂娜,你可以带我到教堂附近吗?如果可以,我会想办法给你找些……别的食物。”
他斟酌着用词。
克里斯蒂娜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但那光芒很快又掺杂进别的东西。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声音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好呀,好呀!大哥哥,只要让我咬一小口就好,就一小口哦~~”
她甚至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秦未央露出的手腕。
秦未央胃部一阵翻腾。
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后退了半步:“小妹妹,别闹。哥哥……哥哥的肉不好吃。我答应你,一定给你找别的,更新鲜的。”
他特意加重了“新鲜”二字。
克里斯蒂娜有些遗憾地垂下脑袋。
小声嘀咕着:“可是……我觉得大哥哥你的肉,闻起来很香啊……”
话虽如此。
她还是点了点头。
答应带路。
征得小姑娘同意后。
秦未央开始在这间废弃的屋子里翻找。
他找到一些尽管陈旧但还算结实的粗布衣物。
用匕首割成条状。
仔细地将自己的手腕、脚踝、脖子等要害部位包裹起来。
尽量不影响关节活动。
动作间。
他瞥见克里斯蒂娜正歪着头看他。
眼神专注。
让他脊背有些发凉。
两人简单准备停当。
便如同幽灵般溜出了屋子。
没入街道上永不散尽的浓雾中。
秦未央信守承诺。
先让克里斯蒂娜带他回到了最初降临的那个街口。
地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那些散落的组织似乎少了一些。
秦未央移开目光。
喉结动了动。
克里斯蒂娜却轻轻“咦”了一声。
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但没说什么。
秦未央扭过头。
走到一边残破的矮墙下。
闭上眼睛。
心中默念起那首熟悉的《嗅梅》。
试图压下翻涌的不适与寒意:“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
字句如清泉。
缓缓流过心间。
带来些许短暂的宁静。
再次启程。
目标直指镇中心的教堂。
雾中的能见度极低。
他们只能贴着墙根。
借助模糊的建筑轮廓缓慢移动。
过程远比想象中凶险。
一次,一个高大的影子突兀地出现在前方雾中。
那双长得不合比例的腿。
每一步迈出都跨越惊人的距离。
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地敲打着地面和两人的心脏。
他们慌忙缩进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巷道。
屏住呼吸。
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
又从巷口缓缓经过。
长腿带起的风甚至掀动了秦未央额前的碎发。
刚松一口气。
没走多远。
侧方屋顶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
一个手臂奇长、几乎垂到脚面的黑影从屋顶探下身子。
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抓向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
两人连滚爬爬地躲开。
那长臂怪物似乎被他们的动静吸引。
在屋顶四肢着地。
以一种扭曲而迅捷的姿态攀爬追击。
幸好,附近另一处房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暂时吸引了怪物的注意。
两人趁机拐进一条岔路。
躲进一个半塌的棚子下。
直到那令人牙酸的爬行声渐渐远去。
才敢大口喘息。
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秦未央心有余悸地看向克里斯蒂娜。
小女孩脸色苍白。
但眼神还算镇定。
显然对这种逃亡早已习惯。
他不得不承认。
如果没有这个“本地向导”对复杂巷道的熟悉。
单凭他自己。
恐怕早已陷入死胡同。
被那些怪物堵个正着。
“前面……再穿过两条街,就是教堂广场了。”
克里斯蒂娜指着雾气深处的一个方向。
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我姑姑以前的房子,可惜她……”
她没再说下去。
眼神黯淡了一瞬。
“教堂那边,平常就会聚集很多生堕者。而且那种诅咒的力量很强。就算有雾,只要我们这些身上有诅咒的人靠得太近,也会很难受,像被火烧一样。”
她抬起头。
看着秦未央。
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大哥哥,你身上没有那种味道。只要小心别被天上那个大家伙直接看到,应该……应该可以试试。”
秦未央点了点头。
没有多言。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坐下。
闭上眼睛。
调整着呼吸。
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
积蓄着体力。
匕首紧紧攥在手中。
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
时间在死寂与远处偶尔传来的非人嚎叫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秦未央察觉到。
窗外那本就微弱的光线。
彻底消失了。
浓雾包裹的、彻底的黑暗。
降临了。
与此同时。
门外的街道上。
各种窸窣声、拖沓声、低沉的嘶吼声。
骤然变得密集而嘈杂起来。
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