漾山云:第1章 漾山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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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漾山云

“滴答。”

“这老头,”少女嘀嘀咕咕,手里的医书还未合上,起身便要去关严水龙头,“洗什么东西都不拧紧水龙头。”

孟予看着水龙头,又看了看旁边一无是处地老井,摇了摇头。

既然井已经没用了,干嘛还要晾着不封顶?

树影婆娑,细细碎碎的金光铺满地面,又是一轮夕阳将来。

或许是她长了个乌鸦嘴,昨日刚吐槽这井,第二天就因为这破井出了事——

“陵香!哈哈哈哈你慢点!”男孩大喊。

女孩听了后,更卖命地往前跑,在最后要被抓住的时候,翠亮亮地喊道:“三个字!”

不巧,她就在女孩身后。

孟予还在井边徘徊,拿着医书,等着水灌满塑料桶。

猛地,她被右侧的冲击撞得一趔趄。不等她回头,整个人便往井口那边去。

女孩在晕过去的前几秒,还在庆幸自己命怎么这么好——她的整个身子是横着趴在井口的,并没有栽进井中。

井中泛潮,闻着像是走在雨后楼道中,但味道要更浓些。随后,这气味可不像中药香那般弥留甚久,仿佛随着风跟着云,一股脑从空隙中挣脱出这幽深的水井来。

由不得孟予思考,便是眼前一黑。

阖上眼的最后一秒,淡淡的草木香沁人心脾。

——

她是被光束刺醒的。

孟予仰面朝天,映入眼帘最醒目的便是师傅院里树上用来祈福的红绳。

红绳被系在树枝上,密密匝匝,随风摇曳。她揉了揉撞得发麻的头,过了好一会才悠悠起身。

她看着那层层密林,潺潺溪流,顿时傻了眼。

这不是师傅的院子。

这怎么会不是师傅的院子?

草地上的小虫子似乎嫌着孟予碍事,直接从她的手臂上越过去,弄得人丝丝发痒。

她迷茫地起身。

“你还好吗?”

忽然的女声使孟予身躯一震。她忙不迭地回头,便看见了一位面带面纱的女子。

少女生得美貌,般般入画,那双瑞风眼透着亲切。只见她一身青衣,轻纱裙角拖地,宛若山中清月。

她说罢就要上前,替孟予拍拍身上的灰尘。

孟予察觉到她的举动,慌忙先为自己拍了拍衣裳,青衣少女止住上前的脚步,等待着孟予开口。

现下好像是江底寒冰,有着如何冲刷都化不开的冷。

那女子率先开口:“你还能找到你回家的路吗?”

孟予微怔,右手不自觉地摸上了那棵树。

“……这个是?”

“啊啊……当然不是,”她忙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但是这棵树很眼熟——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

青衣少女微微歪过头,头上的钗仿佛镀上了夕阳:“你记不记得,你师父拿木头刻了个手串?”

“嗯?”

“上面的十八颗珠子是不是每个都刻着一味中药?”

“嗯。”

“那就好说了,你记得就好,”她抚了抚衣袖,“我叫荆芥。”

那一刻,黛色的远山恍惚间化成烟,指引孟予回到师傅刻手链的那天。

“孟儿啊,你怎么啥病都得,是不是以后得病看医生,还要看玄学。”

他刻手链刻累了,仰天长叹道:“你看着这半成品,虽然有那么一点丑,但师傅要是有那雕刻的手艺,门口的石柱都要被我刻成英俊的我自己。”

小孟予登时就被师傅逗乐了。

荆芥见她不说话,也不恼,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她。

远处群山连绵,凤云缠绕。

等孟予再次看向她时,她早已拔剑而起。

窸窸窣窣的竹叶疯狂掉落,孟予这才注意到荆芥的腰间其实是带有剑的。

从她的剑中涌出的,是万物复生的气息,所过之处带起凌风落花,残云也在此处整齐划一地破开了个口子。

树藤本就是有生命的,在那一刻疯狂听令,缠绕的怪物只能出声嘶吼,只见它“砰”一声,就这么在乱长的藤蔓中化作云烟,随后,也化作山间的一道雾气,守护者一方群山。

荆芥收了剑,转身向孟予走来,微笑道:“这怪物的名字,叫蝉鱼,是一种病魔。”

回她家的路上,孟予一直在听她讲她和她的朋友们的故事。

“哦哦哦,那你们都是打妖怪的吗?好厉害。”她真心地夸着她们,心里愈发好奇。

——

晚餐时,孟予第一次见到了栀子。

她是个温婉的姑娘,和荆芥不同,她是疏离美,而荆芥是柔雅美。

烛灯费力地烧着。栀子盘坐在地上,捻着栀子花枯瓣,香气却不输当年盛开的浓郁。

她和孟予聊着后者小时候的事儿,荆芥则在一旁绣着东西,时不时瞥过来几眼,笑得友善。

栀子:“我印象最深刻的那天,是有个很讨厌的人把你的木串弄断了,师傅在责罚他,而你在一旁边哭边找我们。”

栀子叙述着故事,冥冥中,孟予听见了琴声。

春雨清欢在指尖的流转中被释放。栀子明显也听到了,但她并不吃惊,而是起身出屋,一跃上了房顶。

只听屋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你好啊,美女。”被栀子拽下来的也是位少女,但气质却是开朗明媚的。

她轻快地说道:“我叫穿心莲,名字有些怪,但我觉得蛮好听的。”她特地加重了后几个字,仿佛是在对孟予儿时对她名字的抵触的控诉。

孟予连忙回答道:“很好听,和你一样洒脱的名字,逍遥自由,无拘无束。”

穿心莲笑着抱紧怀中的琴:“嘻嘻,谢谢啦。”

荆芥仿佛也见怪不怪,除了在穿心莲进屋时的抬眸片刻,其余时间还是在绣东西。

那晚,穿心莲拉着三人上了屋顶,看起了月亮。

这里的月很清,像是一潭倒挂在夜空的水,象白色的清晖打在她们四人的身上。穿心莲漫不经心道:“有没有震惊到,你在医书上看到的草药变成了姑娘。”

“确实。”

“那你一听到我的名字,会不会以为我就是射箭的?”

“嗯……是这样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荆芥栀子你们看,你们刚开始不也是认为我是那个射箭的吗,其实是青黛哈哈哈哈哈……”

荆芥动作一顿,也微微勾起唇角。

正当几人笑闹时,栀子站起身,吹响了竹笛。

悠扬的高声划破那边的噩梦。穿心莲此时也来了兴致,盘坐在原地,抚琴长弹——

琴声越来越强势,但却在某一刻霎时停住,栀子也猛地顿住,随后,又是破晓的笛声先飘向远方,余音绕梁。

姑娘们都安静地看着她们俩的演奏,偶尔飞过的无名鸟啊呀几声,空灵的夜,又添了几分舒畅。

“青黛呢?”良久之后,荆芥低声问了句。

穿心莲打了个哈欠:“参加今晚的束阵去了,估计要明早回来了。”

孟予摆弄着手中的桃花枝,瓦片摸起来冰冰凉凉的,和月一般冷淡。她抬手,捂住了眼睛。

其实,她还是想要回去的。

*

青黛的衣服,最是让孟予记忆犹新。她裙摆飘逸,淡色主调的衣裳衬得她更为清冷,紫色花纹从衣袖处蔓延开来,仿佛是月色倾城之下的河流,奔流不息。

好像她一站在那里,那里就会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后来的这几天,孟予看着她们来回奔波着,偶尔也会和她们一起,去往她们需要去的地方:有时是雪山,有时是森林,还有时是峭壁。总之,她们要和比自己大了不知多少倍的怪物对抗,我光是看着,就感觉背后泛凉。

荆芥告诉她,这些病魔,都是些极其顽劣之物,也就是说,寻常的病魔不需她们便能自破,而她们每次面对的,不仅是身形上的压迫,更是武力上的压迫。

有时她还会看到别的女孩,她们灵巧的身影上,肩负着沉重的使命。

泽兰那天的困境,是她们发现孟予有对抗病魔的能力的开始。

穿心莲的长鞭刚要卷起方剐,后者却伸手抓起泽兰,一把把泽兰扔了出去——

孟予承认自己在这个世界是个废材,不凑上前去就是对这场战斗的尊重。

可现下,她不想再在身后袖手旁观了。

她想试着抱住坠落的泽兰,可她在结界外,她们在结界内,束手无策之时,她半信半疑地念出一段话。

只见方剐停止了下一步动作,泽兰也顺势滚落在地,并未承受方剐的第二击。

这把赌赢了。

孟予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学着在荆芥那借的法术书中的咒语——其实就是现实世界中中药调理用的医书,只不过话术简洁了些,本就学医的她对这自然会有兴趣。

孟予又呐呐自语道,狂风骤然拔地而起,掀起了方剐,穿心莲斜着眼,略微吃惊。

泽兰靠着结界壁,朝孟予苦笑着。

后来孟予向栀子说了这件事,她耐心地听着。

可她并没有拿这件事当主题去说,反而是问起了关于病魔的事:“栀子,你们干这么危险的事,不会退缩吗?”

可栀子只是洗着自己的衣服,感受着风的袭来:“我们都会有自己的使命,有些人的使命一辈子只有那么一个,但也有些人,比如说你,在各个阶段中会不断去改变,但唯一不变的是使命根本。

当初我们也是这么觉得的,太危险了,可后来我们才发现,有些病魔只有我们才能清除,这人世上大大小小的疾病,之所以我们的能力从来都没有被埋没,是因为不停歇的奔走。

或许你会觉得‘我为什么要为别人付出’,因为到后来,这不仅是我应有的使命,还是我不灭的信念。

我经历了千年的洗涤,我爱自己,也爱世人,所以我不希望你们陷入苦海。”

那天,她讲了很多,穿心莲的琴声都没能打扰到她。

光洋洋洒洒地铺满地面,孟予躺在摇椅上,看着荆芥练剑。

海棠醉日,光影迷离。碎金冲破山,倒映于海棠之身。

青黛整日不着踪迹,今天却在夕阳下同我聊着天。

她的声音宛若清铃:“喜欢什么东西?”

“什么?”

她解释道:“昨日的事我都知道了。栀子说你有控制病魔的能力,想让你在结界外和我们一起战斗,我想着你要是愿意的话,我能给你造个防身工具,至少会让你安全些。”

良久,孟予的声音响起:“那就剑吧。”

青黛说做就做。

孟予见到长剑的雏形的那天,她在缠着荆芥为她的剑做条流苏。

青黛见到她走过来,挥了挥手中的木剑:“桃木芯子的,好闻还好用。”

她拿起茶几上泛黄的古书,轻笑出声,调侃道:“我还是自己去做一把剑吧,你这打磨的太好看了,我得供起来。”

“什么话,你喜欢我再给你做就是了。”青黛笑着回答。

可还没等剑柄的流苏挂好,青黛便和荆芥又束阵去了。

黑云翻滚,长路暗暗,山的那头鲜少的这么死气沉沉。

这次好像不是什么病魔,而是有人试图去撼动这个古色生香的世界。

过了两天,栀子和穿心莲也去了那边,这是她们第一次拒绝外出不带孟予。

家里只剩下了她一人。

她看着还没系好的流苏,又看了看那本翻开着的古书。

上面呈现的字,和今天的状况很像。

“黑云遮天,日仅投山崖一脚。意念勇者持剑引光雷,风雨骤起,水珠满天匝地,祈祷河清海晏。”

下面附着一串孟予看不清的咒语。

她眯了眯眼,试图看清那被时间抹去的字眼。

外面的雨时好时坏。她又往前走了好几步,忽然就被结界壁挡住了。

她隔着透明的墙,正想着那串字符,突然,栀子从天而降,掀起了一寸细沙,但随后又腾空而起。迷茫中,我看到了她白衣上的血痕。

孟予抬头看,猛地与那丑陋无比的怪物对上了视线。

它有很多嘴巴,光是脸上就有三个,那双眼睛仿佛在嘲笑少女们的无能。

它肆无忌惮地破坏着这里的一切,嘶吼中,那时,孟予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这个世界,不应该就这么毁灭。

连着五日,她都没见到夕阳,还有她们。

孟予身上的衣服还是她刚穿越过来的玄色长裙,中间束腰的是一条白丝带。

流苏被她系在已经钻好的小孔中,桃木剑身还是潮湿的,摸着冰冰凉凉,质感和那晚的瓦片一样。

“……结界,开。”

前面开阵的咒语随着风散开,只剩下这铿锵有力的三个字。

怪物背对着山崖,背对着光。

临走前,孟予在想她们什么时候能发现那日系着红绳的树,又多了条白丝带,上面用黑墨写着几个字。

“事事顺遂,万年长安。”

*

孟予站在山巅处,肯定会有人看到她。

荆芥她们这么细心的人,当然也会看到她。

她背着剑,双手合十,断断续续默念着那条残缺的咒语。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群女孩。

孟予仿佛听见青黛在喊着她的名字。

周遭的雨水渐渐化成屏风,落下来的桃花瓣也随着围绕在她四周的风雨旋转,从地面缓缓地围着她绽开。

山崖处,破开了一片云。

桃木剑上的流苏不知何时散开的,也随着花瓣夹杂在漩涡中。少女的发丝被带起,催促叫嚣着的黑暗住嘴。

孟予此时只希望它不是被冰雪重新封印,而是被永久驱散了。

漩涡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狂妄。

直到它冲破黑云,刹那间,天光大亮。

“孟予——”

她最后听到的喊声,好像是来自栀子。

躺在草地上的孟予猛然惊醒。

那天之后,她回到了现实世界。她先是把那天的疑问和师傅讲了,得到的回复却让人惊然——

“井?我早就封了啊。”

出屋之后,她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

孟予的脖子上多了个项链,是她醒来那日,手中紧紧攥着的项链。

上面的桃木被莫名其妙地钻了个小孔,好像是要用来挂什么装饰物的。

某日的午后,孟予依旧悠闲地躺在摇椅上做梦。

无论是梦还是现实,开端总是会让人觉得苦恼,但后来,她逐渐跟上了未来的脚步。

路途中,路过一间屋子时,她听见了道熟悉的声音:“欸……香囊还是没有送出去。”

孟予鬼使神差般扭头朝房顶看去,是一位负剑的青衣少女,她坐在夜色中,旁边站着一位白衣少女。

“如果她没有救济天下的心,咒语再好又有什么用,”白衣少女默默看着远方,打破了沉默,又轻声转了话题,“不知道她还想不想我们。”

梦醒前一秒,遒劲的风好似知道了她们的思念之人,将她们的目光带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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